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到,演武场上空的明光灯重新亮了起来。
看台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
首轮淘汰了近半数参赛者,剩下的比赛对阵更加紧凑,但也意味着每一场的含金量更高。
有些外门弟子专门跑来看热闹,三五成群地挤在石阶上,手里抓着干粮,一边嚼一边聊。
"下一场谁对谁?"
"听说是墨渊对周寒。"
"墨渊?就是上午那个一掌拍飞赵长庚的?"
"对。不过周寒也不好惹,筑基巅峰,在外门八年了,冰系法术练得炉火纯青。"
"那这场有得看了。"
擂台中央,执事展开竹简念出了第二轮的对阵名单。当"墨渊对周寒"四个字被念到时,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恒从参赛者的候场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面色平静地朝擂台走去。
擂台另一侧,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同时登了台。
周寒。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道袍,腰间佩着一枚冰蓝色的储物袋。
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寒意。
他的皮肤比常人白出一个色号,指尖隐约笼着一层淡蓝色的霜气,那是长年修炼冰系功法在体表留下的痕迹。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距十丈。
执事抬手:"双方报名。"
"外门弟子墨渊,筑基巅峰。"
"外门弟子周寒,筑基巅峰。"
执事点了点头:"同境。规矩不再重复。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寒动了。
他没有任何试探。
左手猛地前推,五指张开,一道冰蓝色的灵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结为六枚尖锐的冰锥。
每枚冰锥长约三尺,表面光滑如镜,锥尖凝着一层幽蓝色的寒霜。
"去!"
六枚冰锥呈扇形散开,同时朝陆恒射去。速度奇快,破空声尖锐刺耳,像六声同时响起的哨音。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快!一上来就是全力出手!"
"周寒这是不打算给对方热身的机会啊。"
陆恒没有迎击。
他的身体向右侧倾斜了半步,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般滑了出去。
两枚冰锥从他左肩旁边擦过,寒气刮在道袍表面留下了两道白色的霜痕。
另外四枚冰锥钉入他身后的擂台石面,冰层以锥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在石板上冻出了一片巴掌大的冰花。
"闪了?"周寒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右手紧跟着抬起,第二波冰锥已经凝成。这一次是九枚,排列得更密,覆盖范围更广,封锁了陆恒向左右两侧闪避的大部分空间。
"再闪。"
九枚冰锥齐射。
陆恒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
他的脚尖在石面上一点,整个人向前方跃出,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擂台表面掠过。
九枚冰锥从他上方呼啸而过,钉在身后远处的擂台边缘,碎冰四溅。
向前。
他在向前。
周寒注意到了。
"你想贴近?"周寒退了一步,语气没有慌张但明显多了一分警惕,"没那么容易。"
他双手同时抬起,掌心相对,冰蓝色的灵气在两掌之间急速旋转凝聚。
一面半透明的冰壁在他身前三尺处拔地而起,宽约一丈,高约七尺,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折射着周围的光线。
寒冰壁。
防御法术。张欣悦说过,施法需要两息。
陆恒在心里默默点了一下头。情报准确。两息,从双手抬起到冰壁成形,确实是两息。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墨渊直接冲上去了?"看台上有人惊呼。
"疯了吧?那可是寒冰壁!筑基期的法术硬撼是撼不动的!"
"等等,他没打算硬撼,你看他的路线!"
陆恒的身影在靠近冰壁的瞬间突然一转,脚步划出一个弧线,从冰壁的左侧绕了过去。
他的速度很快,身法灵活得不像一个以掌法为主的修士,反倒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灵猫。
周寒的脸色变了。
"不愧是做了八年外门弟子的老鸟。"看台上一个弟子啧啧评价,"寒冰壁起得够快,但墨渊根本不接招,直接绕。周寒的冰壁白放了。"
"可周寒还有后手吧?"
确实有。
周寒在陆恒绕过冰壁的同时已经撤步后退,双手不停地挥动,一枚又一枚冰锥从指尖飞出,朝陆恒倾泻过去。
密度比前两轮更高,几乎没有间隙,像一阵冰蓝色的暴雨。
"够密!"有人惊叹。
"这是周寒的看家本事,连珠冰锥术。一息之内至少能射出十二枚。全覆盖,不给你闪避的空间。"
陆恒的前进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不是他慢了,是冰锥太密了。
他的身体在密集的冰锥雨中左闪右避,道袍的下摆被几枚擦身而过的冰锥割开了口子,寒气渗入布料,在伤口周围冻出了一层薄霜。
有两枚冰锥直接命中了他的左臂和右肩,虽然被灵气护体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但撞击的力度还是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中了!"
"墨渊挨了两下!"
周寒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退得更快了,始终保持着与陆恒之间至少七丈的距离,双手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源源不断地制造冰锥,朝前方倾泻。
"就这样耗下去!"周寒的声音从冰锥的破空声中传来,"你的灵力储备不如我,先耗干的是你!"
