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兮传 - 第27章 月坠泥途

永宁旧仓里,雨声大得吓人。

破开的屋顶汩汩往下漏水,断梁横在中间,泥水、血水、碎木屑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方才还站着苏灵兮的地方,如今却只剩半扇合死的暗门。

暗红阵纹在破旧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像一张吃饱了的嘴,缓缓闭上。

小道士张更久颓然地跪在地上,嘴边全是血迹,手里那残存的半截符纸还在微微冒烟。

少年愣愣盯着暗门,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只要他眨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便成了真的。

“苏姐姐……”

他干涩的喉咙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雨一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人应。

周沛锦先动。

她不是去追暗门,而是快步冲向了斐墨心。

斐墨心在先前的巨大冲力下撞碎了半排木箱,此刻整个人倒在烂木和泥水里,半边黑衣已经被血水浸透。

几支弩箭还插在肩背上,其中一支顺着甲缝钻进去,箭羽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抖。

一身暗红劲装的周沛锦跪下去时,全然不顾形象,膝盖顿时砸进泥里。

“斐墨心!”

她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肩头,就摸了一手热血。

周沛锦脸刷一下白了。

她见过死人,甚至见过战场上被砍成两截的人。

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血味。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血是他的。

是那个从小令自己仰慕的男人的……

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要挣扎起身。

“你别动。”

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不理。

“听见没有,你别动!”

斐墨心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是雨水和血。

他看了周沛锦一眼,像没看清,又很快越过她,看向暗门。

“她呢?”

周沛锦缓缓抬起的手僵住。

这两个字,似乎比旧仓里的雨还要冷。

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被带走了”

斐墨心手指动了动。

他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片白色衣角。

布料被血浸了半边,却仍白得刺眼。

“追。”

他说。

周沛锦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斐墨心,你是真会糟践人……”

男人像是没听见。

他盯着暗门,喉间涌出血沫,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又说了一遍。

“追她……”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只剩这一口气。

可落到周沛锦耳中,仍像冰冷至极的无情命令。

周沛锦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骂。

想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周沛锦天生贱命,活该替他去救另一个女人。

可她低头看见他肩背上那几支箭。

看见他攥在掌心里的那片白。

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咬牙转头。

“来人!”

北大营军士立刻冲上来。

“护住斐校尉!箭别乱拔,先止血!谁敢动暗门,先报我!”

她说完,又低头看斐墨心。

“你……最好别死。”

斐墨心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口血。

周沛锦看得心里发疼,转身时却把刀握得更紧。

“张更久!”

小道士还跪在那里。

他像是没听见。

周沛锦过去,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不是会符吗?找她!”

张更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回过神。

“找……找,对,找她。”

他手忙脚乱往怀里摸。

摸出一张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是这个。”

又摸出一张。

“也不是这个。”

他越摸越急,符纸被雨打湿,贴在袖口上,撕下来时边角全烂了。

“该死,该死该死……师傅你个老东西,平时说得神神叨叨,真到用的时候怎么都长一个样!”

周沛锦皱眉。

“小道士,你到底行不行?”

张更久猛地抬头。

眼睛红得吓人。

“闭嘴!”

周沛锦愣了一下。

这孩子一路上嘴碎、幼稚、爱顶嘴,可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人。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张更久低头继续翻符,手抖得厉害。

终于,他从贴身里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

那符比其他符旧很多,边角已经发毛,符面上朱砂颜色极深,像干透的血。

“寻炁符……”

他喃喃道。

周沛锦急声问道:“能找到她?”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用过!”

张更久吼完,又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下去。

“师傅说,这符不能乱用。找寻常活人还好,找不到也就算了。若找的是被邪阵遮住的人,符会反噬。”

周沛锦看着他。

“反噬会怎样?”

张更久捏着符,指节发白。

“轻了,烧手,吐血,昏过去。”

“重了呢?”

