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生日宴前日。
大舅的车开进山庄的时候,阳光正好。
湖面像一块揉皱的绸子,闪着碎金。
归湖山庄老板老周迎出来,腰弯得很低。
大舅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好。”
“大哥。”我妈走过去。
“嗯。”他环顾四周,“老二地方选得不错。”
二舅的越野车从山路那头咆哮而来,卷起一片尘土。他跳下车,夹克敞着怀,“这地方,我战友转业后弄的,清静,地方大。”
他指了指湖面,“早上有雾,跟仙境似的。”
小舅最后到,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停车场。他下车,先摘了眼镜擦了擦:“路上看见白鹭,一群,落在芦苇丛里。”
“凌川还认得白鹭?”二舅笑。
“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小舅也笑,“第一次见活的。”
凌玥听到声音,一边跑,一边喊:“大舅,二舅,小舅”。
大舅转头看到小妹扑过来,不苟言笑的冷脸瞬间绽开笑容,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把小妹抱起,“宝贝玥玥又长高了,开心吗?十二岁生日给你们好好办,大办,想要什么,跟舅舅说”
我也听到了,放下手上刚抓的青蛙,也跑过来,看到二舅一脸坏笑,张开双臂弯下腰来,我呆立原地迟疑了三秒,“二舅,别,别,别,我都十二了……”。
看到二舅,我有阴影,从上幼儿园开始,有时候我妈只顾着玩,就让二舅去接我们,二舅每次都当着老师、家长和小朋友们的面,张开双臂,“宝贝们”,我和凌玥就张开双臂,一边跑,一边喊,“二舅,二舅”。
二舅等我跑到跟前把我抱起来,二舅就说“来,让舅舅看看,又壮了没?”,一边说一边弹我鸡鸡,弹的我麻滋滋的。
而我就傻愣着,一边傻笑一边撅着让他弹,弹完了我另一只手又抱起凌玥,凌玥也撅着等他弹。
二舅没好气的对凌玥说,收回去。
凌玥说,“我的呢?”,“跑太快,跑丢了!”
这一弹就是三年,直到我和凌玥上了小学后,有了男女观念,才明白怎么回事……
……
这就是凌家四兄妹。
凌岳,我大舅,退伍军人,凌氏地产董事长。
凌海,我二舅,退伍军人,凌氏地产总经理,跟我大舅一起做地产生意。
凌川,我小舅,大学毕业,公务员,副处级。
凌菲,我妈,大学肄业,凌氏地产副总,但她从来不去上班,除了公司年会或者实在无聊去一次,舅舅们怕妈妈在外面被人骗,不让她去外面上班,让她在公司挂职,每个月工资照发。
……
我和凌玥的房间在二楼,套房,推窗见湖。
我和凌玥趴在窗台上。远处有山,层层叠叠的蓝,像谁把颜料泼在天边。湖面有船,很小的那种,一个人在那坐着,一动不动,像幅画。
“哥”,凌玥说,“那人在钓鱼。”
“二舅说下午带我们去。”
“我想划船。”
“你会划吗?”
“不会。”她说,“但你可以学。”
楼下传来笑声。
我妈和沈婉阿姨在聊着什么,我妈和沈婉阿姨从小就要好,闺蜜。
大舅和二舅站在湖边说话,小舅坐在边上的石凳上又在打电话。
沈婉阿姨的女儿陈娜和几个小姑娘在一起跳房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有股水草的味道。
……
午饭在露台上吃。
长桌,白布,瓷盘子。老周端上来一锅鱼,奶白色的汤,撒着葱花。
“现抓的。”,二舅说,“早上我在湖里下的网。”
“你下的网?”大舅挑眉。
“嗯。”,二舅给每人盛了一碗,“在部队是爆破手,本想炸鱼来着,这么美的湖,想想算了,改下网了。”
小舅尝了一口,“鲜!”
“比你们机关食堂强吧?”
“强百倍。”
我妈笑出了声,她今天话不多,但一直在笑,看着三个哥哥,像看一场熟悉的戏。
凌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大舅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那么凶了。”
我想了想,确实。大舅平时很少笑,说话像扯着嗓子下命令。今天他喝了酒,脸有点红,和二舅还猜起了拳。
“哥俩好!”二舅喊。
“五魁首!”大舅应。
他们输了的人就喝酒,赢了的人就笑。小舅在旁边看着,插嘴说,”大哥,你上次猜拳,还是十几前你退伍。”
“十几年前?”大舅缓缓放下酒杯,仿佛想起往事,看了我一眼,“不止吧。有个六岁的小崽子,拿砖头砸人那次也猜拳喝酒了。”
二舅大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那小子,拎着砖头,砸流氓脑袋,血溅了一地。”
我愣住了。六岁?砖头?流氓?
