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净瓷喉咙很干。
热意反着往上涌,烧得她眼神发空。
她学过生物。
初一课本,第三节,标题就是青春期。
老师上课解释了与少女少男身体有关的知识,但谢净瓷记的不清楚。
她发育慢,从小比同学晚半拍。
她们讨论月经话题、研究什么内衣好穿的时候,谢净瓷总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似懂非懂。
进入高中以后,生物基础课不讲那些内容,全是要背的英文单词、定义和图表。
谢净瓷都不打算再选生物课了。
她掀开裙摆,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心。
沈裕的颜色好粉…
而且他没有毛发。
可她好像有两三根。
她看得越久脸越烫,干脆抓住被子,整个人埋进了被褥里。
视频通话还在继续。
她听不到沈裕的声响,不晓得他挂没挂断,却也不敢查看。
“沈同学…”
女孩的嗓子像吞了沙砾。
闷闷的,发着哑,藏着莫名泛起的委屈。
那头逐渐生出呼吸声。
“怎么了。”
“我真的想看你的手。”
沈裕声线低下去,“我洗干净你再看。”
“嗯。”
谢净瓷趴在那儿。
听见水流从听筒中漫出来,潮湿、细碎。
房间静谧无比。
窗外的雨停了,电闪雷鸣结束。
她的耳朵却开始下雨。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女孩的睫毛。
“好了。”
“好了…”
“嗯。”
她缓缓转过脑袋,脸被床单压出几道痕,濡湿的眼睛望着沈裕。
他抬起手给她看,水珠沿着清瘦的指骨往下滑,停在腕骨凸起的关节处。
男生皮肤白,青筋清晰可见。
谢净瓷本来只想看他的腕部。
但那只手臂离镜头太近,骨节、指尖,隔着屏幕压过来。
她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净瓷瞳孔聚焦。
发现,沈裕腕侧多了道新伤痕。
很细、很浅,同时也红得刺眼。
血痕并排成线。
即使自残,沈裕的伤口都是规律整齐的。
透着主人的冷静和约束。
好像比起自我伤害,他的行径,更是在自我惩戒。
“你…干什么又割。”
“做错了某件事。”
“哪件事…”
沈裕没回答她。
食指划过镜头,隔了块屏幕,摸谢净瓷的脸庞。
“有这么好哭吗。”
她的床单被眼泪打湿了。
上面的kitty睁着圆圆的眼睛,粉色蝴蝶结陷在水渍里。
“别哭了。”
“不痛,没有你献血的针眼深。”
他让她别哭。
她的泪腺反而失灵了。
谢净瓷流泪没声音。
沈裕也不讲话,就那么盯着她。
“五点了,你今天不上课吗。”
他重新出声。
谢净瓷话语倔强。
“我跟姑姑冷战了…我要一辈子都待在房间里。”
“那你怎么吃饭。”
“我不吃了,也不喝了。”
“那我怎么见到你。”
女孩愣了愣。
沈裕伸手,指尖抚着镜头。
“不吃不喝…我该到哪里找谢同学呢。”
“再也没有人,会像你这样,省钱去流浪猫救护站做义工,爱护小猫。”
“买个水果,发现我自残,就偷偷送我创可贴和祛疤膏。”
“这么好的谢同学,如果被弄坏了,我要如何把她拼凑起来呢。”
谢净瓷喉咙微动。
“姑姑没有弄坏我…”
“那谢同学会好好保存自己吗。”
沈裕用语古怪。
谢净瓷轻声纠正:“是保护自己…”
“抱歉。”
“我语文不好。”
“可京海的中学每次办联考,你和你朋友、周平章,都是第一第二。为什么你考试的时候语文很好呢?”
谢净瓷总觉得沈裕有意在说“保存”、“弄坏”这样的词汇。
可她也分不清,这种词到底哪里不对。
“我朋友。”沈裕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柔:“我做手术的时间里,周平章和你玩儿了吗。”
“他给我牛奶…”女孩说到半路,看着沈裕的脸,突然咽下真话,吐出假话,“但我没喝,也没跟他聊天。”
“怎么了…他是坏人吗?”
“不是。”
“噢。”谢净瓷松下半口气,手指攥得都是汗。
“睡觉吧,明天好好去上课。”
“噢。”她迟疑道,“我明天不能去看你了…最近应该都没办法出门…”
“嗯。”
“你不要难过、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沈裕叩上门,躺回病床,“不用。医生说我做完笔录就能出院,你上你的课,我还有工作没干完。”
“什么工作…”
“搬货。”
谢净瓷一时失语。
沈裕的补助金、打工攒的钱,在妹妹手里,都被父亲骗走挥霍了。
而9月正是新学期缴费的阶段。
她掏出自己的存钱罐。
清点纸钞和硬币,林林总总七千块,是谢净瓷存的压岁钱。
京海高中是公立校,学费不算贵,但课本费、校服费、饭卡预存、材料费、体检费、保险费…杂七杂八的费用加到一起,沈裕额外还要租房,负担他跟妹妹的开销。
“沈同学…我把压岁钱给你好吗。”
谢净瓷举起手机补充:“不是给…借你。你以后再还我也可以。”
屏幕里的男生不见踪影。
聊天框只剩一条通话记录。
沈裕早已挂断了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