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八,宜嫁娶。
镇北将军府独子大婚,排场实在不算小。
青鸾街上从街头到街尾,树上全挂着红绸。
迎亲的队伍绵延了半条街,唢呐声震天响,两旁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争抢着镇北将军府小厮撒下的喜钱。
裴书虔骑在一匹毛色水滑的枣红马背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吉服,胸前绑着大红绸花。
他常年泡在校场,宽肩窄腰,冷硬的五官都被这满城的喜气柔化了,平日总冷着的一张脸今日硬是从街头笑到了街尾。
他身后跟着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用的是金丝楠木,四周垂着大红色的苏绣流苏,随风轻轻摇曳。
酒楼顶层,靠窗的第二个座位,高烧后大病才愈的徐承远坐在那里。
久病之后,原本就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他点了些好菜,却一口都没吃。
楼下的鞭炮声盖过了一切动静,徐承远视线越过窗棂,落在那支红色的队伍上。
看着裴书虔意气风发地在马上拱手还礼,一抬抬沉甸甸的彩礼嫁妆被抬进镇北将军府的大门。
花轿正好经过揽月楼下方,可四周的红布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喜帖当然也送来了东宫,于情于礼。
但徐承远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出席,更害怕自己在人前失控,于是干脆作罢。
新郎官与新娘都进了府中,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留下满地鞭炮的红屑。
徐承远将杯中酒饮进,起身回府。
……
冬月下旬,连着几场寒风过后,经历过一场大喜事后的将军府总算渐渐清静下来。
府中各处的红绸喜幔早已撤去,廊下换了新制的冬灯。
成婚以来,姜妤的日子倒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
裴书虔仍在京畿卫领着差事,每日天不亮便要出门,待到暮色四合方才归府。
偶尔遇上城防换值,便是连午膳也顾不上好生用一顿。
但即使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忘每日在床上闹一闹姜妤,甚至好几次早上出门前缠着人一阵荒唐。
害得姜妤每次跟谢浣习画时都腰酸背痛的,悄悄拿手轻捶。
谢先生虽爱惜她的才情,教导时却从不肯稍加宽纵。
每隔三日,她便要往城南谢宅去一趟,将近来所作的画一并带去,请先生逐一指点。
余下的日子她多半待在自己的院中,或临帖读书,或抚琴作画,偶尔翻出几卷旧画谱,便能在书案前消磨大半日光景。
裴夫人起初还有些放心不下。
姜妤从前独居惯了,如今骤然嫁入将军府,府中人口虽不算繁杂,规矩却是半点不少。
她生怕这新妇性子清静,初来乍到,难免觉得拘束。
尤其姜妤面色被他们母子俩喂得愈发红润,看得老太太心里是得意极了。
她养孩子向来是一把好手。
这一日,裴书虔从京畿卫回来时,天色已近擦黑。
冬日天短,才过酉时,庭院里便已沉沉暗了下来。
廊下悬着的几盏琉璃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阶前青石明明灭灭。
他脱下外衣、解下佩刀,交给迎上来接他的小厮,抬眼便瞧见正屋的雕花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窗下隐约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裴书虔脚步不由放轻了些。
母亲果然没骗他,成家后的感觉实在不一样。
他以前满脑子只有公务,总是不着家,现在却只觉得那些琐事耽误了他回家与妻子温存,恨不得辞官专职在家陪着姜妤才好。
屋内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博山炉里一缕沉水香徐徐升起,混着案头新研的墨香,倒有几分清雅。
姜妤穿着一身淡青色家常衣裙,外头没有披袄,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垂首临摹一幅山水。衣袖挽起寸许,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裴书虔进门时,她竟全然没有察觉。
直到他轻轻围过来,把她拢入怀里,她才反应过来,“回来了?”
“嗯。”裴书虔应了一声,蹭蹭她的小脸,“今日谢先生又留了功课?”
姜妤轻轻颔首,“先生说我画山石时落笔总有些拘谨,总是少了几分气势,让我回来再练上几遍。”她说着,将刚画好的一张纸移到旁边,露出底下尚未完成的另一幅。
裴书虔便俯身细看。
他自幼习武,弓马骑射样样出众,兵书策论也读过不少,唯独在丹青一事上,实在算不得精通。
此刻对着满纸峰峦皴石,端详了好一阵,也没瞧出其中究竟有何不足。
半晌,才十分认真地道,“我瞧着很好阿。”
姜妤将笔搁在青玉笔架上,抬眼望他,眸中带着几分笑意,“你既瞧不出门道,何苦每回都看得这般认真?”
裴书虔倒也不觉得窘迫,他把人抱进怀里,神色坦然,“我虽不懂画,却也分得清好看与不好看,譬如阿妤画的我便都觉得好看。”
窗外寒风掠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灯烛映在裴书虔眉目间,将他平日里那几分英武凌厉也衬得柔和了些。这一章被人截了一半,原版在u a a点com。说罢他又去亲人的脖颈,撒娇卖乖。
姜妤被他喷洒出的温热呼吸弄得有些痒痒,缩起脖子挣扎道,“说了多少次不许留印子,昨日娘还问我怎么天天裹得这般严实,是不是屋里要多添些炭。”
“那哪能怪我,”裴书虔委屈道,“娘看谁都担心对方冷了,娘子总不能因此就剥夺了为夫亲密的权力吧。”
……
同一日,东宫。
徐承远自勤政殿回来时,夜色已深。
入冬以来,京畿几处州县接连呈报灾情,户部与工部又为来年河防修缮一事争执不休。
朝中事务牵连甚广,连京畿卫的巡防布置也须重新斟酌。
他连日忙于政务,往往天色未明便入宫议事,待到返回东宫,已是掌灯时分。
书房里倒是早早燃了炭盆。
案头堆着数摞待阅的公文,近侍见他回来,忙奉上一盏热茶,又将今日新呈的几份文书依次摆好。
徐承远落座,随手翻开最上头的一册,是京畿卫呈报的换防清册。
他原本只粗略扫过几眼,目光却在某一处忽然停住。
裴书虔。
三个字写得工整端正,列在清册之中,与其余官员的姓名并无不同。
徐承远却盯着那处看了片刻。算来,他已有些日子不曾见过裴书虔了。
两人自幼相识,后来又一同在东宫读书,素日来往甚密。
少年时一道骑射读书,及至年长,纵然各自领了差事,也时常相约饮酒叙旧。
只是自裴书虔成婚以来,除了朝中偶尔碰面,私下竟再未有过什么往来。
侍立在旁的近侍微微一怔。
“回殿下,裴校尉近来仍在京畿卫当值,差事一切如常。”
徐承远抿抿嘴,其实他想听的不是裴书虔。
他想听的,是……
他抿抿嘴,神色涩然。
那近侍能常年在东宫贴身伺候,自然也是人精,一下看出了太子的心思,连忙躬身继续道,“奴才还听说,裴少夫人如今常往城南谢先生府上习画。(此处有删节,全文见UAA。)谢先生前些时日也曾在人前夸赞少夫人的画艺,说她悟性极佳,假以时日必然能有所成就。”
“是么。”发布页地址:uaa迪志点com,丢了就去那找。徐承远淡淡应了一声。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清册。
纸上墨迹清晰,字字分明,他却迟迟没有再翻下一页。
过了片刻,忽然又问,“裴家待她如何?”
近侍心头一紧。
这些话他虽知道,但肯定不敢在太子面前提起的。却没想过殿下主动问他,他该怎么回答。原站读者都知道,这章下面还有彩蛋。是该说好?还是该说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