张更久抬头看了她一眼。

“重了,符找不到她,就会把我送到他们眼前。”

周沛锦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找她,他们也能顺着符找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符,扯了扯嘴角。

“师傅说,傻子才这么用。”

他把符摊开。

“可我现在没别的法子。”

他继续往怀里摸,指尖忽然碰到最里层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手停了一下。

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到最后,别碰它。”

张更久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张符按回贴身处。

现在还不是它。

现在得先找到她。

他看向斐墨心。

“把她的衣角给我。”

斐墨心靠在木箱残骸旁,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他听见这句话,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周沛锦看见了。

胸口又疼了一下。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他要找人。”

斐墨心看着张更久。

张更久也看着他。

两个都狼狈得不像样的人,在雨里对视了片刻。

斐墨心慢慢松开手。

那片白色衣角被雨和血浸得发沉。

张更久接过来时,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衣角压在符纸上,又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骨珠。

周沛锦立刻皱眉。

“那东西也要?”

“要。”

张更久声音发哑。

“她身上有苏姐姐的气,骨珠上有那帮人的气,两头都要牵着。不然这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说着,忽然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黄符亮了一下。

又灭了。

张更久脸色一白。

“再来。”

他又咬了一口。

血从嘴角往下流,混着雨水滴到衣襟上。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你不要命了?”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

“她被带走了!”

周沛锦被他吼得没说话。

张更久低头继续念咒。

第一遍念错了。

他急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错了,重来。”

他左手按住符尾,右手并指压在符头上,低声念咒。

第二遍念到一半,符纸忽然烧起来。

火不是红的。

是青白色。

张更久没有松手。

火苗顺着符尾爬上他的左手指尖,烧得皮肉发出一股焦味。

周沛锦脸色变了。

“松手!”

张更久不松。

他死死盯着符火。

“别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求你了,别断。”

符火终于稳住。

一缕极细的青光从符纸上钻出来,在雨里摇摇晃晃,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青光先绕过斐墨心掌心那片白布,又绕过碎骨珠,最后贴着地面,慢慢钻向旧仓西北角。

那里全是断木和塌下来的梁。

北大营军士立刻上前搬开。

底下露出半片暗红阵纹。

阵纹已经熄了,却仍残着一点热,像刚被烙铁烫过。

张更久趴在地上,指尖悬在阵纹上方,不敢真的碰下去。

青光钻进阵纹缝隙,很快便被黑暗吞了一半。

他脸色更白。

“不是普通暗道。”

周沛锦问:“那是什么?”

张更久咬牙。

“底下那条路被阵法封过。他们不是逃,是早就备好了路。”

周沛锦一刀劈在旁边木箱上。

“能追吗?”

张更久闭上眼,强行稳住气息。

符火还在烧。

他左手两根手指已经焦黑,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

可他终于从那缕青光里看见了方向。

“西北。”

他睁开眼。

“城外旧河道旁,有座破庙。”

周沛锦道:“人在那里?”

张更久摇头,脸色难看。

“不是人。”

“是气。”

“他们把气机往那里牵了。”

周沛锦立刻起身。

“带路。”

斐墨心忽然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

他靠在那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却仍然撑着想起身。

“我去。”

周沛锦走过去,一掌按在他肩头。

“你去送死?”

斐墨心看着她。

“我必须去。”

“你必须个屁。”

周沛锦终于骂了出来。

骂完,她眼眶却红了。

“斐墨心,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要真死在半路,是想让我背着你去救她,还是让我把你的尸体也拖过去给她看?”

斐墨心沉默。

周沛锦深吸一口气。

“我去。”

她说。

“我去追她。”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疼。

斐墨心看着她。

良久,他低声道:“多谢。”

周沛锦笑了一下。

“别谢。”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刀,雨水顺着刀锋流下。

“我不是为了你。”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北大营留下十人护斐墨心,剩下的跟我走。羽林军上马。张更久——”

张更久已经爬起来。

他左手两根指头被烧得焦黑,还在发抖,右手却把符纸攥得死紧。

“我在。”

周沛锦看了他一眼。

“你若撑不住,就说。”

张更久扯了扯嘴角。

“撑不住也得撑。”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沛锦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更久没有甩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烧黑的手,又很快攥紧。

