回到古屋时已是下午。
斜阳越过山坡,落在深灰与沉香色交织的墙体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泽。
几簇银蓝色的藤蔓沿着墙角攀援而上,薄如蝉翼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昨天太晚,没看仔细。”白娇娇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房子真的好漂亮。”
“是挺漂亮的。”姜晚也抬头看了一眼,笑道,“等收拾干净了,住着应该还不错。”
分工很快定了下来:陆骁清理院子、搬重物,沈淮安检查厨房和储物间,姜晚和白娇娇上楼打扫卧室。
二楼的两间卧室都很宽敞,一间朝向海湾,另一间正对着森林。
白娇娇一眼就选了后者,窗外几株高大的紫色植物正迎着阳光舒展,晶莹的藤蔓从树冠间垂下来,远处偶尔有荧光蝴蝶成群飞过。
“晚晚姐,你喜欢哪间?”
姜晚看了看另一扇窗外的海湾。“我都行。你喜欢那间,就你们住。”
“真的?”白娇娇高兴起来,“那晚上就能躺在床上看发光的蝴蝶了!”
她们把床架和地板擦洗了一遍,铺上从游艇带来的床单、薄毯和枕头。
白娇娇还翻出一条浅粉色的小毯子,叠在床尾,原本积灰的卧室很快有了些家的样子。
楼下,沈淮安在厨房里清点旧物。
沿墙砌着一座宽大的石灶,深色的木架上摆着几只古旧的陶碗、铜壶和木勺,有的已经氧化变色,却依旧完整。
他拿起一只刻着藤蔓花纹的陶碗,端详了片刻。
这些东西不知在这里放了多少年,或许是当年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想到曾经也有人在这座岛上生火做饭,过着日常的生活,他便舍不得随意处置,找了一处干净的搁板,把陶碗、铜壶和木勺一件件端正摆好。
他蹲下去,把最后一叠碗收进木柜下层。
下蹲时腿根的皮肤被牵扯,那一处肿胀的地方被自己的重量压了一下,一阵发烫的胀痛里混着说不清的痒。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扣着木柜边缘,等那阵发颤的余波一点点退下去,才勉强站直。
方才去后院解手时也是这样。
热流冲过被肉刺磨得敏感的尿道,本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带来一阵绵密的爽意,从小腹深处一圈圈漾开,让人头皮发麻。
他当时咬着牙站了很久,直到那阵羞耻的余韵慢慢过去。
傍晚,屋子渐渐变了模样。
深色的旧木柜上摆起了不锈钢汤锅和白瓷碗,方便面和自热米饭码在一旁,红红绿绿的包装在沉旧的木色里格外扎眼。
粗糙的石灶旁多了一只便携式露营炉,几百年前的铜壶旁边是折叠的炊具。
陆骁把一盏充电式露营灯挂上横梁。
开关一响,暖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石墙,也照亮了那张重新擦干净的长桌。
白娇娇在上面铺了一块浅色花纹的桌布。
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屋子,第一次有了人气。
傍晚,四个人终于停下手里的活。
陆骁在院子里架好便携式露营炉,姜晚则用带来的汤锅煮了一大锅麻辣泡面,还往里面加了几罐午餐肉。
随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香辣味渐渐弥漫开来。
红亮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辣油,卷曲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夹杂着厚切的午餐肉片,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四个人忙活了一整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泡面刚端上桌,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热腾腾的面条入口筋道爽滑,咸鲜浓郁的汤汁裹着辣椒的辛香,麻辣的滋味在舌尖一层层散开。
偶尔咬上一口浸满汤汁的午餐肉,软嫩的肉香混着鲜辣的汤底,越嚼越香。
“太好吃了!从来没觉得泡面这么香过!”
陆骁拿起一罐果味鸡尾酒,笑着举了举。
“来,庆祝咱们乔迁新居!”
白娇娇立刻拿起自己的饮料,姜晚和沈淮安也跟着举杯。
四人手中的杯子和饮料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
这一晚,四个人难得没有再谈起失联的卫星电话,也没有讨论救援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古老的房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晚饭,窗外则是流光溢彩的奇异森林。
一切竟让人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只是来这里度假的。
饭后,白娇娇打着哈欠先上楼去了,陆骁收了碗筷后也回了房间。大厅里只剩下沈淮安和姜晚。
沈淮安把手册摊在长桌上,旁边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姜晚在他对面坐下,翻开她那份物资清单,把今天搬上来的东西逐项核了一遍。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露营灯偶尔发出的一点电流声。
这样的安静他们已经习惯了。读研以后,常常是这样,各忙各的,一个抬头,另一个就递过一杯水,不必多说什么。
“有头绪吗?”姜晚问。
“有一些。”他翻开第一页,“我先把能确定的部分译出来。可食用的、不可食用的、需要处理的,分成三栏。”
“嗯,你慢慢弄。”她又低下头,“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搬。”
“嗯。”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是白天提到的深紫色浆果。
一页,两页,他译得很慢,遇到拿不准的词就在旁边画个问号。
大部分条目都和他们之前猜的差不多:哪些果实可以食用,哪些根块需要煮熟,哪些植物的汁液会刺激皮肤。
翻到第十几页时,沈淮安的笔忽然停住了。
纸页上画着一株通体青绿的植物。
粗壮的茎秆覆着细密绒毛,顶端两片肥厚的红色花瓣向外翻卷,中央露出一道狭长的开口。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淮安盯着那幅插图,半晌没有动笔。
“淮安?”
姜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他抬起头,才发现姜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边。
“翻译得怎么样了?”她低头看向摊开的手册。
沈淮安的手掌下意识地复上那幅插图,顺势将书页翻了过去。
“还行。”他拿起笔,神色如常,“有些词不太确定,得再查查。”
“那你也别弄太晚。”姜晚看了眼桌上的笔记,“今天忙了一整天,早点休息。”
“嗯,知道了。”
姜晚转身上楼。
沈淮安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重新翻回刚才那一页。
那株红唇植物静静地印在泛黄的纸张上。
他垂下眼,目光移向旁边的西班牙文注释。
楼上,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很暗的小夜灯。
白娇娇已经睡着了,浅粉色的小毯子盖到下巴,呼吸很轻。陆骁躺在她旁边,枕着手臂,一点睡意也没有。
太累了,反而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白娇娇的体温隔着薄毯贴着他的手臂,温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甜味。
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想起了别的温度:水下那种湿热的、会收缩的包裹。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吸了口气,小腹绷了一下,把手臂从她身边抽出来,翻身仰躺,盯着天花板数了几个数,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小腹深处那股由水下记忆勾起的潮热才慢慢平息下去。
直到后半夜,他才沉沉睡去。
有些事情,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发生了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