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阵阵地从音箱里漏出来。
他懒得关，整个人缩在沙发的大靠垫里，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脚上的棉拖鞋晃悠悠地挂着。
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在他下巴和锁骨上方，T恤领口松了，他一只手举着手机，拇指机械地往上推。
语音厅的列表跟着滚动，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
“梦中情人的深夜陪聊厅”，“月光下的温柔情歌房”，“暖风哥哥的故事角”。
沈放的拇指速度很快，每个厅停留不到半秒就划走。MCN签约任务还差两个人，苏雨微已经签了，直播间和短视频他刷烦了，想试试语音厅。
划到一个叫“夏夏不想上班”的小厅时，拇指照常往上推。
然后停住了。
麦上那姑娘正在说话，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带着压缩过的颗粒感，中频偏厚。
她正在讲她当客服时碰到的一个客户，一个因为手机壳颜色不对而要投诉到总部的中年男人。
“你们这个粉色是粉色吗？”
她模仿那个客户的腔调时，喉咙里先蓄了口气，用鼻腔把声调往上顶。
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每个字咬得特别重，“粉”字的声母喷出来带着唾沫星子的质感。
“这叫骚粉！你们卖骚粉的壳子给我，你们是不是眼瞎？”
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骚粉”
“笑死我了什么叫骚粉”
“夏夏你别模仿了我要笑死了”
她自己也没绷住，笑从鼻子里喷出来，气声把前面说的词尾吞掉半个字，“等等等等让我缓一下”，吸了口气又接上，开始模仿自己当时怎么回的。
她把客服的标准话术故意念得官方死板，“亲，您好，很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购物体验，关于您反馈的色差问题呢，我们这边”。
沈放的嘴角也不自觉的歪了一下。
这姑娘讲段子有天分，讲的声情并茂的。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模仿客户的暴躁，什么时候该切回自己的客服腔，两种语气之间的转换不用任何提示词，听的人自然就跟着她的节奏走。
在线就二十来个人的小厅，弹幕刷得跟千人直播间似的。
沈放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往靠垫里又缩了缩，继续听。
客户段子讲完，厅里还在刷“再来一个”。夏夏长叹一口气，声音离麦克风近了，带着点沙沙的摩擦感。
“行吧兄弟们，给你们看个比刚才更搞笑的。”
她话锋一转。
“我们厅主前两天塞给我一份签约合同，我认认真真看了三遍，确认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语气从搞笑模式切回来了，但切得自然，像是同一个频道换了个节目。
她开始念合同上的条款，保底一千五一个月，每天必须在线六小时，迟到扣两百，缺席扣五百。
“六个小时，大家算一下啊，一千五除以三十天再除以六个小时，我一小时的工价是多少？八块三。八块三，不如去楼下奶茶店端盘子。”
“厅主这也太黑了吧”
“夏夏快跑”
“这合同一看就是卖身契”
沈放没刷弹幕，但他把手机音量调高了两格。
夏夏继续往下念。竞业协议那部分，她的调侃味道更浓了。
“你们听好了啊，这条款要是签了，我以后连在朋友圈发个自己唱歌的视频都算违约。”她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签的是劳务派遣。其实不是。”
又顿了一下。
“其实我是在卖身。”
弹幕的风向从搞笑变成了愤怒。
“这厅主确实不行”
“夏夏你合同给我看看我帮你看看”
“跑吧别留了这种地方”
沈放眯了一下眼睛。
这姑娘有意思。能把糟心事当脱口秀讲，合同条款的漏洞她全看得到，数字也算得清楚。不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播。
…………
厅里的气氛正热，弹幕都在骂厅主。
突然，屏幕上连续刷了三条礼物特效。
一个叫“龙哥”的ID送了三个游艇。
在一个二十来人的小语音厅里，三个游艇砸下来，视觉上跟原子弹差不多。弹幕的画风瞬间变了。
“龙哥来了”
“龙哥大气”
“夏夏龙哥来了快跪舔”
沈放看了一眼那个ID，三十多级的账号，语音厅的常客。
龙哥在弹幕里发了两条，夏夏没理他。他直接申请上麦。
上麦之后，一股烟嗓传出来，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自以为见过世面的腔调。
“夏夏啊，你刚才说那合同的事儿，哥听了。”
他顿了一下，让弹幕飘了飘再接话。
“你跟厅主计较那几百块分成干嘛？跟着哥，哥下个月带你打全站PK，那点合同分成还没哥一个华子多。有哥在，你签了又怎么着？”
沈放的眉毛拧了一下。
靠，这种大哥怎么哪都有。
夏夏那边安静了。
麦克风里没有声音。弹幕在等她回话，有人打字“夏夏快谢龙哥”，有人发了个笑脸。
她沉默了两秒。
沈放能感觉到，那两秒里她在做选择。
“龙哥大度。”
夏夏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速跟刚才讲段子时完全不同，每个字都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先聊。我洗把脸去。”
公屏上还没来得及出下一条弹幕，她的绿色在线圆点直接熄灭。
下线了。
整个语音厅安静了一瞬。
“夏夏走了？”
“？”
“龙哥你把人吓跑了吧”
龙哥在麦上停了停，干咳了一声，“小姑娘面子薄，改天哥再跟她说。”
