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空还俗的那一日,天气很好。
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寺院的青砖黛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寺里的香火比平日旺盛些,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渐渐散去。
我站在偏殿的廊下,远远地望着法堂的方向。
玄一住持昨日便下山去了,说是县里有位大施主请他去做法事,要三五日方能回来。因此今日净空还俗的事,便由觉海师兄代为主持。
说是主持,其实也没什么可主持的。
不过是在法堂里诵几段经文,让净空在佛前磕几个头,然后把他的僧袍、念珠、戒牒收回来,再让他换上俗家衣裳罢了。
我本不想去看的。
可不知为何,我的脚却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往法堂那边挪。
等我到了法堂外头,仪式已经开始了。
隔着半敞的门扇,我看见净空跪在蒲团上,面朝佛像,后背对着我。他的僧袍还穿在身上,光头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青色。
觉海师兄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经文,用平淡的声音念诵着。
“……四大本空,五蕴非有。既悟此理,何恋尘缘。若欲归俗,当发善愿,勿造恶业,勿害众生……”
我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
心里头却有千万个念头在翻涌。
净空要走了。
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就要离开这座寺庙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跪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头泛起一种奇怪的滋味。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失落,说不清是祝福还是嫉妒。
我羡慕他。
羡慕他有地方可去,有人可爱,有未来可期。
他可以下山娶妻生子,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可以在红尘里打滚嬉闹,不必再日日面对这青灯古佛。
可我呢?
我能去哪里?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张娘子的脸。那张温柔的、好看的脸,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声软绵绵的“儿子”……
她会等我吗?
如果我也还俗,她会跟我走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便觉得可笑。
她是有夫之妇,有家有业,怎么可能跟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和尚走?
我们之间的那些事,不过是求子的手段罢了。
她叫我“儿子”,也不过是配合我的幻想罢了。
我什么都没有。
连一个真正的身份都没有。
“慧真。”
净空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
我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灰布长衫,头上也不再是光溜溜的了——虽然头发还短得很,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了。
他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怎么躲在这儿?不进去看看?”
“我……我怕打扰你。”我说。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打扰什么。走,陪我下山。”
“下山?”
“对啊。”他挤了挤眼睛,“我今日还俗,总得去镇上逛逛,置办些东西。你陪我去,就当送送我。”
我犹豫了一下。
“可我……我还有功课没做……”
“什么功课不功课的。”他拉着我的胳膊,“住持不在,谁管你?再说了,你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寺门,难道不想去外头看看?”
我的心动了一下。
是啊,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座寺庙。
偶尔下山去镇上采买些东西,也是匆匆忙忙,从不敢多逗留。
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既陌生又新鲜。
“那……那我晚些时候要回来的。”我说。
“知道知道。”净空拉着我往外走,“去去就回,不耽误你念经。”
就这样,我被他拽着下了山。
从佛光寺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
初秋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出门的好时节。
山路两旁是高大的松柏和枫树,枫叶已经开始变色,有的还是青绿,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则红得像火烧。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走在净空身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这些景致我本该是熟悉的,每次下山采买都会经过。
可今日不知为何,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同,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人陪伴,又或许……只是因为我知道,这一次下山,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慧真,你在想什么?”净空问。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山路走了这么多年,今日看起来却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我看着远处的山峦,“就是觉得……好像第一次真正在看它们。”
净空哈哈一笑。
“这就对了。以前你是和尚,走这条路只想着快点下去,快点回来。现在你不想那些了,自然就能好好看看风景了。”
我沉默了片刻。
“你呢?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他伸了个懒腰,“我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枷锁似的。你不知道,在寺里待了这么多年,天天念经打坐,连个屁都不敢多放一个。现在好了,我终于自由了。”
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头又泛起那股酸涩的滋味。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笑嘻嘻地说,“先去李家把婚事定下来,然后找个活计做做。李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我跟着他们做伙计,应该不难。”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他侧头看我,“你呢?你真不打算下来?”
我摇了摇头。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你可以来找我啊。”他说,“李家大,多你一张嘴吃饭不成问题。”
“那怎么行。”我苦笑道,“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凭什么去吃李家的饭?”
