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人死后三魂归冥,七魄散入天地,若执念未消,残魂尚能在阴阳交界徘徊。
若死后七日不得安息,或因执念过重而被阴气缠绕,死后便会堕为鬼。
请魂之术,便是以归魂木为引,燃火常明,再以亡者生前最亲近的遗物为锚,借人世的情念将残魂唤回。
然而这术自古便被列为禁忌。书中有记载,凡请魂者,十有八九并未得善果。
旧年,有个山村猎户,独子夭折,他夫妻二人悲痛欲绝,偷偷请巫婆设坛。
少年果然现身,还依旧唤他们“爹娘”,三日三夜不离左右。
可第四日,少年面色骤变,唇齿间生出獠牙,趁夜嚼食了父母的心头血,等村人破门而入时,只见屋内一地白骨,炉火中归魂木燃得比常日还旺。
还有一桩更骇人的传闻流传在江南。
某富商爱妻早逝,不忍离别,便重金请人请魂。
果然夜夜与妻同眠同食,仿佛回到往昔。
半年后,府中仆婢一个个暴毙,满宅阴雾。
有人闯入后院,只见那“妻子”面目全非,血肉剥落,正以鬼气缠绕富商的身体,将他的魂魄一点点拖离肉身。
最终富商疯癫而亡,府邸荒废多年,至今仍无人敢靠近。
更有游历道士在话本中留下只言片语:“引魂三日,必有鬼至。若情念愈深,则鬼气愈浓。”
盛夏的北地夜风清朗,天幕澄澈。
他独自守在河岸,脑子里还是虎头说的那句“昨日在这见到了萤火虫”。
“啪。”
林祈安拍死一只停在手臂上的蚊子,掌心黏糊糊的,他嫌弃地抹在草叶上,却还是不肯走。
水面被月光照得发亮,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草丛和河心滩,盼着下一瞬就有一只会发光的虫子飞出来。
可风一阵阵吹过,只有蛙声和虫鸣。夜渐深,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裤脚,凉飕飕的,身上被咬得起了好几个大包。
他忍不住挠,又忍不住打呵欠,眼皮一合又猛地撑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祈安实在撑不住了。
眼睛又酸又涩,肚子里饿得咕咕叫,他这才慢吞吞地往家走去。
林祈安一路踩着草丛回镇子,心里还在暗暗埋怨:“都是虎头那混账,说什么河边有萤火虫……害我一夜没回家。若是爹知道,少不得一顿皮肉之苦。”
他边走边盘算着托辞,打算说自己是跌进沟里困了一夜,好歹能少挨几下。
可脚步越走越慢,心里发虚,想着父亲那沉脸的模样,后背已经先开始发凉了。
谁料院门刚推开,扑上来的不是皮鞭,也不是呵斥,而是林母失声的哭喊和一个紧紧的拥抱。她的眼睛红肿,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
灯笼里的油早已烧干,院中站着的父亲鬓角竟添了几丝白发。
他没有开口责骂,只长长吐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粗糙的手掌落在祈安头顶,轻轻揉了揉。
“回来就好。”
那一瞬,林祈安原本准备好的谎话全都噎在喉咙里。
寒来暑往,转眼冬深,今夜天色正落着飞雪,林家的小院子亮起灯。
屋里铜鼎煮得正旺,滚烫的汤汁咕嘟嘟冒着白雾,羊肉与萝卜香气氤氲开来,把整间屋子熏得暖洋洋的。
林祈安踮起脚,凑到炉子边,睁大眼睛盯着那热气翻腾的新鲜玩意儿,好奇得直眨眼。
屋外风雪扑打着窗棂,呜呜作响。
窗纸上映出一家三口的影子,被火光映得紧紧偎在一起。
炉火将林母的面容照得温柔,林父的眉眼也松弛下来,笑声浑厚,把屋外的寒意全都隔绝在外。
祈安吃得满嘴冒热气,急急忙忙灌了几口茶,呛得直咳嗽。林母赶忙伸手替他拍背,眉眼里全是心疼。
炭火旁的小桌上,静静放着一个竹笼,空空如也,却仍留着几道旧痕迹。那是几年前的夏天父亲替他抓萤火虫用过的。
翌年开春,永州城里张榜告示,说州府要开武举初试。
林祈安一听便精神了,年纪轻轻,练得一身好武艺,早就盼着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亮一亮手脚。
他兴冲冲把消息告诉爹娘,林母只是笑,嫌他毛毛躁躁:“试一试便是,别当真,莫要摔了跟头。”
林父却摸着胡茬笑了:“好事,祈安愿意去做就让他试试。”
那几日,林祈安兴奋得常常睡不着,拿着木枪在院里比划到深夜。
铺子内,炉火正旺,打铁声却一声未起。林父拄着铁锤立在火边,眉头紧锁,神色恹恹。
这时,门口帘子一掀,一名旅人模样的剑客走了进来。身形高瘦,腰间佩刀卷了口,刀鞘满是风尘。
“这位师傅,”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路过贵地,刀刃磕坏了,想请你替我打磨一磨。”
林父抬头,点了点头,把铁锤放下,接过那口刀,仔细端详。
剑客趁机扫了一眼炉火,又看了看他凝滞的神色,关切道:“您神思不属,可是心里另有挂碍?”
