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小娥就醒了。
她是被疼醒的。
两腿之间,那个昨晚被反复撑开、摩擦、撞击的地方,像被人用火燎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她试着夹了夹腿,疼得嘶了一声。
身子底下的褥子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了,但那块垫着的白布还是潮的,贴在肉上,冰凉。
身边的男人还在睡。
呼噜声很大,像拉锯。
他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很沉。
她没敢动,就让他搭着。
窗户纸已经透进来一层蒙蒙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她侧过头,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年轻一些,眉头没皱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发黄的、不太整齐的牙齿。
下巴那颗痣上的两根长毛随着他的呼噜微微颤动。
外面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灶房里传来她婆婆咳嗽的声音——那是一种老烟枪特有的、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的、撕心裂肺的干咳。
然后是通火钩子捅煤炉的咣咣声,木柴被折断的咔嚓声。
有人压低了嗓子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院子里有鸡在咯咯叫,声音越来越密,大概是开了鸡笼门。
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拍。巴掌拍在木门板上,闷闷的三下。然后是她婆婆那个尖细的、像刀子划过玻璃的声音:“起了没得?该起了!”
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睡过去了。
小娥撑着床板坐起来,下身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找到昨晚被扔在床脚的衣裤,一件件往身上套。
秋衣粘了血,贴在小腹上,凉丝丝的。
她开了门。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冒着热气。
婆婆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干瘦女人,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扯得两边的眼角都往上吊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外面套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棉马甲,马甲上沾着几片碎木屑和鸡毛。
她的目光没有看小娥的脸。
她看的是小娥的身后,那张凌乱的、被子堆成一团的床。
她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床边,把那碗红糖水往床头柜上一搁。
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她掀开了被子。
小娥的男人被冻醒了,含混地骂了一声。
婆婆没理他。
她的眼睛盯着床单上那块被抽出来的、皱巴巴的白布。
她两只手拎起白布的两角,把它举到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底下,眯着眼睛看。
小娥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起了毛球的化纤布料绞成了一团咸菜。她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不敢看婆婆的脸。
白布上有血。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梅花一样整整齐齐的几滴。
是一片洇开的、边缘模糊的、已经被体液和汗浸得半干的淡红色痕迹,混着一些乳白色的、已经结了薄痂的斑块,像一幅看不懂的、脏兮兮的地图。
那红色很淡,淡得几乎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血——是她身体里面流出来的血,混着他昨晚射进去的那些黏稠的东西,混着她自己后来分泌出的清亮的液体,混着汗水,被压在身子底下一整夜,已经变成了这样一种暧昧的、浑浊的颜色。
婆婆把那块白布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朝着门口说了一句话。
“见红了。是黄花闺女。”
声音不大,但门外头,灶房里,咳嗽声停了。
通火钩子的声音也停了。
整个院子好像都静了一瞬。
然后,咳嗽声又响起来了,通火钩子也继续捅炉子了,鸡还在叫,一切恢复了正常。
婆婆把白布叠起来,夹在腋下。
她走到门口,经过小娥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小娥觉得那两道目光像两枚钉子,把她从里到外钉穿了一个遍。
那目光里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
什么情绪都没有。
只是验过了,确认了,货没问题,可以收货了。
然后婆婆端着那碗红糖水,又端走了。
门在身后重新关上。男人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小娥还站在原地。
两只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红。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秋衣的下摆上,也沾了一小片淡红色的印子,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她用手抠了抠,没抠掉。
院子里的鸡又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