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深秋的伦敦被一层黄褐色的煤霧彻底吞沒,泰晤士河面上的煤气灯即便在正午也显得混浊昏黃,像无数疲惫的眼瞳在雾霭中明灭。大笨鐘的钟声被湿冷的空氣磨鈍,敲在皮卡迪里街區的石板路上,只剩下沉悶而破碎的回荡,行人的皮鞋陷在泥泞裡,每一步都溅起帶著煤烟味的黑水。
皇家学会伯靈頓宮的橡木议事厅內卻溫暖而干燥,壁爐的火光映照着整排鑲金相框,達爾文與萊爾的肖像俯視著長桌兩側衣冠楚楚的绅士们。空氣裡浮動著雪茄、羊毛與舊紙張的氣味,與外頭的霧氣形成两个世界。艾略特·凡·克萊恩坐在長桌最末端的位置,膝头緊緊夹着磨舊的皮革公事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角已渗出細汗。
他亞麻金髮微捲略長,為了這場年度审查会特意用发油梳理過,卻仍掩不住連日熬夜翻譯碑文留下的血絲。祖母綠的眼眸在煤氣燈下顯得格外清亮,卻也泄漏了他的緊張。那件卡其探險服是他唯一體面的外衣,袖口已經磨得發白,皮革背帶下的銀製怀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錶鏈在燈光下偶爾一閃,像是提醒著他出身钟表匠家庭的印記。
“凡·克萊恩先生,”首席的阿爾伯特·布萊克伍德勋爵緩緩開口,銀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絲不苟,鷹鉤鼻下的薄唇勾著禮貌卻冰冷的弧線,灰藍眼眸透過單片眼镜審視著他,“你的论文提到在帝王谷西岸發現了第十九王朝之前的地層扰动,請問你的地層學依据是什麼?牛津的哪位教授指导了你的测绘?抑或是令尊在肯辛頓的工坊教會你如何判斷岩層?”
低低的笑声在長桌两侧響起,幾位貴族出身的學者交换著眼神,那笑聲比倫敦的霧更让人窒息。艾略特站起身,聲音因為乾燥而略顯沙哑,卻竭力维持著紳士的平穩,手指將公事包中的羊皮紙拓印攤開,紙面因颤抖而發出細碎聲響。
“勋爵閣下,依據我在去年冬季於底比斯丘陵所做的剖面素描與象形文字拓印,该处岩層存在明顯的人工切削痕迹,與自然崩落不同。我认为那是一條被刻意掩埋的墓道,岩壁上殘留的铭文提到了月光與记忆的守護者,其王名圈被刻意剜去,這在正統王表從未出現。”他的语速不自覺加快,像是要用專業來掩蓋出身帶來的自卑。
布萊克伍德輕笑一聲,將手中的象牙手杖在地毯上輕輕頓了一下,發出沉悶的篤聲。“素描?拓印?親愛的年輕人,考古學不是钟表匠的拼湊游戏。你父親修理怀表的精細手藝,或許不適合用來判斷三千年的岩層。學會需要的是嚴謹的學術系谱,而非中產階級青年在沙漠裡的浪漫幻想。”
“可是那段銘文的語法属于古王国時期的祭祀体——”艾略特急切地想辩解,血絲在眼中愈發明显。
“够了。”
审查会在礼貌而疏離的掌声中結束,無人與艾略特握手,也無人再看他摊在桌上的拓印。他独自收拾散落的纸张,指尖冰冷得幾乎失去知觉。走出伯灵顿宫時,雾气已將街道彻底吞沒,煤烟味與马粪味混合在一起,钻进他的围巾。他將那份被退回的論文緊緊抱在怀中,像抱著一具被宣告死亡的理想,皮鞋踩過积水,溅起的泥點染上了裤脚。
回到位于肯辛頓的狭小租屋,房東太太已在門口等待,手中递来一封沾著沙粒的信件。信封沒有寄件人,只有粗糙的阿拉伯文郵戳與卢克索的印記,火漆印是一枚模糊的月形徽記,边缘已被指纹磨得發亮。艾略特用裁纸刀划开,里面仅有一张泛黄的紙條與一幅手繪地圖,紙張散发著淡淡的没药味。
纸条以潦草的英文写道:“黑色玄武岩之門不在王表之内,西谷悬崖之下,無光之處沉睡着被剜去真名的女神。勿信学会,速来。若你渴求真实,便在月亏之前抵达。”地图以炭筆标示出帝王谷主谷道以西一处從未被标记的裂谷,裂谷尽头画着一扇巨大的黑色门扉,門扉中央是被刀痕狠狠划烂的椭圆王名圈,王名圈旁以古埃及僧侣体寫著破碎的音節。
