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喜 - 第4章 晨起

婆婆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不是给她洗脸的。

婆婆把木盆往地上一顿,热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直起身,看着小娥,朝床上努了努嘴:“把他喊起来。洗了。灶房里有面,自己下。”说完转身就走了,棉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小娥蹲下身,把手伸进盆里。

水很烫,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忍着,把毛巾浸湿了,拧得半干。

毛巾是很旧的粗布毛巾,洗得发硬,边缘脱了线,蹭在皮肤上像砂纸。

她走到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推动。又推了一下,加了点力。

他哼了一声,翻过身来,眼睛还闭着。

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洗脸。”她说。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小,哑哑的,像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囫囵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把毛巾往盆里一丢,又躺回去了。

小娥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床尾的木架子上。

然后她端起盆,打开门,把水泼在了院子的石板地上。

热水接触到冰凉的石头,腾起一小团白汽,很快就散了。

灶房在院子的西南角,是一间低矮的、用片石和泥巴糊起来的偏厦。

屋顶上盖着黑瓦,瓦缝里长着一丛丛干枯的狗尾巴草。

灶房里面很暗,只有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忽明忽暗地照着。

她婆婆蹲在灶前,往里面塞苞谷秆。

苞谷秆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星子直往上窜。

灶台上有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半锅面汤,已经稠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把挂面,一碟油辣椒,半碗吃剩下的酸菜炒肉。

“自己下。”婆婆头也没回。

小娥拿起那把挂面,抽出一小把,想了想,又放回去几根,只留了一小撮。

她把面下进滚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面在沸水里翻滚着,变软,变透明。

她盯着那锅面,什么也没想。

吃完面,她蹲在灶房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碗。

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冰得扎手,冻得她十根手指头像被猫咬了似的疼。

她洗得很慢,把那只粗瓷碗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院子里,她公公蹲在屋檐下抽旱烟。

她从昨晚到现在,头一回正眼看清这个男人。

他比她婆婆还要瘦,瘦得像一根风干了的腊肉骨头,两边腮帮子深深凹陷下去,眼窝也凹陷下去,只剩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动。

他穿着一件分不清是灰还是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烟杆叼在嘴角,烟锅子里红光一明一灭。

他没看她。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过她。

好像院子里没有多出她这个人。

小娥把洗好的碗扣在灶台上,直起腰。

山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抬起头,看见院墙外面,是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的大山。

山是青黑色的,山顶埋在云雾里,看不见顶。

有一条灰白的、像线一样细的盘山公路挂在山腰上,弯弯曲曲地,通往看不见的、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不是娘家的方向。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婆婆在灶房里喊她进去烧火。

她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前,接过婆婆递来的苞谷秆,学着样子折成两截,塞进灶膛里。

火苗舔着黑漆漆的锅底,把她的脸烤得发烫,背后却还是凉的。

凉风从灶房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她的后脊梁往上爬。

她十七岁,嫁过来第一天。日子还长。

灶膛里的苞谷秆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子。

她赶紧又折了一根,塞进去。

火重新旺起来,呼呼地响。

锅里的猪食煮开了,一股酸馊的热气涌上来,混着柴烟,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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