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疑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要命。
她开始留意裴仲昀的行踪。
每日几时出门、几时回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都要问个清楚。
她甚至收买了裴仲昀身边的小厮,让他每日报备。
小厮说,大人最近常常在书房召见姨奶奶。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小厮说,大人让人把库房里那把前朝的紫檀琵琶找了出来,给了姨奶奶。
小厮说,前几日的暴雨夜,大人没有宿在书房,也没有回正房。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大人从芙蓉坞的方向走出来。
王氏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里的茶盏没端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确定?”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
“小的……小的也是听说的,不敢确定……”小厮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王氏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没有发作。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下去。”她说。
小厮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盯着地上碎成几瓣的茶盏,看了很久。
王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不能闹。闹开了,丢脸的是裴家,丢脸的是她自己。裴仲昀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说她想多了、疑心重、不贤惠。
她要忍。
但忍不是不作为。
王氏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
她动不了裴仲昀,但她动得了嫣儿。一个青楼出身的妾,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
第二日清晨,嫣儿照例来正房伺候。
她刚进门,一个茶盏就飞了过来,砸在她脚边,碎瓷片溅起来,划破了她的脚踝。
嫣儿吓得后退一步,低头一看——脚踝处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夫人……”
“跪下。”王氏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嫣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反抗。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碎瓷片硌着她的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王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问你,你每日去书房,跟大人在里面做什么?”
嫣儿的心猛地一沉。
“回夫人,大人让嫣儿去煮茶、弹琴,有时是送公子的信……”
“煮茶?弹琴?”王氏冷笑了一声,弯下腰,捏住嫣儿的下巴,逼她抬头,“你那点狐媚手段,骗得了裴昭,骗不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攀上了裴昭不够,还想攀大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嫣儿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她知道辩解没有用。王氏认定的事,你说一百句她也不会信。
她只是垂着眼,低声说:“夫人明鉴,嫣儿没有。”
“没有?”王氏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拍了拍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你最好没有。裴家容不下不知廉耻的东西。你要是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让你生不如死。”
嫣儿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膝盖跪在碎瓷片上,疼得钻心。脚踝上的血已经流到了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不敢动。
“滚回去。”王氏说,“今天不用你伺候了。看着你我就恶心。”
嫣儿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扶着门框站稳,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正房。
廊下,丫鬟们低着头,不敢看她。
嫣儿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回芙蓉坞。
一路上,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怕。
王氏知道了。她不知道王氏知道多少,但她知道,王氏已经起了疑心。如果王氏发现裴仲昀在她房里留宿过……
嫣儿不敢想下去。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芙蓉坞。
嫣儿回到芙蓉坞,关上门,坐到床沿上,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经凝固了,干涸的血迹从脚踝一直蔓延到鞋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弯腰去擦,手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有人敲门。
“谁?”
“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告诉大人,嫣儿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去。”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