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总是来得无声无息,打在谢氏建设总部大楼整面挑高的双层钢化玻璃上,只留下一道道蜿蜒前行的水痕,将整座信义区的摩天大楼群模糊成一片冷硬的灰色阴影。
执行长办公室内,冷气维持在恒温二十二度。
谢雨晴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投影幕上密密麻麻的预算表格。
这是一场关于新竹重划区第二期工程的财务评估会议,手下的几位副总经理正为了容积率与营造成本的拉锯战吵得不可开交。
换作平时,谢雨晴会在两分钟内用最精准的数据切中要害,强势终结这场无意义的争论。
但此时,她靠在皮椅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着那只温热的瓷杯。
不加糖的义式浓缩早已冷透,舌尖只剩下黏稠、干涩的苦意。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脑海中,却像是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昨天清晨在曼谷饭店套房门口,林可欣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我在她身边四年。 她等人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是第一个。』
那低沉、平静的声音,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咒语,在她的耳膜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那一夜在巨大落地窗前的疯狂、柯依然在她指尖下破碎的低吟,以及林可欣那得体、甚至带着些许释怀的微笑,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勒住了谢雨晴的呼吸。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她自以为掌控全局、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各取所需】游戏里,她才是那个最无知、也最自私的胆小鬼。
【执行长? 关于这部分的钢筋报价……】开发部副总经理看着神色有些失神的谢雨晴,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谢雨晴长睫微颤,刚要收回思绪开口,办公室那两扇沉重的黑檀木大门,却在这一刻毫无预警地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紧绷的会议室里显得无比突兀。
谢雨晴眉头一皱,冷冽的目光扫向门口。 在谢氏建设,没有人敢不敲门就闯进执行长的办公室,除非——
【雨晴,你果然还在开会。 你陈叔说你今天行程很满,我说再忙,试婚纱的时间总是有的。】
母亲龚淑芬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手工真丝旗袍,披着一条名贵的双面羊绒披肩,在谢家老秘书陈叔一脸为难的陪同下,优雅地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四名推着移动衣架、神色恭敬的外籍设计师与助理。
衣架上挂着防尘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泛着珍珠光泽的厚重白纱。
会议室里的几位高阶主管面面相觑,随后极其识趣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朝着龚淑芬礼貌地点头示意,一边鱼贯退出了办公室。
【妈,我在开年度预算会议。】谢雨晴站起身,双手撑在大理石会议桌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预算会议天天都能开,但纽约顶级高订礼服品牌的首席设计师下周就要回纽约了。】龚淑芬完全没有理会女儿眼底的抗拒,她自顾自地走到沙发旁坐下,举手投足间皆是台北顶级贵妇长年累积出来的得体与理智。
【启恒那边已经把订婚宴的名单发给你爸了,方家这次请了政商界不少大人物,我们谢家的二小姐,在细节上绝对不能出半点纰漏。你快过来,别整天盯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你怎么比我这个当妈的还不上心?】
龚淑芬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助理将防尘袋拉开。
【沙沙——】
拉链下滑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执行长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袭纯白色的高背蕾丝婚纱。
缎面的裙摆厚重得像是一面流动的墙,上面密密麻麻地手工缝制着成千上万颗南洋真珠与施华洛世奇水晶,在办公室冷白色的嵌灯下,折射出晃眼、近乎冷酷的高贵光芒。
这不是一件衣服。这是一副用金线、真珠与家族名誉编织而成的,最完美的黄金枷锁。
谢雨晴站在会议桌旁,看着那抹刺眼的白,手指紧紧地扣在桌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难堪的惨白。
【试试看吧,二小姐。】设计师用流利的英文轻声提议,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傲慢。
半小时后。
谢雨晴站在办公室后方、专门用来小憩的私人休息室内。
休息室的三面穿衣镜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那一身冷硬、俐落的黑色西装洋装已经被褪下,孤零零地躺在沙发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那袭沉重、繁复的纯白礼服。
设计师与助理正蹲在她的脚边,细致地替她整理着层层叠叠的裙摆。真丝缎面的料子极其冰冷,贴在肌肤上,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礼服的胸口与后背收得极紧,鱼骨硬邦邦地抵在她的肋骨上,每一次吸气,那尖锐的硬度便会深深地扎进皮肉里,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将空气吸进肺部。
谢雨晴看着镜子里领的自己。
长发依旧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脸上的妆容精致、冷艳。