他说的不是假话。
冰系法术有一个特点:消耗灵力的效率很高。
同样一份灵力,冰系修士可以凝出的冰锥数量远超其他属性法术制造的投射物。
长期消耗战是冰系修士的强项,尤其是对方还在不断闪避和移动,体力和灵力的双重消耗会让近战型修士在真正贴近之前就已经疲软。
这是标准的冰系远程消耗打法。教科书级别的。
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偏向了周寒。
"周寒这个打法太稳了。墨渊再厉害,被这么耗下去迟早扛不住。"
"除非他能找到机会一波突进。可是周寒的冰锥密度这么高,哪来的缝隙?"
"周寒赢定了。"
陆恒的脸上看不出焦躁。
他在冰锥雨中继续移动,但路线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直线前冲,而是以一种螺旋形的轨迹,一圈一圈地缩小与周寒之间的距离。
每一圈缩进半丈到一丈,幅度不大,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
"他在绕圈?"
"不对,仔细看,他每一圈都在往里收。距离在缩短。"
"太慢了吧?这个速度绕到周寒面前得多久?"
周寒也注意到了。
"螺旋靠近?"他皱了一下眉头,"有点意思。但没用。"
他加大了冰锥的输出密度,同时双脚不停地后退,维持着安全距离。
擂台虽大,但终归有边界。
按照这个绕法,要么陆恒先耗干灵力,要么周寒退到擂台边缘退无可退。
但周寒不担心。他的灵力储备充足,冰系法术的续航能力是他最大的底牌。只要陆恒无法突破冰锥的封锁线,时间就站在他这边。
又过了约莫二十息。
陆恒挨了更多的冰锥。
左臂上的霜痕扩大了一倍,右肩的道袍被割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寒气冻得微微发青的皮肤。
他的移动速度似乎也慢了一些,呼吸比刚开始时沉了半分。
"差不多了。"周寒自言自语。
他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双手同时前推,灵力倾注到了一个新的量级。这一次不是冰锥。
一股浓郁到近乎液态的冰蓝色灵气从他全身涌出,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擂台的石面在灵气涌过的瞬间结满了厚厚的冰层,温度骤降,连看台前排的弟子都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冰系领域。
"周寒放领域了!"
"筑基巅峰的冰系领域,半径至少五丈!这个范围内的人行动速度会被大幅削减!"
"墨渊完了。在领域里面他连动都动不了,还怎么近身?"
冰蓝色的寒气像潮水一样涌向陆恒。
当寒气接触到他的身体时,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外部的凝滞感。
像是全身的关节被浇上了一层冰水,肌肉的反应速度变慢了大约三成。
脚下的石面已经结了一层滑冰,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分力气来维持平衡。
寒意从脚底往上爬,沿着小腿蔓延到膝盖,再到大腿。
周寒站在领域的中心,看着陆恒被寒气侵蚀的身体,终于露出了一个笃定的笑容。
"到此为止了,墨渊。在我的冰域里,你的速度会越来越慢。再过十息,你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恒没有回话。
他的身体确实在变慢。但不是周寒预想的那种"越来越慢"。
筑基巅峰的肉身强度,加上长期荤双修积累的阳气灌注,让他的身体对寒气的抵抗能力远超同境界修士。
冰系领域的减速效果在他身上只发挥了不到一半的威力。
他的行动速度确实降了三成,但三成,对他来说足够了。
因为他已经在领域里面了。
而领域里面,意味着距离周寒不到五丈。
"你……"周寒的笑容僵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陆恒被领域减速之后的移动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
一个被冰系领域覆盖的筑基巅峰修士,按理说应该像踩在泥浆里一样步履维艰。
但眼前这个人,虽然明显变慢了,却依然在稳步向前推进。
五丈。
四丈。
三丈。
"不可能!"周寒急了,双手疯狂地凝出冰锥往陆恒身上招呼。
但在领域内近距离射击冰锥,和十丈外的远程射击完全不同。
距离太近了,冰锥刚凝成就已经飞到了陆恒面前,留给他调整方向的时间几乎没有。
陆恒侧身、低头、弯腰、跨步。
每一个动作都刚好避开冰锥的锥尖,有两枚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道袍上又添了两道口子,但没有一枚命中要害。
三丈。两丈。一丈。
"给我退回去!"周寒嘶声喊道。
他双手猛地往地面一按,一堵比之前厚出一倍的寒冰壁从脚下暴涨而起,横在他与陆恒之间。
冰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冰刺,任何人撞上去都会被刺成筛子。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
"这么近的距离起冰壁?来得及吗?"