“你是我兄弟啊。”他认真地说,“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里你就跟亲兄弟一样。你要是愿意下山,我养你都行。”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一阵温热。
“多谢你。”我说,“可我……我还是再想想吧。”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我们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镇子的轮廓。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依山傍水,有几条主要的街道,两旁是各色店铺。今日恰逢集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跟在净空身后,走进了这片喧嚣之中。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慢悠悠地逛这个镇子。
以前每次下山采买,我都是直奔杂货铺,买完东西便匆匆离去,从不敢在街上多逗留。一来是怕耽误功课,二来是怕被人指指点点。
可今日不同。今日我跟着净空,他已经不是和尚了,我跟着他走,便显得不那么突兀。
净空拉着我,先去了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粗布的,有绸缎的,有素色的,有花色的。
一个圆脸的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地问:“二位客官,想买什么衣裳?”
净空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布长衫,说:“我刚还俗,想买几身好看些的衣裳。不要太贵的,但也别太寒碜。”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说:“客官且等着,我去给您挑几件。”
趁着掌柜去后头挑衣裳,净空拉着我在铺子里四处看。
“慧真,你觉得这件怎么样?”他指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问。
我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颜色挺好看的。”
“那这件呢?”他又指了指一件月白色的。
“也还行。”
他咧嘴一笑:“那就这两件都要了。”
我愣了愣:“你还俗的时候,寺里给了你多少盘缠?够买这么多衣裳吗?”
“放心吧。”他压低声音说,“李家那丫头早就给我银子了。够用。”
我听了,不知该说什么。
掌柜挑了几件衣裳出来,净空试了试,选了三件,付了银子,让掌柜包起来。
出了成衣铺子,净空又拉着我去了一家酒楼。
那酒楼名叫“醉仙居”,是镇上最大的一家。三层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看起来颇为气派。
“走,我请你吃顿好的。”净空拉着我往里走。
“这……这太破费了吧?”我有些迟疑。
“破费什么。”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拽进去,“你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寺里那些清汤寡水的素斋。今日我请你尝尝荤腥,让你知道知道,人间烟火是什么滋味。”
我们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一个伶俐的小二过来招呼,净空大手一挥,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酱爆鸡丁、清蒸河虾、蒜泥白肉、香酥鸭、八宝豆腐羹……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我看着那菜单,眼睛都有些直了。
“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带走。”净空笑嘻嘻地说,“今日是我还俗的大喜日子,咱们不醉不归。”
菜很快便上来了。
那红烧肘子色泽红亮,皮酥肉烂,香气扑鼻。
糖醋鲤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的酱汁,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酱爆鸡丁鲜嫩可口,蒜泥白肉薄如纸片,香酥鸭皮脆肉嫩……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一桌菜。
净空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来,慧真,咱俩干一杯。祝我还俗顺利,也祝你……祝你早日想通,下山来陪我。”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可下到肚子里,却有一股辣意慢慢升腾起来。我不太会喝酒,只这一杯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怎么样?好喝吧?”净空问。
我点了点头:“挺好喝的。就是有些上头。”
他哈哈大笑,又给我倒了一杯。
“吃菜吃菜,不吃菜容易醉。来,尝尝这个肘子,可香了。”
我夹了一筷子肘子肉放进嘴里,顿时觉得满嘴都是油香。那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和寺里那些清汤寡水的素斋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好吃吧?”净空得意地说。
“好吃。”我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我们就这样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聊着天。
净空说起他和李家小姐的相识经过,说起他们第一次在竹林里偷情的情形,说起他决定还俗时李家小姐有多高兴……说着说着,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菜吃了一碟又一碟。我不知不觉便有些醉了,脑袋晕乎乎的,看什么东西都有些重影。
“慧真。”净空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帮你打听到张娘子住哪儿了。”
我愣了一下,酒意一下子醒了几分。
“什么?”