沈放盯着那个变灰的头像。
嘴角动了一下。
这姑娘够硬。龙哥那番话放在别的语音厅，十个主播九个得顺坡下驴说句“谢谢龙哥”。她偏不。她不怼，不撒娇，不解释，直接走人。
干净利落。
沈放退出了语音厅，点进“夏夏不想上班”的个人主页。
私信那一栏锁着。灰色的锁头图标旁边写着“送出玫瑰花束即可解锁私信”。九十九块。
他用绑定黑卡的抖音账号点了一下。
扣款完成。
私信输入框亮了。光标在那里跳。
沈放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那个合同别签。我做MCN的，有兴趣换个活法加微信。〉
微信号附在后面。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
九十九块钱。这姑娘还没被系统评分，不是有效消费对象，返现也不会来。
无所谓。九十九块买个联系方式，以前的沈放得心疼半天。现在嘛。
他扭开瓶盖，灌了半瓶矿泉水。
…………
十几分钟过去了。
沈放已经换了个姿势窝在沙发上，正拿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请求。
头像是一只手绘的暴躁小狗，龇着牙举着拳头，配字“给爷死”。
沈放笑了声，通过了。
好友通过的提示音还没消，对面的消息就开始往外蹦了。
〈送花的老哥？你就是那个在直播间砸了几十万的洛神？！〉
〈你要签我？！我可不会跳那些扭屁股的舞！我也不会发黑丝福利照！你别是骗子！〉
〈刚才在语音厅你怎么知道我想跳出来自己做直播的？你一直在听吗？？？〉
三条消息之间间隔不到五秒，绿色的消息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屏幕都快被占满了。
沈放看着屏幕，没动。
他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手机壳的边沿磨了磨。对面安静了，正在等他回。
等了将近半分钟。
沈放拿起手机，右手拇指慢悠悠地敲键盘。
〈嗯。我是洛神。〉
发出去。等了几秒。
〈不让你扭屁股。我公司刚在天成大厦包了一层，小雨微微是第一个签的，你可以去找她对证。〉
又等了几秒。
〈上次你在语音厅里嫌弃厅主的时候，提过一句想搞自己的个人直播间。我记性不错。〉
三条消息发完，沈放把手机搁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靠垫里。
对面的聊天框顶部跳出来四个字。
“对方正在输入”
跳了很久。
沈放看着那四个字不停地闪，嘴角歪了歪。估计是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夏夏只回了一条。
〈你连那个都记得。〉
停了一下。
〈行吧。后天周六，你敢来东城那边的万象城星巴克见一面吗。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做MCN的。〉
沈放低头看了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可以。后天见。〉
发出去。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广告。客厅安静下来。沈放把手机反扣在胸口，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MCN签约目标三个人，苏雨微签了，陆薇然周日签。这个夏夏要是周六谈得下来，就齐了。
三个人。他刚激活系统两个月不到。
速度有点快，这任务也不难呀。
…………
沈放起身去倒垃圾。
天玺府的走廊装了感应灯，平时没人走动的时候是暗的。他拎着垃圾袋出门，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感应灯亮了。
电梯门开了，温时宁领着朵朵走出来。
沈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化了妆。
灰紫色的眼影沿着眼窝的弧度往太阳穴方向晕开，嘴唇的颜色深了，是那种偏红棕的哑光质地。
她平时素颜就是91分的底子，化了妆之后五官的锐度被推高了，颧骨到下颌的线条在走廊的暖白灯管下照得特别清楚。
沈放的喉结动了动。
低马尾今天松了些，碎发落在耳朵前面，耳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浅粉。
她左手拎着一只洗到发白的旧兔子玩偶，右手攥着一只标签还没拆掉的新兔子玩偶，朵朵缩在她腿后面，小脸埋在妈妈的裙子里。
温时宁抬头看见沈放，脚步慢了一拍。
“沈放。”
“嗯。”沈放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玩偶上，“朵朵的旧兔子洗掉色了？”
温时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两只兔子。“嗯。今天去开幼儿园的家长会，回来顺路在超市买了同款。想把旧的换下来。”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结果她回家抱着旧的不撒手，新的摆在旁边看都不看。”
朵朵从她腿后面探出半张脸，看见沈放，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张开又被温时宁轻轻按住脑袋按了回去。
温时宁伸手接走沈放帮忙拿着的垃圾袋旁边的新兔子。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触感凉凉的，一碰即走。
“谢谢。”
她点了下头，领着朵朵回屋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沈放站在走廊里，灯光还亮着，她留下的那清淡气味在空气里散了几秒就没了。