“那就快点。”

他说。

……

阵门之后,没有水声。

那是一条干燥的地底甬道。

甬道很旧,青砖上有水痕,墙缝里还残着早年的铁锈。

只是今夜,有人在几处转角钉了铜钉,铜钉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甬道几处转角,各嵌着一枚灰白骨珠,像一只闭上的眼。

这里不是仓促挖出来的路。

它早就在这里。

或者说,早就有人为今夜备好了它。

蒙面僧人单臂挟着白衣女人在甬道内快速前行。

女人半昏着,白衣被雨水和灰尘浸得发沉,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僧人的步子轻轻晃。

她并非全无意识。

只是体内玄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经脉深处一阵阵发冷。

偶尔清醒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黑衣老者走在前头。

他的步子虽快,却依旧很稳。

不急,也不乱。

像这不是逃亡,而是一场早已排好的押送。

蒙面巨僧低头看了怀中女人一眼。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眼。那双金碧色的眼在甬道暗光里微微发亮,像庙中慈佛蒙了一层油,仍旧笑,却笑得不干净。

他忽然放慢了半步。

手指扣住苏灵兮的肩背,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武僧,倒像从没沾过泥水。可指下力道却重,像铁箍。

“还醒着。”

巨僧声音粗哑,偏偏尾音里带着一点笑。

“紫玉玄功果然不是寻常东西。都被压成这样了,气还没散。”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

“醒不了多久。”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未必。”

他低头,像是隔着黑巾闻了闻。

“她这身玄气,真干净啊。”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这身清气,养得真好。”

黑衣老者脚步停了一下。

巨僧却像没看见,仍盯着苏灵兮。

“你们中原人总爱把这样的女子供起来,叫圣女,叫仙子,叫掌门,叫国运。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他笑。

“可功法这种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经脉。”

苏灵兮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想握剑。

可她手中没有剑。

巨僧眼底那点贪意便又浮了出来。

“她身上有旧法的根。”

他慢慢道。

“你主人倒是舍得,把这样的人交到我手里。若不是说好了要活的,要完整的……”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

“住口。”

巨僧停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深。

“怎么,心疼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交易是交易。”

“我知道。”巨僧道,“活着,完整。你一路说了三遍。”

“你记得就好。”

“可完整二字,也看怎么解。”

巨僧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

“经脉完整,丹田完整,道基完整。至于她醒不醒,怕不怕,疼不疼,算不算完整?”

黑衣老者没有说话。

甬道忽然静得厉害。

只有远处风声从石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巨僧似乎很喜欢这种沉默。

他道:“你主子只说要她活着,可没说不能试一试她的功法。”

黑衣老者向前走了一步。

不快。

也没有拔刀。

可他一动,整条甬道的冷意便像压了下来。

“她活着,完整,清醒到什么程度,由主人定。”

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由你定。”

巨僧眼底金光微微一动。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规矩少的人,通常死得快。”

巨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你威胁我?”

黑衣老者道:“提醒你。”

巨僧笑了一声。

“你主人同我做交易,可不是请我来听训的。”

“你若坏了交易,便不是听训。”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是偿命。”

这两个字落下,甬道里像忽然矮了一截。

巨僧没有立刻说话。

他眼中显出一丝愠怒,带着些许挑衅意味地盯着黑衣老者。

下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右手搂着怀中女人的肩头,肥厚强壮的左手五指张开,居然在黑衣老者的惊讶的注视下,一把隔着衣服握住了苏灵兮翘挺浑圆的左侧胸脯!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从昏沉中被疼痛拽起。

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完全睁开。

巨僧看见了。

眼底那点贪意几乎压不住。

“醒着才好。”

他声音很轻。

“若全昏了,反倒无趣。”

话音未落,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反倒顺势沿着女人乳房的下缘用力的向上一撸!

“嚯!”

犹如倒扣瓷碗的胸脯在男人用力的撸动下呈现出惊人的弹力,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手心软肉的韧性和活力!

