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错 - 第7章 暗涌初现

嫣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里,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回大人,嫣儿自幼丧父,对父亲的事知之甚少。”

裴仲昀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嫣儿以为他忘了她还在。

“去吧。”他终于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嫣儿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大人。嫣儿告退。”

她退出书房,快步往回走,一直走到翠竹丛后面,才扶着竹子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裴仲昀刚才问的那句话——“你父亲生前可曾跟你提过江州的官场”——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过来,差一点就捅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他是当年构陷父亲的官员之一。

但他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还是……他知道了,在试探她?

嫣儿靠在竹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忽然想起裴仲昀方才看她的眼神——那双沉沉的眸子,平淡如水,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像一潭深水,你知道底下有东西,但你看不清。

她不怕王氏。王氏的恶在明处,再厉害也是纸老虎。

她怕裴仲昀。裴仲昀的恶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嫣儿深吸一口气,扶着竹子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裙,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芙蓉坞。

她没有回头,但她总觉得,那扇书房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一丛翠竹,看着她。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四月,裴昭出征的日子到了。

前一晚,嫣儿替裴昭收拾行装。

冬衣、护膝、伤药、火折子、干粮——一样一样地清点,叠好,放进包袱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别的新婚妻子那样哭哭啼啼,只是低着头,一样一样地收拾。

裴昭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嫣儿。”他叫她。

嫣儿回过头:“嗯?”

“你过来。”

嫣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裴昭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小腹上,闭上眼睛。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嫣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少年的发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她说,“我等你。”

第二日清晨,裴昭在校场点兵,嫣儿不能去送。她站在芙蓉坞的院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一直听到声音消散在风里。

她转身回了屋,坐到琴案前,抱起那把裴昭送她的新琵琶,拨了一个音。

声音清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想起裴昭第一次去醉月坊听曲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坐在雅间里,端着一杯茶,眉头微蹙,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想起他在雨夜替她赶走地痞,把外袍披在她肩上,说“你不是‘这种人’,你只是运气不好”。

想起他跪在裴仲昀的书房里,磕得额头流血,说“没有她,儿子活不下去”。

嫣儿抱着琵琶,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在冰凉的琴身上。

她没哭。

她答应过裴昭,等他回来。她不能哭着等。

裴昭出征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嫣儿照旧每日卯时去正房伺候王氏,站到傍晚才回芙蓉坞。

王氏对她的刁难有增无减,但嫣儿已经习惯了。

她学会了在王夫人话中听出指令,在她的脸色中判断情绪,在她的沉默中揣摩心思。

她像一只警觉的兔子,竖起耳朵,时刻准备逃跑。

但有些事,是跑不掉的。

裴昭走后第七天,裴仲昀的管家又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这一次,嫣儿没有那么紧张了。她换了衣裳,跟着管家去了。

裴仲昀还是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让她坐下。

“裴昭来信了。”他说,把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嫣儿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但字迹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挺拔——边关苦寒,但一切都好。

代我向父亲问安。

嫣儿,等我回来。

嫣儿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嫣儿”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裴仲昀看着她垂眼读信的样子,目光在她睫毛的颤动上停了一瞬。

“信你可以带走。”他说。

嫣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沉沉的眸子还是看不出情绪,但她觉得,今天那潭深水好像比平时浅了一点。

“多谢大人。”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

“裴昭在边关,不会有事的。”裴仲昀忽然说了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嫣儿垂下眼:“嫣儿相信公子。”

裴仲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嫣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嫣儿。”

她回头。

裴仲昀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她脸上。

“夫人那里,不必每日都去。”

嫣儿愣住了。

裴仲昀已经低下头去看公文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嫣儿攥紧了袖中的信,轻声说:“嫣儿知道了。嫣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翠竹丛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挡住了她身后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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