大舅转向我,眼睛很亮:“凌珂,你不记得了?”
我摇头。
他说,“那时你记事了,你只是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
晚饭,老周杀了只鸡,二舅烤了条羊腿,大舅开了几瓶红酒,小舅居然也喝了,脸通红。
“凌川”,二舅拍了拍他肩膀,“你当年可是千杯不醉。”
“现在不行了”,小舅摆手,“喝不动了,胃喝坏了。”
“屁”,二舅笑,“就是怂了。”
我妈坐中间,三个舅舅围着她,大舅给她夹菜,二舅给她倒酒,小舅帮她拿纸巾。
饭后,大舅说去湖边走走。
月光很好,湖面像铺了一层银子。我们沿着湖边木栈道,大舅和二舅在前,小舅和我妈在后,我和凌玥在中间。
“凌珂、凌玥”,二舅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俩说,“知道这湖叫什么名吗?”
“叫什么?”
“归湖。”
“归湖?”
“嗯,老周承包以后,问我山庄起个啥名好呢,我说门口的湖叫归湖,你的山庄就叫『归湖山庄』吧,『归……』,人老了总要有个归宿。”,二舅转过身去继续和大舅往前走去。
大家都没再说话,都在想着什么。
……
“凌珂”,大舅突然回头,“那件事,我真得给你说说。”
“什么事?”
“你六岁那年。”他停下脚步,蹲在湖边,捡起一块石头,“你妈妈带你和你妹妹去买菜。还记得吗?”,说完把石头扔了出去,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漂。
“有点印象”,我说,“但记不清,好多人,好吵。”
“有个流氓”,二舅插嘴,声音低了积分,“喝多了,拦住你妈,还摸你妈屁股,嘴里不干不净。”
我的手攥紧了。
“你妈妈,一手拉着凌玥,一手拎着东西,腾不出手。”大舅说,把石头扔进湖里,“你呢?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腰,“你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
“你气坏了,捡了块砖头”,小舅接话,从后面走上来,“冲过去,砸那人的脑袋。砸完还喊:不许碰我妈妈!”
“我喊了?”
“喊了”,大舅笑,“那流氓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转头要揍你……”
“然后大哥到了”,二舅说,“开着那辆破桑塔纳,直接从菜市场冲进来,车门都没关。”
大舅点点头:“我下车,一脚把他踹倒,踩着他脖子,问他哪的。”
“他怎么说?”
“他不说”,大舅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我就打,打到他说。”
“然后呢?”
“然后”,大舅转向我,手放在我肩膀上,“警察来了,问怎么回事。我指着那流氓,说:这人调戏妇女,被我外甥砸了。我外甥,六岁,急的拿砖头护着他妈。”
二舅看着我,眼睛很亮:“你知道你大舅后回来怎么跟我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这才像老凌家的孩子。果然是凌家种,凌家血脉。”
我愣住了。
大舅说,“凌家人,有责任、有担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抛弃不放弃。所以你从小就知道,家人受委屈,就要站出来,都不用人教。”
二舅蹲下来,和我平视:“那流氓后来赔钱了事。但大哥那句话,我们都记下了。”
小舅走过来:“凌珂,那年大哥二十八,刚包第一个工程,欠了一屁股债。菜市场眼线一个电话,他放下一切就来了,他护着你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走过来,手搭在我头上,“因为我们都姓凌,是凌家人!凌岳、凌海、凌川、凌菲、凌珂、凌玥。”
……
我们继续走,走到亭子前。石凳,石桌,桌上刻着棋盘。
“来”,大舅说,“凌珂,陪我下一盘。”
我坐下,大舅坐对面。二舅和小舅站在两边,我妈靠在柱子上。
我大舅,嗜棋,中国象棋,我下棋就是大舅教的,六岁就开始陪大舅下棋,那个时候他让我车马炮,现在不让了,炮二平五,马八进七……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别的事。
“十二年前”,他突然说,“你妈十八岁。”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时候”,大舅走了一步车,“你姥姥生下你妈妈,就没了。姥爷一个人,带着我们四个。你姥爷粗人一个,当兵的。”
“当兵的?”
“侦察兵”,二舅插嘴,“脾气又臭又暴,手还重。自从你姥姥没了后,下手更狠了,我们三个,从小揍到大。”
小舅说,“但不打妹妹,他最疼凌菲,说凌菲像你姥姥。唯独那次。”
大舅点点头:“凌菲考上省城大学,你姥爷一高兴,喝了两斤白酒,说凌家出了大学生,下去后见着你姥姥,脸上也有光。”
“然后呢?”