在这袭完美无瑕的白纱包裹下,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尊没有灵魂、被摆放在橱窗里供人瞻仰的谢家二小姐蜡像。
那么得体,那么高贵。
也那么窒息。
【哎呀,真是漂亮。】龚淑芬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来。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底终于流露出一抹真实且温暖的满意。
她走上前,伸出戴着帝王绿翡翠戒指的手掌,极其温柔地帮谢雨晴拉平了肩头上那层薄如蝉翼的法国蕾丝。
【启恒的眼光确实好,这蕾丝是他亲自去巴黎选的,说是特别衬你的气质。雨晴,你信妈的话,启恒这孩子是真的打心底疼你。他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最近出差累不累,说等订婚宴办完,要在阳明山再买一块地,专门建一栋你喜欢的玻璃花房送你。】
龚淑芬碎碎念着,语气里满是理而当然的幸福。
【两家地产并购之后,方家在信义区的那两块地,再加上我们谢氏在南港的开发案,整个大台北的地产版图,就真的全落在你们这对小俩口手里了。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你一个女孩子撑不起谢氏。】
谢雨晴听着母亲在耳边那有条不紊的碎念。
【玻璃花房……地产版图……】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中像是一颗颗没有温度的石子,砸下去,只激起一片麻木的死寂。
方启恒爱的是这幅版图,爱的是镜子里这个无懈可击、能为方氏带来百亿利润的谢氏执行长。
而她的母亲,爱的则是这份【体面】,爱的是这个在世俗眼光中完美无缺、永远不会走错轨道的谢家二小姐。
没有人在乎她快不快乐。没有人在乎,在那个高耸的高领白纱底下,在她那片细致的皮肤上,其实正无可避免地散发着另一个女人的体温记忆。
谢雨晴从曼谷飞回台北的当天下午,甚至来不及回大宅换洗,便被一连串紧急的集团高层会议死死钉在了办公室里。
昨夜在曼谷,柯依然疯狂顶弄时带来的、那种几乎要将她灵魂撕碎的极致快感,此时与肋骨上冰冷、生硬的礼服鱼骨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拉扯。
那滚烫的蜜水、沙哑的哭腔、以及那杯温热的不加糖义式浓缩。
与此时此刻,这个充满香氛、真珠与完美谎言的台北办公室,是如此地割裂。
谢雨晴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想要隔着蕾丝去抚摸左侧锁骨的部位——在那里,柯依然昨夜留下的一记惩罚性啃咬,此时在白纱的遮掩下,正隐隐作痛地跳动着。
【雨晴,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又这么苍白?】龚淑芬察觉到女儿的异状,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脸。
【妈。】
谢雨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龚淑芬的手顿在半空中:【怎么了?】
谢雨晴转过头,深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精致无瑕的脸。
【你以前……】谢雨晴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得有些发发,【有没有过别的梦想?】
休息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原本正蹲在地上调整裙摆的设计师与助理,动作同时僵住,随后极其识趣地低下头,将呼吸放得极轻。
龚淑芬愣住了。
她看着谢雨晴那双深不见底、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探寻眼神。
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龚淑芬眼底那层长年累月用贵妇体面堆砌出来的防线,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缝。
那一秒,龚淑芬的眼神有些失焦。
她像是透过眼前这袭纯白婚纱,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还没嫁进谢家大宅、还没学会用翡翠与南洋珠来武装自己的、那个喜欢在画布上涂抹色彩的年轻女孩。
但那抹失神,仅仅维持了万分之一秒。
随后,龚淑芬眼底的裂缝迅速被冷酷的理智重新填满。
她避开了谢雨晴那过于直接的注视,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谢雨晴冰冷的手背。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龚淑芬转过身,有些神经质地替谢雨晴理了理裙摆上的珍珠,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被岁月风干后的冰冷与残酷:
【我们这种人,哪有什么梦想不梦想的。 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了,就好了。』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谢雨晴的心尖上,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
原来,龚淑芬不是不知道她不快乐。
她只是以为,只要【习惯了】,那些被锁在抽屉里的灵魂与渴望,就再也不会跳出来作祟。
谢雨晴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洁白、却仿佛已经死去的自己。
她突然悲哀地意识到,如果不逃,在不久的将来,她也会变成另一个龚淑芬。
穿着最得体的衣服,戴着最昂贵的珠宝,用最完美的微笑,去过完这理所当然、却窒息得没有一丝温度的余生。
【好了,二小姐,礼服尺寸非常完美,不需要再做大幅度的修改了。】设计师站起身,恭敬地朝她欠身。
谢雨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在设计师的协助下,一件一件解开那些紧绷的鱼骨与贝壳钮扣。
当那袭沉重的白纱从身上滑落、重重跌落在地毯上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那袭婚纱一起,彻底坠入了最深不见底的冰冷深渊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