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记 - 第3章 生日宴

由于山庄地处远郊,客人从上午到下午陆续到达,正宴在晚上。

妈妈的闺蜜,开着面包车,带着一车孩子;妈妈的同学,开着各种轿车,带着各种礼物;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各种礼盒。

山庄很快就满了,六十个大人,二十八个小孩,八十八个人,凌玥数的,大舅说数字吉利。

大舅周旋在客人中,西装笔挺,像地产广告里的成功人士。

二舅叼着烟歪着头在烤全羊,油烟熏得他直眨眼。

小舅站在角落,接电话,挂掉,再接电话……副处永远忙不完的事。

但他们会看向我们,每隔几分钟,目光扫过来,确认我和凌玥还在,还在笑,还在打闹,还没惹事。

“凌珂!”陈娜跑过来,“歼-20,拼不拼?”

“明天。”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

她翻白眼,跑向凌玥,女孩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

晚上,正宴开始,山庄的用餐厅摆了八桌,白桌布,红椅子。

老周换了件笔挺西装,腰还是弯着,脸上笑的像核桃,都是皱,指挥身着旗袍的服务员,引着客人入座,倒茶,添水,上水果和各式小食。

"凌总,里面请!"

大舅摆摆手,牵着大舅妈周敏进来,大舅妈穿了一件咖啡色连衣裙,单肩吊带斜挎脖颈,另一侧漏出肩膀,腿上一件灰色亮色丝袜,脚穿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皮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脑后高高盘起发髻,耳旁一缕头发垂下,站在大舅身侧,紧紧挽住大舅的臂膀。

二舅进来了,身旁跟着二舅妈方婷,二舅妈穿了件浅绿色裙子,V领,长袖,一排纽扣从胸口一直到小腹,秀直长发散落肩后,腿上套着白色亮白丝袜,脚上一双尖头细高跟皮鞋,二舅搂着二舅妈腰。

二舅嗓门大,但她一抬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二舅的声音就低了半截。

小舅和小舅妈张丽也进来了,小舅妈挽着小舅的胳膊,小舅妈上身一件黑色半袖圆领紧身棉质上衣,下身一件灰色七分紧身裤,裤子里一件肉色亮光丝袜,脚上一双尖头细高跟皮鞋,头后轻轻扎了个马尾。

我妈挽着我和妹妹也走了进来,我妈身高很高,裸高1米76,今天穿了一件长款无袖亮黑色包臀裙,脖颈全包裹,两侧香肩露在外面,头上大波浪齐肩,耳朵上两条像叶子一样的钻石耳坠,腿上黑色亮光丝袜紧紧包裹,脚上尖头黑色细高跟皮鞋,我妈本来就白,此时更显粉嫩,美腿修长,身材玲珑剔透,那曲线像黑夜中一条带着光的美丽弧线,大厅里顿时闪起了光。

"大嫂、二嫂、三嫂",我妈挑眉美美的笑道。

三个舅妈看向我妈,呆立片刻,本是微笑的脸瞬间绽开,一起向我妈走了过来。

“你这个妖精。”,大舅妈走过来在我妈腰上捏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大哥请了明星过来。”,二舅妈捂嘴在边笑。

“是啊,小妹像冻颜了一样,这些年就没变过,这身材越来越好了。”,小舅妈一边绕着圈看,时不时的还上手摸了摸。

“还说我,你们三个进来后,那些男人眼都看直了,眼睛像喷着火一样。”,我妈笑的肩膀微颤。

“他们看你眼里像装着炸药”,三个舅妈齐声说道,然后一起笑成了一团。

四个女人围在一起说笑,时不时的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然后一起笑的身体一颤一颤。

大舅、二舅和小舅站在旁边等着,小舅在旁边整理夹克领口……这野马,居然会整理领口。

小舅笑出声:“二哥的领子,十年没正过!”

二舅瞪他,二舅妈回头瞥了眼二舅,二舅眉眼瞬间低下。

……

沈婉挽着丈夫陈杰,陈杰拉着陈娜,一家也走了进来,陈娜看到我跑在最前面,黄色裙子,像太阳。

婉姨看到我妈走了过去。

“菲菲,你今天好美,浑身像闪着光一样。”,婉姨迟疑了下说道,“咦……,那天陪你一起挑的那件玫红小晚礼服怎么没穿?”