林父想到自己儿子,自豪一笑:“我儿要参加开春的武举初试,我正想着给他打件兵器,却没有什么合适的料子。”
剑客闻言恍然:“啊,原来如此。若是好料,在下倒知一处。西岭山崖边上有铁胎石埋着,打刀最是锋利。眼下我佩的这口剑,便是取了那处石料所铸。”
林父听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口长剑上。火光映照下,剑刃寒芒内敛,却透着股沉稳锋锐。
他眼神一亮,胸口仿佛压抑许久的闷气骤然散开,心头涌起几分振奋。
“果真……还有此等石料。”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意。
剑客将几枚铜钱放在案上:“此处险峻,寻常人不敢去。可若能得之,铸出的兵器,必能随心合手。”
他说到这里,拍了拍腰间佩剑,语气笃定,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转而客气拱手:“这口剑还劳烦师傅替我修磨,三日后来取。”
炉火噼啪作响,光影映得他脸庞明暗不定。林父凝视着剑,眼神渐渐炽热,仿佛终于找到了心中答案。
……
春寒料峭,风自檐下卷过,白幡猎猎作响。
灵堂之中,烛泪长流,香烟缭绕,哀声压抑。棺木静静停放,仿佛前夜炉火的光焰已燃尽,只余满堂冷意。
林母哭到浑身无力,被旁人扶起,仍执意要靠在棺边不肯离开,像生怕一松手,连这最后一丝牵挂也要被人夺去。
林祈安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眼睛酸涩,却倔强地没有掉泪。
脑子里反复浮现出那日清晨父亲的背影——肩上背着铁锤,脚步沉稳,雾气里渐行渐远。
他记得父亲临走前回头,朝母亲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得像只是要去赶一趟寻常的市集。
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成了最后一眼。
灵堂内香烟沉沉,映得人影摇晃。邻里低声啜泣,偶尔传来木鱼声,砸在鼓胀的心口上,让人透不过气。
“爹……”林祈安喉咙紧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想跪下磕头,却觉得双膝像灌了铅,动不了。
他明白,父亲再也不会在炉火旁大笑,不会伸手替他揉头,不会在雪夜里替母亲拨亮灯火。
外头的春风卷过,幡影摇动,哀声随之起伏。
忽然,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一偏头,只见灵堂角落的白幡后,立着一个人影。黑发高束,青布衣衫,腰间斜斜插着一口长剑。
见他回望,那剑客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剑客的声音如同风声钻进他耳里:“少年,你是不是很想,再见你爹一面?”
林祈安喉咙发紧,心口猛地一颤,眼泪险些掉下来。
剑客的声音轻而缓:“有古法,名为请魂。以槐木为引,亡者遗物为凭,只要诚心呼唤,魂影或可归来。——不瞒你说,见到你,我便像看到了以前的我。我年幼失恃,曾试过请魂,如今我还能每夜见到母亲的亡魂。”
林祈安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真的?”
剑客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转身隐入幡影之中。烛火一晃,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林祈安怔怔站着,耳边哭声与木鱼声重新涌来,可心口却只回荡着那句话:“我还能每夜见到母亲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