艾略特的心跳猛然加快,手指因激動而颤抖。那被剜去的王名圈與他拓印上的缺口完全吻合,笔触的缺口形狀甚至一致。這绝非巧合,這是召唤。即便可能是恶作剧,也比在伦敦永遠被當成钟表匠的兒子更值得一賭。他將地圖貼在胸口,怀表的滴答聲與心跳一同急促起來。
三日後,查令十字街的当铺柜台前,艾略特摘下胸前的銀製怀表。那是父親在他考入牛津時赠予的礼物,表盖内侧刻著凡·克萊恩家族的齿轮徽記,齒輪的滴答聲陪伴了他无数個在博物馆地下室抄录碑文的深夜。表壳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先生,这表至少值十五英鎊,做工很精细。”当铺老板掂量著重量,眼中露出精明的光。
“十英镑就好,但請為我保留三個月,我一定會赎回。”艾略特低聲說,將英镑與那封匿名信一同塞進内袋。他沒有告訴父母與妹妹,也沒有告知任何同窗,只買了一張前往亚历山卓港的蒸汽船三等艙船票,在霧氣最濃的清晨悄然離開伦敦。
一个月後的卢克索,西岸沙漠的正午將天空灼成一片慘白,热气在沙面上扭曲蒸騰。艾略特戴著軟木盔帽,卡其服已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跡,嘴唇乾裂,他在烈日下寻访了数名向导,卻無人在听见“黑色玄武岩之門”後愿意點頭,许多人甚至在胸前畫起护符,匆匆离开。
直到在集市最阴暗的角落,他遇见了尤瑟夫·沙辛。尤瑟夫身著米白長袍與头巾,深棕色的皮肤被烈日刻出細紋,深褐色的眼眸沉靜如井水,颈间的聖甲蟲护身符隨著動作轻晃,身形精瘦卻结实,靴子上沾滿沙尘。
“英国人,你要去的地方不在地图上。”尤瑟夫听完艾略特结结巴巴的阿拉伯语與地圖展示后,沉默了许久才開口,声音低沉,帶著沙漠口音的英语,“那里是無光之地,贝都因的老人說,那扇門後面沒有宝藏,只有被活埋的神。進去的人,灵魂會被月光藤蔓缠住,再也出不来。去年就有兩個法国人沒回來。”
“我不是為了黃金,尤瑟夫先生。”艾略特急切地展开拓印,纸张在風中翻動,“這可能是未被記載的信仰,為了真理,為了證明那些被抹去的名字曾经存在過。我愿意付雙倍的酬勞。”他的眼中布满血絲,卻執拗得发亮,那是一種被壓抑太久後近乎自毁的渴望。
尤瑟夫打量着眼前這名青年,看見他磨破的靴底與怀表链空蕩的扣環,也看見他眼底對未知的恐惧與着迷。他叹了一口氣,將手按在护身符上。“真理不能當水喝,也不能填饱肚子。但我祖父說過,沙漠會為尊重它的人留一條路。我可以帶你到裂谷口,但我不會替你開門。這筆錢,足夠我家过冬。”他接過艾略特遞出的英镑,卻將其中一枚推了回去,“留著買回伦敦的船票,或許你會需要它。”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兩人牽著两匹瘦削的骡子,趁著星光尚未退去深入西谷。沙漠的夜風帶著没药與冷沙的气息,星辰如碎鑽洒在玄武岩山体上,腳下的沙砾發出细碎的声响。尤瑟夫凭借星象导航,避開流沙與巡邏的宪兵,脚步轻盈如在自家院落行走,偶爾低聲哼起古老的歌谣,那歌謠在空旷的谷地裡顯得格外苍凉。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地平線,裂谷出現在眼前。那是一道被風蝕撕裂的狹長傷口,两侧岩壁漆黑如夜,與周遭金黄的石灰岩截然不同,岩壁上沒有任何植物,連风声到了此處都消失了。裂谷尽头,一扇高達三米的黑色玄武岩巨門靜靜矗立,门面光滑如镜,卻刻满了細密的象形文字與被利器狠狠剜去的王名圈痕迹,门缝間渗出丝丝寒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凝结成霜。
“就是这里。”尤瑟夫停下脚步,不再向前,声音壓得極低,颈间的护身符微微发烫,“我的骡子不會再靠近,英国人,你確定要唤醒她嗎?