“刚才穿了,凌珂那小鬼,看到后,说,『妈……,你搞清楚,今天是我和妹妹过生日,你收敛点,我不想让那些臭男人看我漂亮的妈妈,你这件,你儿子都看不下去了,太艳了好么』,然后非要我换下来。”,妈妈学着我的声音嗲声嗲气说道。

“哈哈,那臭小子还管起妈了。”,婉姨又打量了一下我妈说道,“不过……,这件也美,黑色更显修身,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

……

“凌珂!”,陈娜跑过来直接坐到我旁边说道,“你衬衫扣子歪了。”

她伸手给我解开扣子重新系,我往后躲,她就追着系。

凌玥在旁边,长发飘飘,突然说:“哥,我头发散了,你给我系发圈。”,说完把套在手腕上的发圈递给我。

“你这头发,系什么发圈……”,我看了看她的过肩长卷说道。

“系……”,凌玥打断我说道。

“等一下……”

“现……在……!”

她把手里的发圈赛到我手里,眼睛看着陈娜。

陈娜松开了系扣子的手,我只好转过身给她系,她头发滑,系不紧。

陈娜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凌珂,你系太松了,要这样……”

她伸手想帮忙。凌玥一侧身,挡住她的手,“我哥系得挺好。”

陈娜愣了一下,笑,“那让他系。”

陈娜坐回去,但眼睛还看着我,像求证。凌玥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某种……警告。

婉姨看着这一幕,笑,“这两个姑娘,像争糖吃。”

“抢什么,咯……咯……咯……”,我妈笑的像铃铛一样,“早晚是一家人。凌玥,陈娜以后是你嫂子。”,陈娜躲在我身后,羞红了脸。

凌玥没说话,继续系刚陈娜没系完的扣子,系得紧紧的,狠狠的,还故意在胸口、腹部用指甲剜一下。

……

开席了。

大舅坐在主位,话不多,只是点头致意。老周带着人上菜,烤全羊,清蒸鱼,山菌汤……,不多话,只陪笑。

婉姨突然开口,“岳哥,陈娜今年小升初,你们南关那个盘,学区定了吗?”

大舅放下茶杯,“省重点本部要搬迁,搬过去,后年开学。”

“地铁呢?”,赵敏追问。

“过两年就通。”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学区房啊!”

“地铁房啊!”

赵敏看向大舅,声音轻了,“什么时候开盘,还有房吗?我们……想换房。”

大舅没说话,只是看向我妈。二舅突然插嘴,“售罄……”

“不是还没开盘吗?就售罄了……”,旁边人嘀咕道。

“热门楼盘,开盘就是做个样子,开盘即售罄,就这还不够分的,还有领导在问……”,方婷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二舅顿住,看她。

方婷垂眼,茶杯沿碰了一下唇,示意他多喝茶少说话。

二舅改口,“具体我也没问,开盘日应该还会放出来,找凌菲,她批条。”

“找我?我只管抽成,百分之三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道。

“抽完还是你的”,大舅突然说,“嗯,我给你留了几套,都在同层,给你说了几遍了让你去挑,你也不去,顶层复式,朝南,南北通,还带大露台。凌珂凌玥一人一套,你一套,还有一套……”,他顿了顿,“你自己看着办。”

“额……,这段时间陪凌珂和凌玥,练球、练琴、练舞、练画,一直没闲下来,过完生日挑一天我带他俩去看看。”,说完,我妈挑起嘴角对着婉姨笑道,“才初一,你着什么急,凌珂有,陈娜不就有了,这么着急让闺女出门啊,哈哈……”。

“你这个妖精,今天小朋友生日,你还胡说,看我不撕你的嘴。”,婉姨笑着起身走向我妈说道。

“哎呦……,疼,哈哈……,我不敢了……”,我妈回手反掐婉姨的屁股,“哟……,屁股又大了,好软啊,哈哈……”

“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婉姨一边掐我妈的腰一边说道。

桌上人看着她俩打闹,一起笑。

……

凌玥在旁边,突然说,“哥,你以后想住哪套?”

“我?”,我说,“住妈那套。”

“那我也住我妈那套,我们还住一起,嘿嘿”,她眼睛亮亮的。

陈娜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那我呢?”