“张娘子啊,就是那个来求子的妇人。”他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惦记她,特意帮你打听了一下。她家就在镇东头,那条街上最大的布庄后面。你要是想去看看,我带你去。”
我的心跳加快了。
张娘子。
她就住在这个镇子上。
我一直知道她住在镇上,可从来没有去找过她。一来是因为她有夫之妇,我不该打扰她的生活。二来是因为……我怕见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今日……
“走。”我站起身来,有些踉跄,“带我去看看。”
净空扶住我,笑着说:“行,我带你去。不过你可别指望能见到她本人,咱们只是远远看看,知道她住在哪儿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我们出了酒楼,沿着街道往东走。
初秋的黄昏,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霞光。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也陆续开始打烊。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吆喝声,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净空在一条巷子口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了。”他指着前方说,“看见没?那个挂着‘德记布庄’招牌的铺子,后头那个院子,就是张家。”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砖黛瓦,朱漆门扇,看起来颇为殷实。院墙上爬满了藤蔓,有几枝开败的凌霄花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站在巷子口,远远地望着那个院子。
心里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就住在那里面。
每日每夜,她就在那个院子里吃饭、睡觉、操持家务。她和她的丈夫一起生活,一起说话,一起……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在这时,那扇朱漆大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年纪看起来有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两撇小胡子。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是张娘子。
我的心跳了一下,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衫子,头发梳成一个圆髻,耳边垂着两颗珍珠耳坠。她的脸上带着笑意,正和那个男人说着什么,神情亲昵而自然。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她的丈夫,张德年。
我看着他们并肩走出院门,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往街上走去,看着张德年伸手替张娘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张娘子微微侧头,朝他嫣然一笑……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笑得那么开心。
跟她丈夫在一起的时候,她笑得那么开心。
那我呢?
我算什么呢?
我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
一个帮她求子的工具。
她跟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的丈夫。
她叫我“儿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或许也是她丢失的那个孩子。
而我……我却傻乎乎地以为……
“慧真。”净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看着张娘子和她丈夫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心里头空落落的。
“走吧。”我转过身,声音有些涩,“我该回去了。”
净空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我送你。”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几只野狗在巷子里游荡。
我低着头走路,一言不发。
净空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走到镇子口,他停下脚步。
“慧真,就送你到这儿了。我明日要去李家提亲,走不开。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多谢你今日陪我。”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咱俩谁跟谁。以后你要是想下山玩,就来找我。我那儿随时欢迎你。”
“好。”
我们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保重。”
“你也保重。”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镇子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我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佛光寺的方向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松柏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让我的酒意散去了不少。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今日的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影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那人走得很慢,步态有些蹒跚,像是身子不太方便。
我心里头有些奇怪,加快脚步迎上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衫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的身形我却觉得有些眼熟……
“沈娘子?”我试探着开口。
那女人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我。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果然是沈娘子——就是当初我第一次偷窥时,和觉海师兄在禅房里做那事的那个妇人。
“小师父?”她也认出了我,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刚从镇上回来。”我说,“沈娘子这是……”
说到一半,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在桃红色的衫子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有喜了。
“沈娘子有喜了?”我问。
她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是啊。”她轻轻抚着肚子,声音柔柔的,“多亏了觉海师父的福泽,我这才能怀上。今日我上山来,是想给寺里添些香油钱,以表谢意。”
我看着她幸福的模样,心里头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她终于如愿以偿,有了自己的孩子。
“恭喜沈娘子。”我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一礼,“愿佛祖保佑娘子母子平安。”
“多谢小师父。”她也朝我福了一福,“小师父可是要回寺里?天色不早了,小师父路上小心。”
“娘子也小心。”我说,“夜路不好走,娘子慢些。”
她点了点头,又朝我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山下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提着裙摆,步态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她求子成功了。
那张娘子呢?
张娘子什么时候才能求子成功?
我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终于看见了佛光寺的山门。
寺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僧人应该都已经歇息了。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轻手轻脚地穿过山门,沿着石径往僧舍走去。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
可刚走到僧舍门口,我便停住了脚步。
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僧舍的廊下,背对着我,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僧袍,身形清瘦,背脊挺直。
是觉海师兄。
“师兄?”我开口唤道。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慧真,你回来了。”
“师兄怎么还没歇息?”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
“在等你。”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有些发毛。
“张娘子的事。”他说,“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去歇息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明日还有早课。”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知道什么了?
他为什么要问我和张娘子的事?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我叹了口气,推开僧舍的门,走了进去。
不管了。
不管他知道什么,不管明日会发生什么。
今夜,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