艾略特沒有回答,他的心脏擂鼓般撞擊著肋骨,恐惧與狂喜交織成令人颤栗的热流。他顫抖著点亮煤油燈,燈光映照下,门扉上的壁畫竟如活物般流動——一名长发及踝的女神身披金箔長袍,頭戴月形额饰,她的面容被刻意刮花,只剩下夜空紫色的眼眸部位隐隐发光,壁畫中的金粉隨著呼吸般缓缓起伏。
“奈芙......緹雅絲......”艾略特辨认出残存的音節,喉嚨發乾,聲音在裂谷中回荡。那正是被学会斥為幻想的真名碎片,此刻卻在石门上清晰可见。
他放下背包,取出撬棍與小型炸药。這是他在开罗黑市换来的最後手段,學會的绅士们用論文审查封死他的路,他便要用蛮力撬開历史的封印。手心全是汗水,撬棍的铁腥味與沙塵混合。
尤瑟夫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坚定,“不能用炸药!這不是石頭,這是封印!你會惊动诅咒,贝都因的歌里說過,反向祈祷會吞噬闯入者的生命!”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艾略特甩开手,眼中閃過自卑轉為偏执的光,聲音嘶哑,“如果今天不打開它,我这辈子都只是钟表匠的兒子,一個被勋爵们嘲笑的素描匠!我必須证明我看见的是真的!”
他將炸药塞進门缝,引线滋滋燃烧,火光在黑暗中如蛇行進。尤瑟夫低聲念起古老的貝都因歌谣,那歌聲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送葬,回荡在玄武岩之間。
轟然一聲闷响,並非剧烈的爆炸,黑色巨門竟如被惊醒的巨獸般缓缓向內滑開。沒有碎石崩落,只有濃郁得化不開的金粉與没药、乳香混合的香气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煤油灯的火焰瞬間被染成幽藍,悬浮的金粉在光中緩緩旋轉,像是被凝固的时间。
艾略特踉跄著踏入一步,胸口突然傳來灼热的剧痛,仿佛有燒紅的铁丝烙進皮肤。
“啊——!”他跪倒在地,煤油燈摔落在地,滾入黑暗,玻璃罩破碎的声音清脆而遥远。剧痛讓他眼前发黑,耳膜嗡鸣,冷汗瞬間浸透了衬衫,卻在恍惚中听见了墓室最深處傳來的一聲輕輕叹息。
那是一道女性的声音,冰冷、孤寂,卻帶著千年未曾被倾听的悲悯,穿透了金粉與黑暗,直接響在他的脑海,像月光落在封冻的湖面上。
尤瑟夫冲到门边,卻被一道無形的月光屏障弹开,重重摔在沙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艾略特在藤蔓的缠绕中颤抖,手中緊握的地图被金粉浸透,咒纹的光芒映亮了他痛苦扭曲的臉。
“英国人!
艾略特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眸,望向黑暗深處,那裡有一具玄武岩棺槨的輪廓正緩緩浮現,棺蓋上月形徽記與他胸口的藤蔓以同樣的頻率脈動,而他的生命正被悄然汲取,化作維持封印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