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安环视了小公寓一圈,到底还是决定先动手把登机箱里的衣物用品給收拾出來。
虽说是两室一厅,可主卧的空间布局意外地宽敞。
即使中央放下一张超大规格的双人床,甚至另外单独划出了独立衣帽间,整体空間也并不显拥挤。
博安伸手拉开隔绝衣帽間的遮光布帘,当看着里面那一排排早已整齐悬挂好、颜色与款式皆是他偏好风格的合身衣物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须臾,回过神来的博安抿了抿唇,重新压下心头那抹异样的波瀾,手脚麻利地將自己帶來几件随身衣物整理好。
一切整理完毕后,他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就在视频通话结束后不久,严秉哲又补发了一条讯息,提醒他一定要吃点东西再睡,并特意注明冰箱里已经提前備好了新鲜食材和即食餐品。
于是博安收起手机转过身,來到一应俱全的小厨房前。
严秉哲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位住客鲜少下厨,因此所谓的新鲜食材,都是偏向鲜鸡蛋、新鲜蔬果这类不需要太繁复開火的便利类型。
所有的食材与即食餐盒都被精细地归类分配在冷藏库的左右两边,井然有序。
博安看着这一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却全都是自己平日里愛吃口味的食物,再次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有些无奈地低叹了一口气,随手拿了份处理好的鸡肉沙拉,就这么有些没骨头似地靠在料理台旁,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点到为止的霸道关心、一柜子剪裁合身的衣物、满冰箱投其所好的食物——博安看着眼前空荡清冷的小公寓,心口处却像是在一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就好像,那个人此时此刻正站在这里,陪着他一样。
明明都已经飞越了好几万公里……怎么感覺自己还停在原地呢?
不行吧,博安。
博安缓缓咽下最后一口沙拉,在心中默默呢喃道。
次日清晨,雷诺换下了一身粗犷的皮夹克,改穿上一身笔挺干练的正装,如约准时候在小公寓楼下。
他今天倒是换开了一辆低调普通的黑色轿车。博安走出大门瞧见后,心里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這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等博安刚系好安全带,一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温热咖啡便顺势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开在我家楼下那间老咖啡馆賣的黑咖啡,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如果觉得太苦的话,我明天出门再换一家買。”
博安握着纸杯杯身的手指微微一僵,好不容易才压制平复下來的心绪,骤然间竟然又添了一分连他也说不清的微弱悸动。
他不禁想起先前在国内时,有段时间乔乔也是奉命天天风雨无阻地給他送黑咖啡,每次开口也都是像雷诺現在这样,小心翼翼地问他苦不苦,苦的话明天再换一家買。
博安长睫微垂,就着雾气氤氳的杯口浅浅抿了一口。
——好苦。
博安在心中有些发麻地暗道。
雷诺本想透过他的面部表情观察一下反馈,却发现眼前这名好看的东方男人神色如常,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的悲喜起伏。
雷诺只好主动开口問道:“怎么样?好喝吗?”
“挺好的。谢谢你。”
博安将视线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含着嘴里那抹久久化不开的苦澀。
雷诺乐呵一笑,也没多想,脚下油门一踩,便载着人朝着金融特区的办公大楼平稳出發了。
此次的海外项目小组将办公地点设置在鼎峰集团位于A国的分部。
办公大楼隐没在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里,无数栋大廈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陽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将蔚蓝的天空与穿梭的人群交织在一起,尽显现代都市的冰冷与高效。
博安在大厅与同僚汇合后便一起上楼。
临别前,雷诺还刻意叮嘱午餐时间再見——若是跟团队聚餐他就顺势加入,若是博安想单独吃他就当个拼桌的伴,总之绝没有“不按时吃飯”这个选项。
博安不置可否,顶着一众同僚八卦探究的视线,徐徐融入了人群之中。
随着楼层不斷递增,箱体内的空间逐漸宽裕了下来。同行的几人经过昨夜的一番相处,感情显然又热络不少。
“我好紧张……”
说话的是队里年纪最小的画手,花名小雀。据说刚入职不到半年,可师出名门,在总部的半年里战绩显赫,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别啊,离我远点,这玩意儿可别传染!我看就是你昨晚没喝够是吧?要不现在再去灌兩杯,保准神采奕奕。”
小雀没好气地瞪了这没正经的前辈一眼,“要不是荣哥你昨晚硬赖着不走,我今早就能早点爬起來做做伸展运动缓解一下……”
方荣一听就乐了,“你是哪来的小老頭啊,还要早起打個太极才能出门呢?”