“你……”,我顿住。

“你住他楼上”,凌玥突然说,“或者楼下,反正,不是旁边。”

陈娜愣了一下,笑,“楼上楼下也行,反正近。”

凌玥没笑,只是把发圈又紧了紧,像某种……关系的确认。

……

宴会厅,晚宴结束,大家陆续进入观礼区,酒会开始!

切蛋糕时,所有人围过来。

七层,白色,和人差不多高的蛋糕,“祝 凌珂 & 凌玥 12岁生日快乐”。蜡烛点燃,火光摇曳。

“许愿!”,妈妈拍了拍手说道。

我闭上眼睛,想许一个愿,关于舅舅们、妈妈和妹妹。但愿望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凌玥的愿很快。她睁开眼睛时,我还在闭眼。

“你许了什么?太贪心了吧,愿望这么多吗?”她问。

“不能说。”

“说一半。”

“希望……”,我顿了顿,“希望明年,我们还能一起过生日。”

“这算什么愿望?”

“算愿望。”我说,“很重要的愿望。”

妈妈还是换上了我没让她穿的那件玫红色的小晚礼服,胸口有一个很大的蝴蝶结,像下凡的仙女,我和妹妹拉着手站在中间,陈娜挤在我身边,妈妈站在我们身后,手搭在我俩肩膀上,三个舅妈围在我妈身边,大舅、二舅、小舅站在她们身后,像三扇门,像一堵墙,像某种永远在那里的东西。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妈妈眼角闪着亮晶晶的东西,所有人的脸上都闪着光。

……

饭后,婉姨和我妈在套房外的大露台说话。

我、凌玥和陈娜都在画画,笔尖沙沙响。我耳朵竖着。

“……当年你说”,沈婉的声音很低,“生凌珂的时候,差点没命。”

“嗯。大出血。”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

“就没了。”,我妈说,声音很平,“凌珂出来了。八斤六两,哭声特别响,整个产房都听得见。护士说,没见过这么壮的新生儿,像个小牛犊。”

“现在是真牛犊了,要不了多久我都要抬头看他了。”沈婉笑,“有一米七了吧,刚才我进门,只看背影,还以为哪个高中生站那儿。”

我妈顿住,“像他舅舅们,我家里个字都高。”

“凌玥像你,秀气。两个人,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六岁那年”,妈妈说,“菜市场那事,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他提着砖头。是那流氓回头,看见一个六岁孩子,愣是没敢动手。那孩子”,妈妈顿了顿,“我忘不了那眼神,像护着母狼的小狼崽,肩膀都鼓着,明明才这么高……”,妈妈比了比,“但像一米八的气势。”

“天生的。”我妈接着说,“我怀他俩的时候,天天做梦,有一次梦见我回家,家门口坐着一头狼,蹲在门口。我想进去,它身体侧了侧,没有起身,也不咬我,就看着我。”

“胎梦?”

“嗯。我后来跟大哥说,大哥说这是来报恩的,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当儿子还。”

阳台安静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茧……二舅从小教我舞刀弄枪磨出来的。

……

凌晨,我还是很兴奋,睡不着。

凌玥也没睡着,翻了个身:“哥,你听见了吗?。妈说你是来报恩的。”

“嗯。”

“你是吗?”

我想了想。我能单手抱起凌玥,能扛起两桶饮用水上楼,能把我妈挡在身后,让任何靠近的人先过我这一关。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谁欺负妈和你,我就欺负谁。”

“现在还使砖头吗?”

“不大使了。”我说,“现在用别的。”

“什么?”

“用这个。”我举起拳头,月光下,很大,像二舅的,像大舅的。

凌玥笑了一声,很轻。然后她说:”妈今天哭了。”

“你看见了,吹蛋糕的时候。”

“还有一次。沈阿姨走后,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笑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但她看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咱妈年轻时候唱歌的照片。”

我知道那张照片。妈妈站在舞台上,麦克风在手里,裙子被灯光照得很亮。

“哥”,凌玥说,“咱妈为什么哭?”

“开心吧。”

“我觉得也不全是。她只会笑,笑给我们看。”

我闭上眼睛。

凌玥说得对。

妈妈是这种人,眼泪自己咽,笑脸给我们。

三个舅舅也是,睡地板、挨打、搬砖扛黄沙水泥、摆地摊,吃苦的事从不提。

那我呢?我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我能扛起这个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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