嫩肉,滑不溜手……

果然,极品!

“想不到,这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大胤圣女,居然有这么一对顶级奶子!”

蒙面僧人像是刻意炫耀般仰着头,口中忍不住的赞叹感慨道。

黑衣老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巨僧颈间骨珠忽然轻轻一碰。

“嗒。”

声音很小。

可巨僧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钩子猛地扯了一下。

他肩背一沉,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那串灰白骨珠不知何时收紧了半寸,勒在他颈侧,几枚骨片轻轻晃着,像细小的牙。

巨僧眼底金光一闪,怒意顿生。

“梁——”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自己现在蒙着面。”

巨僧胸膛起伏。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

蒙面僧人撤回了原本还打算少女胸口肆意蹂躏一番的左手,不情不愿的缓缓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眼中的贪意被压下去,却没有灭。

“既是你主人要的人,我自然不碰。”

他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碰。”

黑衣老者道:“劝你收了不该有的念头,以免惹祸上身。”

巨僧笑意淡了些。

“话别说得太满。紫玉玄功反噬时,正是旧法最容易入手的时候 。”

僧人低笑。

“你拦得住我,拦得住她体内那道旧根么?”

“我只需拦住你。”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甬道墙边一枚铜钉上。

红线轻轻一紧。

“你若再说一句。”

墙缝里的骨珠随之暗了一瞬。

“我便先废你一只手。”

巨僧盯着他。

甬道里静了很久。

最后,巨僧哼了一声,重新挟住苏灵兮,继续往前。

“中原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明明心里比谁都脏,偏要把话说得干净。”

黑衣老者没有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灵兮半昏在巨僧臂间,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黑衣老者余光扫过。

“压住她。”

巨僧道:“放心。”

他声音又恢复粗哑,像方才那些放肆话从未说过。

“旧仓那阵能压她一时半刻。只要不到地方,她醒不过来。”

“她会醒。”

黑衣老者道。

巨僧看了他一眼。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所以要快。”

甬道尽头,有一扇窄窄的石门。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门侧铜钉上。

墙缝里的骨珠一颗接一颗暗下去。

门后风声骤起。

石门另一头,不知通向何处。

但那条路,显然早已备好。

……

旧仓外,马蹄踏碎泥水。

周沛锦带着人冲进雨幕。

张更久坐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吓人,左手被布条草草缠住,布条很快被血和雨水浸透。

他右手捏着那张寻炁符。

符火只剩一点。

那不是凡火,雨水压不灭,只能一点点耗他的气。

青光在雨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像随时要断。

“往哪?”

周沛锦问。

张更久咬着牙,盯着符火。

“西北。”

“再快点。”

“已经快了!”

“那就更快!”

张更久被她吼得火起,刚要回嘴,符火忽然一暗。

他脸色变了。

“别停!”

他低头又咬破舌尖,将血点在符上。

符火重新亮起。

张更久浑身都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

她忽然没再催。

风雨打在脸上,像刀子。

荒野里一片黑。

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破败轮廓。

一座荒庙立在旧河道旁。

庙门半塌,门前两棵枯树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张更久盯着那座庙,呼吸越来越急。

“就是这儿。”

周沛锦道:“人在里面?”

张更久摇头。

“不知。”

“是符追到这儿,追不动了。”

周沛锦拔刀。

“围上去。”

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迅速散开。

可张更久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摔进泥里,又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庙门冲。

周沛锦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

张更久回头看她。

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全是雨水、血和泥。

“线断了,就真找不着了。”

周沛锦一怔。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冲向庙门。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寻炁符上的青光忽然缩成一点。

然后,猛地灭了。

张更久站在庙门口,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珠响。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笑着把线剪断了。

张更久低头看着手里烧尽的符灰。

这不是终点。

只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断口。

寻炁符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里层那张被油纸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指尖停住。

吕良临行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从耳边冒了出来。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那时候张更久还嫌师傅啰嗦。

现在,他忽然不敢把那张符拿出来。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雨声压下来。

他攥紧手指,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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