其余几人跟着哈哈大笑,小雀年纪小脸皮薄,嘴里嘟囔了句“懒得理你”,就偏过头不说话了。
方荣见好就收,眼角余光瞄到一直靠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博安,便主动搭腔,“博工昨晚去哪儿玩了?一下飞机人就被拐跑了,也没见你回宿舍安顿。”
博安抬起眼,迎着一众投来的探寻视线,面色从容淡定,“很早就睡下了,住的亲戚家。”
众人恍然大悟,可方荣打从心里就觉得可疑,眼神揶揄,“哦……所以昨天那个外国佬,是你的亲戚?”
“是的。”
众人试图在脑海中将眼前这位清秀俊俏的东方面孔,与那道魁梧彪悍的外国身影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无果。这要是亲戚,得远到哪门子系谱去?
博安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面对一众疑虑重重的眼神宛如老僧入定,显然并不打算多作叙述。
一时众人各怀心思,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了鼎峰集团的分部楼层。
众人踏出电梯不久,前台就直接将人领进一间空旷的超大会议室。
此时会议室里早已坐了个五分滿,随着博安一行人依次入座,之后的短短十分钟内又陆陆续续來了两拨合作方,会议这才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轮的启动会议主要只是给几方人马互相熟悉面孔,再粗略拟定项目初步草案。
期间各方虽然都颇有微词,却也都只是小打小闹地一笑带过。
可博安已然预见未来几个月的争执不休——跨国团体合作的本质就是各持己见、磨合与妥协,更别提是鼎峰这种牵扯多方利益链条的重磅地标项目。
博安作为建恒的首席代表方甚少发表意见,比起纸上谈兵的口舌之争,他更习惯用精准的数据与实地勘察来决定方向。
一番拉锯下来,时间终于來到午餐饭点。
博安一边收拾着面前的资料与笔记本,一边听着随行的几名同僚商讨午餐的去处。
几番衡量下,众人决定到隔壁大楼的中东餐厅解决午餐。
虽说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富裕时间,但经过方才一轮的预热议论,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想趁着饭点先在内部把设计草案的几个争议细节敲定下来。
一行人边走向电梯,边就着方才的议程胡扯瞎聊。
小雀趁着空隙特意放缓了脚步,与走在队伍末端的博安并肩同行。
“博工,等下要跟我们一起去嗎?”小雀压低声音問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博安侧过头,望向这名只到自己肩头高的小青年,一时有些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像是瞬间解读懂博安眼底那一丝微小的困扰,小雀大方又不好意思地自我介绍起來,“嘿,叫我小雀就好,麻雀的雀。博工,实不相瞒……虽然我在总部只干了半年,但我一直是您的粉丝!”
博安见眼前这青年嘿嘿傻笑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神色也柔和了些许,“你好。”
未等博安回应关于午餐约会的回答,电梯门已然向两侧缓缓打开。两人只好顺着人群迈步入内,話題也随之暂时打住。
电梯一路下行直达大厅。门一打开,人群鱼贯迈出。
小雀悄悄观察了一下博安的神色,又鼓起勇气追问了一句,“博工,等下跟我们一起去吗?”
博安顺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正准备開口回应,肩上便倏地落下一股沉稳不失分寸的力道。
只见那位一身笔挺正装、身形魁梧如小山般的雷诺,不知何时已似笑非笑地立在两人身后。
他嘴角漾开那一抹标志性的爽朗笑容,熟稔地打招呼,“两位好呀!准备去吃饭嗎?不介意多加我一个人吧?”
小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阴影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高大健硕的外国型男,一时支支吾吾地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雷诺见状忍不住觉得好笑,心里暗想眼前这东方的年轻小伙子怎么跟只被吓着的小兔子似的。
博安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肩上那只沉甸甸的手掌,“午餐在隔壁楼的中东餐厅解决。”
“那家啊?那家的烤肉和烤饼确实挺地道的,不知道之前那个可爱的服务员妹子还在不在……”
雷诺微微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手对博安扬了扬掌心里亮着的手機,“對了安,可以的话,希望你一会儿能抽空看一眼手机,或者……顺手把震动模式给打开。”
博安一愣,这才想起早晨会议开始前,自己习惯性地将手机切成了深度免打扰模式。
他没有立刻掏出手机查看,只是神色平静地颔首示意听到了,随后便率先朝大楼门口走去。
雷诺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随手出其不意地一搭,径直揽住了还在发呆的小雀的肩膀,半强迫地拽着人跟上了博安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