来得及。
冰壁成功地立在了两人之间。厚达两尺的纯冰结构,即便是筑基巅峰的全力一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凿穿。
周寒在冰壁后面急促地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淌了下来。
他的灵力消耗比预想的大得多。
冰系领域加上高密度冰锥再加上这一堵加厚冰壁,他的灵力储备已经去了六成。
但只要这堵冰壁挡住陆恒三息,他就有时间重新拉开距离。
"愚蠢。"周寒低声骂了一句,"近战?跟我在冰域里玩近战?我看你怎么穿过这面……"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因为冰壁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是被打碎的裂纹。
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渗透之后自然崩裂的纹路,像一面被冻得太硬然后突然遇热的玻璃。
裂纹从冰壁的正中心开始,沿着四面八方扩散,发出咔啦咔啦的碎裂声。
陆恒的右掌贴在冰壁的表面。
他没有击碎它。
他只是把掌心贴了上去,然后灵气从掌心渗入冰壁的结构内部,从内部瓦解了冰晶之间的灵力连接。
这不是蛮力,是对灵气的精密操控。
冰壁在下一个呼吸间碎成了漫天的冰屑。
碎冰纷飞之中,陆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了出来。
周寒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你……!"
他来不及说完。陆恒的右掌已经拍上了他胸口的护心灵甲。
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五指微微张开。
没有可见的灵气涌动,没有轰鸣的法术爆发。
在外人看来,就是轻轻一拍,力道甚至不足以推倒一个孩子。
但周寒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瞪到了最大。
灵魂冲击。
无形的冲击波透过灵甲、透过皮肉、透过经脉,直接轰在了他的灵魂上。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可以形容的。
是整个意识突然被一只巨手攥住然后用力拧了一把,视野扭曲,听觉消失,味觉变成了一股铁锈味,四肢的控制权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瞬间脱手。
"啊!"
周寒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在擂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冰系领域在失去施术者的灵力供给后迅速消散,满地的冰层开始融化,水汽弥漫。
周寒四肢着地,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不停地颤抖,撑了两次都滑倒了。
他的双眼失焦,瞳孔不断放大缩小,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涎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灵魂被冲击后的典型反应。神智混乱,无法集中精神,身体失去协调性。
执事从擂台边缘跃上来,蹲到周寒身旁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
"周寒弟子,你还能继续吗?"
"我……我能……"周寒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膝盖发软,整个人又跪了下去。他的手在石面上乱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抓不住。
执事沉默了一息,站起身来。
"周寒弟子神智不清,无法继续战斗。本场胜者,墨渊。"
看台上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声浪。
"又赢了?!"
"周寒的冰系领域都放出来了还是输了?"
"那一掌到底是什么?我没看见任何法术啊!"
"你注意到没有?他两场比赛用的都是同一招。右掌拍上去,对手就倒了。"
"灵魂攻击?筑基期就能用灵魂攻击?"
"不好说。但周寒最后那个状态明显不是身体受伤,是脑子出了问题。"
"墨渊这个人……有点深不可测啊。"
陆恒没有理会看台上的议论。
他在擂台中央站了两息,等执事正式宣布结果之后,转身朝台下走去。
步伐稳健,呼吸平缓,道袍上多了七八道被冰锥割开的口子和大片的霜痕,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疲态。
在他走下擂台石阶的时候,余光扫过了看台的上层。
那里有一个隔开的雅座。灵虚宗的内门弟子和长老家族的子弟不需要挤在普通看台上,他们有专门的观赛位,视野更好,还配有灵茶和点心。
雅座的最前排,一个穿着锦缎白袍的年轻人正歪在靠椅上,一只手揽着身旁一名侍女的纤腰,另一只手拈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然后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
苏御。
金丹期,苏瑶姬的独子,灵虚宗内门弟子。
面容确实生得俊秀,但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和漫不经心把所有的好皮相都糟蹋了。
他看都没有认真看刚才那场比赛,目光涣散,像是被迫来完成某种义务。
"无聊。"他把手里咬了一口的糕点随手丢在桌上,擦了擦手指,扭头对身旁的侍女说,"外门的垃圾打得真无聊。一个两个跟蚂蚁掐架似的,看得我犯困。"
侍女低着头不敢应声。苏御的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她闷哼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走了走了,不看了。"苏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依然搂着侍女的腰,像拎着一件衣服一样带着她往雅座后方的通道走去,"回去补个觉,晚上还约了人喝酒。"
他走得随意,步伐散漫,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也不在意。身后跟着两个低着头的随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整个雅座里的其他内门弟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没有一个人出声评价。苏瑶姬的儿子,谁敢多嘴?
陆恒站在擂台下方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个锦袍白衣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苏御。
金丹期。骄纵。跋扈。仗母之势。实力平庸却自视甚高。
完美的壳。
陆恒的目光在苏御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三息,然后收了回来。
他的嘴角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
但如果此刻有人能够看穿他平静如水的表情,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种只有猎手在锁定猎物时才会出现的、安静而专注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