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疏勒河谷。
狄戎大军果然退了。
粮道被烧的消息传回龙城的当天夜里,狄戎王就下了退兵令。十三万人马乱哄哄地收拾行装,连夜拔营,往北撤退。
他们走得太急,连辎重都扔了大半。
王恪带着八百人埋伏在河谷两侧的山坡上,趴了整整一天一夜。手脚冻得发麻,嘴里啃着干饼子,连口水都不敢多喝。
将军,来了!
斥候猫着腰跑过来,指着河谷下游。王恪眯起眼,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正沿着河谷涌来,乱哄哄的,不成队列。
狄戎人。他低声说,传令下去,没我号令,谁也不许动。
八百人趴在石头后面,屏住呼吸,看着那支大军从眼前走过。足足走了四个时辰,队伍才走到一半。
将军!副将急了,再不动手,他们就走完了!
王恪盯着河谷,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他想起太子临行前说的话:你等他们走一半。
不是等他们走到一半,是等他们的中军走到你脚下。
中军一过,后面的全是辎重老弱,你杀出来,切断他们的尾巴。
记住了,不要恋战,杀一阵就跑。
中军……他喃喃自语,盯着河谷里那支正走过来的队伍。
旗号变了。
前面过去的是先锋,清一色的狼骑,走得很急。现在过来的这支,旗子更大,人更多,簇拥着一辆巨大的马车------
是狄戎王的王帐!副将差点喊出来。
王恪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太子说的中军,是辎重老弱。
可眼前这支,是狄戎王本人。
杀,还是不杀?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杀,八百人对三万人,必死无疑。不杀,错过这个机会,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王恪咬了咬牙,手按在刀柄上。
传令。
话没说完,河谷里忽然炸了。
不是他这边。
是河谷北面。
一队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银甲如雪,直扑狄戎王的车驾。
王恪愣住了。
那是太子的旗号。
太子不是去王庭了吗?
他来不及多想,拔出刀,嘶声吼道:杀---!
八百人从山坡上冲下去,杀入狄戎后队。
河谷里乱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太子带着五百人,在狄戎中军里左冲右突,直奔那辆马车。
他手里的刀已经砍豁了口,浑身上下全是血,可他一刀一刀砍过去,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殿下!姜秩跟在他身后,刀都砍卷刃了,马车是空的!狄戎王不在里面!
太子一刀砍翻一个扑来的狄戎兵,喘着粗气。
我知道。
姜秩愣了。
我就是让他知道,我来了。
太子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北面。远处,狄戎的前锋已经掉头杀回来,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走!他调转马头,朝王恪那边杀过去,撤!
那一战,太子以两千人,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狄戎人虽然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粮草被烧,辎重被劫,连王帐都差点被端了。
他们不敢再往南走,灰溜溜地退回王庭,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一个月后,太子带着剩下的兵,绕道祁连山,摸到了王庭门口。
狄戎王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支只有千余人的队伍,脸色铁青。
你要什么?
太子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张脸,笑了笑。
要你签个字。
他把一张纸扔上城墙。
那是降书。
狄戎王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我签了,你能退兵?
太子点头。
我签了,你保证不杀我?
太子又点头。
狄戎王深吸一口气,接过笔,在降书上签了字。
太子接过降书,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走了。他调转马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千余骑兵跟着他,慢慢消失在戈壁尽头。
姜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又看了一眼太子。
殿下,他怎么就签了?
太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因为他怕死。
姜秩愣住。
你以为他真打不过咱们?
太子说,他有十万人,咱们只有一千。
可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咱们后面还有没有援军,不知道粮道什么时候能通,不知道那些被他留在南边的辎重还能不能找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再打下去,他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掌权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姜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绝不是传说中那个软弱的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