他去幼儿园开家长会才化的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放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间，扔了，拍了拍手。
91分。已婚。独居。有女儿。五星难度。
想多了容易短寿。
他推开门回了屋。
…………
微信在十点半的时候又响了。
是陆薇然。
一条语音消息，配了一份文档。
沈放点开语音，陆薇然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她一贯的大大咧咧：“沈总，合同2.0版本改完了。违约金上限加了三倍，竞业条款按时间做了梯度，前三个月不绑定独家，三个月后才触发。我那份签约合同也改好了，周日见的时候顺手签了。”
沈放打开文档扫了一遍。条目清楚，分类齐全，连附录里的保底场次计算公式都列好了。
这女人真的办事利索。
他回了条消息：〈收到。周日见。〉
还没退出对话框，下面周念的头像就冒了出来。
一张照片。
阶梯教室里偷拍的PPT幻灯片。
画面有点糊，应该是手机举得太低怕被老师看见。
PPT标题写着《恋爱心理学：礼物交换与亲密度》，下面一行小字：“送异性服饰类礼物=重度恋爱暗示”。
照片后面跟了个猫咪探头的表情包。
〈哥哥，我们专业今晚上心理学讲座。上面说男生送蓝百褶裙属于重度恋爱暗示。你当时是不是故意的？〉
沈放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这丫头。
他打了两行字：〈巧了，随手拿的。别逃课，认真听。〉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挺好。〉
周念那边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哼哼！！每次都是挺好！！匿了〉
沈放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靠着垫子看天花板。
周念的亲密度94。苏雨微86。赵晴79。温时宁12。
MCN签约进度1/3。
他把脑子里的数字排了排。这日子过的，像打游戏攒进度条。
不过话说回来，夏夏那姑娘明天要是真到了星巴克，估计不会像苏雨微那样“老公说什么我都签”。
…………
同一个夜晚。
云都。
出租屋的隔音跟纸糊的一样。隔壁那台电视还在响，换成了个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自我介绍，说自己有房有车月薪八千。
夏夏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的白光打在她脸上。
她翻到微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我是洛神。〉
〈不让你扭屁股。〉
〈上次你在语音厅里嫌弃厅主的时候，提过一句想搞自己的个人直播间。我记性不错。〉
〈可以。后天见。〉
这人说话太省字了。她发了三条大长段，人家加起来回了四条，最长的一条也没超过两行。
她翻了个身，退出聊天界面，点进了沈放的朋友圈。
朋友圈几乎是空的。
只有一张图。
灰色真皮方向盘，缝线极细，针脚均匀得像是机器绣的。配文四个字：“手感一般。”
夏夏把那张照片放大了。
方向盘中央的车标她认得。上班那个汽车配件公司天天接投诉电话，各种车的logo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帕加尼。四千万级别的车。
“手感一般”。
四千万的车他说手感一般。
夏夏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贴着前租户留下来的夜光星星贴纸，有几颗已经不发光了，留着暗绿色的残影。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
搜索栏里打了“洛神PK”。
跳出来一堆录屏。
嘉年华的特效铺满屏幕，票数比分上万对上几百，弹幕里全是“效率之神”“洛神带我飞”。
她翻了好几条，消费金额加起来得有几十万。
她退出小红书，打开备忘录。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问题一：分成比例多少，能不能写进合同？”
“问题二：开播时长和频次谁定？有没有硬性考核？”
“问题三：解约条款怎么算？违约金上限多少？”
打完看了一遍，觉得第二个问题措辞不够直接，删了重打。
“问题二：如果我不想播了能不能休息？强制开播怎么处理？”
嗯，这样好一点。
夏夏存好备忘录，切到微信给闺蜜发消息。
〈有个开帕加尼的大哥说要签我做MCN。你说他不至于骗我这几百块钱的客服工资吧。〉
闺蜜回得很快。
〈那可说不准。现在有钱人玩得野，你可长点心，别把自己赔进去。〉
夏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赔进去。
赔什么？
她现在月薪三千八，语音厅分成加起来不到一千，房租一千二。
要是不赌这一把，她还能干什么？
继续接投诉电话，继续在语音厅里免费给厅主引流？
可万一这人真是骗子呢。
但骗子会记得她在语音厅里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隔壁的相亲节目还在放，女嘉宾正在灭灯，BGM是那种俗到骨子里的煽情钢琴曲。
夏夏闭上眼睛，又睁开。
脚趾在被子底下蜷了蜷。
后天周六。
…………
而在同一栋楼同一层走廊的另一端，温时宁正蹲在朵朵的小床前，把那只洗到发白的旧兔子从女儿怀里轻轻抽出来换上新的。
朵朵翻了个身，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手又伸出去，攥住了旧兔子的耳朵。
温时宁停了停手。
把旧兔子放回了女儿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