“然后她上了一年”,大舅的声音低了,“大着肚子回来了。”
我妈没动,还在看湖面。月光照着她,像一尊白色的雕像。
“你姥爷气疯了”,二舅说,“他这辈子最要面子。唯一的宝贝女儿未婚先孕,他觉得丢人,下去后没法跟你姥姥交代。”
“他觉得凌菲毁了。”小舅接话。
“抄起拖把就揍”,二舅说,“实木的,打断了。”
我倒吸一口气。凌玥抓住我的手。
“我们三个冲进去的时候”,大舅说,卷起袖子,露出一道疤,“凌菲跪在地上了,背上全是血。”
“然后呢?”
“然后你大舅挡在前面”,二舅说,“你大舅说要打死她,先打死我。我和你三舅也跪在旁边,说你要打死她,先打死我们三个。”
“姥爷打了?”
“打了,打的更狠了。”大舅说,那道疤从手腕延伸到肘部,“拖把断了,用皮带,皮带断了用马鞭……”
“你姥爷打你大舅,打累了,把你大舅踹开,你二舅又扑了上去,然后打你二舅,然后又一脚踹开”,小舅说,“然后我扑了上去,你姥爷又把我踹开,你大舅爬回来又扑了上去。没让你妈再挨一下。”
我看着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大舅手臂上。
“后来呢?”
“后来”,大舅放下袖子,“老爷子打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他说,你们三个要护着这个丢人现眼的妹妹,可以。但从此,凌家没有你们四个,只有我一个。”
“什么意思?”
“他不管了,也不让你妈在家里生你俩。”,小舅说,“也不给我们钱,不让我们进家门。”
“那怎么办?”
大舅看着棋盘,很久没说话。
“你大舅”,我妈走过来,手放在他肩膀上,“当年才二十一岁。刚当兵退伍,没工作,在建筑工地,一个月八百块钱。”
“大哥把我们都接走了”,二舅说,“租了一间平房,十来个平方,连个卫浴都没,房檐下搭了个灶台,睡四个人。他睡地板,让我们三个睡床。”
“你大舅每天打三份工”,小舅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上午下午工地搬砖扛黄沙水泥,中午送外卖,晚上带着我们摆地摊。一个月挣两千多,一千给凌菲买营养品,交完房租,剩下的,四个人吃饭。”
大舅抬起头,眼睛很亮,“凌珂,你知道什么叫饿吗?饿到想啃墙皮,饿到做梦都在吃红烧肉。但你二舅,你三舅,你妈,他们跟着我,没叫过一声苦,没一个人跟你姥爷服软回家。”
“因为我们是一起的”,二舅说,“凌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抛弃,不放弃。”
我妈蹲下来,和我们平视,“凌珂,凌玥,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十二年前,如果不是你们的舅舅站出来,就没你们了。他们跟你姥爷说,妈妈想生,就让我生。他们养。”
二舅说,“只要是凌家的孩子,一起养。”
“对”,大舅说,”一起养。”
“到现在你妈都没说,你们是从哪来的?”小舅说。
“不用问,小妹想说早就说了,既然不说,那就不要问,我相信小妹!”大舅说。
他站起来,走到湖边。月光下,他的肩膀很宽,像一座山。
“真快,十二年了”,他说,“老爷子去年走了,没见到你们。但他最后原谅了我们,说你们姓凌就好,让我带好弟弟妹妹。他说他先下去找你姥姥领罪去了。”
“老爷子确实狠,到了都没看过孩子,也没看过小妹!”,小舅说。
“老爷子还是疼小妹的,我记得好像是我们离家第一年,过年前,老爷子来了。看到妹妹在屋里抱着两个孩子。”二舅说,“老爷子问,怎么就你自己?我说『大哥去干活了,我胳膊伤了,先在家陪着小妹,三弟去上学了』”。
“大哥说了,小妹不想念书就不念了,但家里不能断人,不管什么时候,得有个男人在家陪着小妹,还说要有个人能文的,三弟身板弱干不了重活但脑子活,就让他复读准备高考,顺便在家照顾小妹”,二舅补充道。
“姥爷进屋看我妈了没?”
“没,问我孩子起名了没,叫啥名,我说,龙凤胎,『男孩叫凌珂,女孩叫凌玥』”。
二舅接着说“然后老爷子扔给我一个户口本和一匝钱,嘱咐我让大哥给俩孩子把户口上了,屋都没进就走了”。
“这事我都不知道,也没听你说”,小舅叹息说,“老爷子还是疼小妹的”。
我妈站在他旁边,我拉着凌玥的手站在妈妈旁边,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和凌玥没见过爸爸,也不知道爸爸是谁,但我们有三个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