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寒抱着凌安走出小厨房时,日头已升高了些,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回廊。
早饭吃得很安静,凌安捧着小碗,一勺一勺地吃着她亲手蒸的蛋羹,时不时抬起头冲她弯着眼睛笑,嘴角沾着一点蜂蜜的甜渍。
凌清寒便用指尖替他轻轻擦去,看他继续埋头吃得香甜,自己倒没吃几口。
她心里有事。
此番路过天玄宗,本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带着凌安离开寒玉洞,一路往凡人故乡的方向去,原是打算寻一处安宁的小镇定居,彻底远离修仙界的纷争。
可行至中途,她忽然察觉到一股浓重的邪异气息,隐隐笼罩着天玄宗的方向。
天玄宗终究是她千年前一手开创的基业,虽然后来她厌倦了宗门纷争早早隐退,可眼睁睁看着邪修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于是她带着凌安转了方向,来到天玄宗,顺手帮这个忙。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帮,会把凌安也搭进去。
是,苏清鸢别无选择。
是,苏清婉确实可怜无辜。
她并非不懂这些道理。
可懂是一回事,心里的疙瘩是另一回事。
她捧在心尖上养大的孩子,连山下的风都舍不得让他多吹,如今却因为天玄宗的事沾了一身邪气,发了一整夜的高烧。
若不是她彻夜不眠、用仙元和乳汁双管齐下地温养,这烧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这份不痛快,从昨夜一直堵到现在。
“娘亲,安安吃完了。”凌安放下小碗,仰起脸让她看干干净净的碗底,眉眼弯成两弯小月牙。
凌清寒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头的郁气散了几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吃饱了就好。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别跑太远。”
“好!”凌安脆生生地应了,迈着小短腿跑到庭院里,蹲在花坛边开始观察那些花草小虫,时而伸手轻轻碰一碰花瓣上的露珠,时而追着落絮跑两步,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凌清寒坐在廊下的木椅上,目光追着儿子的身影,片刻不曾移开。
没过多久,回廊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苏清鸢端着个红木托盘独自走了过来。
她没有带苏清婉,也没有带随侍弟子——宗祖那日曾郑重告诫,绝不让圣女再与安儿有任何瓜葛,她记得很清楚。
托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一壶温热的灵果茶,还有几样小孩爱吃的蜜饯糖果。
苏清鸢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晚辈苏清鸢,叩谢宗祖大恩。此番邪修围山,困神阵直指清婉,若非宗祖路过察觉、出手相助,天玄宗怕已遭逢大劫。清婉亦因安儿援手方得解脱,免于神魂崩溃。宗祖与安儿的恩情,天玄宗上下没齿难忘。”
凌清寒看着她叩首的模样,眸光平静无波,只淡淡道:“起来吧。”
苏清鸢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托盘上的糕点一一摆好:“这是晚辈让人特意备下的,灵果茶用的是三百年份的清心灵果,不伤孩童脾胃。这些糕点也都是素食淡甜,适合安儿吃。”
凌清寒扫了一眼那托盘,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道谢。
苏清鸢敏锐地察觉到宗祖的态度比昨日更加冷淡,心中不由忐忑起来——宗祖素来少言,但今日这份沉默里分明压着几分不悦。
她不敢多问,只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昨日让安儿触碰圣女的事,终究还是触怒了宗祖。
庭院里,凌安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跑了两圈,蝴蝶飞高了他够不着,便又蹲回花坛边,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阳光透过古木枝叶洒在他身上,将他小小的身影照得暖融融的。
“我此番路过,本不是为了回宗门看看。”凌清寒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热络。
苏清鸢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她。
“等安安再休养几日,身子彻底好了,我们便离开。”她的语气平静而疏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必相送,不必声张。天玄宗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们把我当陨落了的人便是。”
苏清鸢心中咯噔一下——宗祖这是连宗门都不愿多看一眼了。
她本想开口挽留,至少请宗祖多住些时日,可对上凌清寒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沉默良久,终究只是低声道:“晚辈记下了。晚辈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将宗祖尚在人世、以及您与安儿的行踪泄露半分。”
凌清寒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托盘中拣了一块卖相最好的糕点,又抓了一小把蜜饯糖果,站起身。
经过苏清鸢身旁时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多谢款待。糕点我收下了,给安安尝尝。”
她端着糕点走向庭院里的儿子。
凌安立刻扔下树枝小跑到她面前,踮起脚尖扒着她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手里的点心,却没有直接伸手去抢,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发话。
“可以吃吗,娘亲?”
凌清寒看着他乖巧的模样,抬手将糕点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可以。慢点吃,别噎着。还有蜜饯,很甜的。”
“唔!好吃!娘亲也吃。”凌安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凌清寒笑了笑,低头在他咬过的糕点上也咬了一小口。
母子二人在庭院里席地而坐,就着暖融融的阳光分食一块糕点,几颗蜜饯。
苏清鸢站在远处回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朝凌清寒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她知道,宗祖这一走,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庭院外的梧桐树下,苏清婉独自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宗主去谢恩的时候没有带她,她被告知要留在自己的殿中静养,不得擅自外出。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这棵梧桐树后,远远地望着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远远地望着凌安的背影,看着他捡起一片花瓣,踮起脚尖举到凌清寒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然后被凌清寒一把抱进怀里,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在庭院里回荡。
自从那道奴印在她神魂中彻底成型之后,关于他的信息便如同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她知道他叫凌安,知道他今年几岁,知道他自小在寒玉洞中长大,知道他喜欢吃甜的东西,知道他对花粉不过敏。
这些信息像是有人直接写进了她的神魂里,她不需要学,不需要记,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它们就在那里,像她自己的记忆一样自然。
这是奴印带来的。
她知道。
可她不觉得这是负担。
相反,每当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浮现,她都会觉得心底有一处从未被触及过的角落,悄然变得柔软。
她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更多——他今天吃了什么?
昨晚发烧有没有彻底退?
他穿的那件小衣衫是不是他娘亲亲手缝的?
他蹲在地上摆花瓣的时候,嘴里在哼什么歌?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可她控制不住。
“主人……”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上打转,像一颗初融的糖,甜得她心头微颤,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涩。
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凌清寒可以那样坦然地抱着他,亲吻他,被他全然依赖。
而她却只能站在树后,远远地、悄悄地看着。
苏清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转身离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再多看一眼。只看一眼。
庭院里,凌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朝梧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清婉猛地缩回树后,心跳如擂鼓。
她没有被他看到,可即使只是这样一个短暂的、没有被发现的交错,也足够让她的心湖掀起波澜。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只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心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方才那个小小的、蹲在地上摆花瓣的背影。
奴印的悸动在她神魂中轻轻荡漾,像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无声无息,却永不停止。
远处,凌安歪了歪头,没看到什么人,便又转回去,继续捡他的花瓣。
“娘亲,安安想要那只蝴蝶!”他指着花坛边一只停在叶片上的蓝色小蝶,回头冲凌清寒喊。
“自己抓。慢点跑,别摔着。”凌清寒坐在廊下,一手托腮,望着他笑。
阳光正好,庭院安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