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那份约定之后,母亲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她每天照常上班、做饭、洗衣,话却少了很多,遇上我目光时常常先低下头。我们之间那点紧绷的拘束,就在一天天的沉默里固定下来,我也没再逼她解释什么。
那是个周一,母亲轮休。我前一晚就找了个由头,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向学校请了假留在家里。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淡淡地让我好好躺着。她大概以为我真的犯懒,没料到我心里另有安排。
等她收拾完厨房,我让她换上平日那身笔挺的警服,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按我说的保持拘谨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不许乱动。她脸色有些发白,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我打量着她紧绷的肩背,本想让这晚的规矩再走一遍,偏巧准备用的一样小物件出了故障,电池仓是空的。我皱了皱眉,嘱咐她就在原处坐着、不许乱跑,抓起零钱出了门,打算去街口商店配一组电池,很快就回来。
母亲一听我要走,脸上立刻漫上来慌乱,声音发颤地挽留我,说一个人待着不自在。我没容她多缠,叮嘱两句便带上门下了楼。
我那时并没想到,就是这短短一段路,会在后来反复出现在我噩梦里。
街口那家店没有合适的型号,我多绕了两条街才买到。往回走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母亲坐在椅上、神情局促的样子,脚步不由得加快。可走到自家门口,我猛地顿住了——那扇平时习惯在门缝里夹一张折好的纸条、免得风一吹乱响的门,此刻纸条不见了;锁面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被硬物撬过的划痕。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屋里进人了。她还拘着身子坐在原处,不好起身、也不便高声呼救,我后背一下子沁出冷汗。我尽量轻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压着门把慢慢推开,没有贸然冲进去,而是先蹑手蹑脚绕到厨房,从墙根摸起一根趁手的木棍,贴着厨房墙边挪到窗帘一角,朝客厅里望去。
看清里面的情形,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母亲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我离开时差不多。一个精瘦的陌生男人背对着我,穿着件发灰的夹克,正俯身逼到她面前,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去扯她警服的前襟,把本就规整的领口拽得歪向一边。他嘴里压着粗哑的声音,说着不干不净的威胁话,正准备进一步动手。母亲拼命摇头、往椅背靠,肩头发抖,眼里全是惊惧,喉咙里挤出被压住的呜咽,却挣不开被按住的手。
“哟,还是个穿制服的。”那男人低笑,捏住她的下巴往两边看,“算你撞上老子了,别嚷,嚷也没人听得见。”
母亲把脸别向一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呼吸又急又乱,却咬着唇不肯发出更大的声音。男人失去耐心,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另一只手已经往下探,眼看就要得手。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又怕又怒,先前那点不该有的犹豫荡然无存。我再不躲藏,猛地把手里的椅子往门框上一砸,“哐”的一声在静屋里炸开,同时扯开喉咙大喊:“住手!来人啊!隔壁的,有人闯进家里了!”我把脚步踩得重重的,故意喊出好几个人的动静,又举着木棍从厨房直冲出来。
那男人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见我红着眼冲来、又听我喊着邻里的名字,做贼心虚,根本不敢纠缠。他以为周围邻居马上就会围拢上来,慌忙松开母亲,一把推开半开的窗户,翻身就往外钻,只想先逃出去再说。我家在四楼,窗外是楼下的水泥步道。他慌得脚底下没了准头,攀上窗沿时身子一歪,手没抓牢,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我冲到窗边,只听得楼下一声沉闷的响动。那人摔在步道边,扭了一下便不再动弹。我没有再往下多看,立刻回身冲到母亲身边。
她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被按住的手腕红了一圈,领口凌乱,脸色惨白,看见我才像终于撑不住,眼泪成片地落下来。我先松开她被压麻的手,把扯歪的衣襟替她拢好,又扶住她让她缓气,声音尽量稳住:“没事了,他跳窗跑了,我这就报警。”我拨了110和120,说清地址和有人坠楼的情况,再把房门抵住,守在母亲身边。
警察和急救人员很快赶到,楼下拉起警戒线。医护上前查看后摇了摇头,人已经没救了。民警进屋检查了被撬的门锁、被扯乱的衣物和窗沿的擦痕,又分别给我和母亲做笔录。母亲裹着毯子坐在一旁,回答时声音仍在发颤,说到那人扣住她手腕、正逼她就范时,她停了很久才继续。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火。
笔录做完,天色已经擦黑。我把翻乱的地方一一归置妥当,先给她倒了热水,让她捧着暖手,又找出药轻轻敷在她手腕那圈红印上。她一路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窗户的方向。我在她身边坐下,低声说:“人已经没了,不会再来吓你了,今晚我守着。”
那晚我留了一盏灯,守在她房门外。屋里偶尔传来她翻身的轻响,我坐在黑暗里,把下午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是我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又没把门锁牢靠,才给了外人可乘之机;我想起她被逼到椅上、眼泪打转的样子,心口就一阵发紧。我从前以为自己手里那点占有的心思不过是年轻人的冲动,可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我见不得她疼、见不得她怕,更容不得别的男人伸手碰她分毫。
我要把门锁换成更结实的,要把人看紧,要让这扇门里再没有外人能闯进来。窗外夜色沉沉,楼下的警戒线早撤了,可那声沉闷的坠响和她发颤的呼吸,在我脑子里很久都散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