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涉谷区的春末,细雨将樱花季最后一丝残存的粉色,无情地打落在有些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那些被碾碎的花瓣与黑色的泥水混合在一起,泛着一种令人焦躁的、黏稠的光泽。
谢雨晴走出涉谷车站时,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将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这已经是她这周之内第二次在完全没有公务行程的前提下,连夜订了单程机票逃离台北。
在台北市民大道旁的喧嚣热炒店里,吴思妤狠狠拍在桌上的那份方氏集团评估报告,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疯狂地在她的大脑深处啮咬。
逼得谢雨晴甚至无法在大宅里多待一秒。 她像是个即将面临审判的逃犯,急需在判决下达之前,去抓住那丝唯一的、能让她喘过气来的温度。
然而,当她站在【然然精品旅店】涉谷店的大厅角落时,那股从台北一路带来的恐慌,却在温暖、明亮的灯光下,被残忍地冻结了。
大厅里挤满了前来办理入住的外籍旅客。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让谢雨晴曾无数次贪恋的海盐与暖雪松香气,但在这热闹的涉谷大厅里,这气味却显得如此公事公办。
谢雨晴站在一根大理石柱的阴影处。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一身剪裁极其利落的黑色西装,低马尾束得极紧,下颔线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度。
不远处的前台旁,柯依然正被几名身穿制服的日本运营团队成员包围着。
今天的柯依然穿着一件极具设计感的深灰色软尼西装外套,长发用黑色的发夹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
她微微低着头,神色虽然依旧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松弛,但眼神里却多了一股在台北、在首尔时从未有过的、雷厉风行的专注。
她正用极其流利、甚至带着些许东京腔调的日语,有条不紊地与团队交代着接下来樱花季收尾的营运细节。
而在她的身侧,林可欣一如既往地安静、扎根。
林可欣手中抱着一叠厚厚的、分类得井井有条的活页夹,每当柯依然的日语停顿、或是需要提及某个特定的房间数据时,林可欣甚至不需要柯依然开口,便已经无比精准地将对应的报表翻到特定一页,平稳地递到柯依然的手边。
柯依然接过报表,眼神没有游离,只是用指尖在表格上轻轻点了点,随后低声跟林可欣说了句什么。
林可欣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抹温和、让人无比安心的微笑。
看着那一幕,谢雨晴按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林可欣知道柯依然白天工作时的模样,知道柯依然用日语谈判时的语气,甚至知道柯依然在涉谷店大厅里,需要哪一份数据。
而她,谢雨晴。
她自私地用【各取所需】把柯依然锁在不点灯的夜色里,享受着柯依然无怨无悔的温柔与身体,却对柯依然在阳光下的世界,一无所知。
林可欣说得没错。
在这段关系里,她才是那个最无知、也最自私的胆小鬼。
似乎是察觉到了角落里那道过于沉重、甚至带着些许哀求与狼狈的视线,正低头在文件上签字的柯依然,手上的笔尖突然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精准地穿过喧嚣的人群,对上了站在阴影处的谢雨晴。
四目相对。
谢雨晴的心跳在这一秒莫名地揪紧。
换作以往,不论是在新加坡的大雨里,还是首尔的深夜,柯依然只要看见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总会在一瞬间燃起亮晶晶的光芒,右边脸颊上那颗招牌的单酒窝会深陷下去,带着满满的、不费力的纵容与宠溺。
可是这一次,柯依然看着她,那双干净、温暖的眼睛里,眼波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那里面没有惊喜,没有温柔,甚至连一丝惯有的调侃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受伤之后的疲惫与冷淡。
柯依然收回了视线,甚至没有朝谢雨晴的方向走近一步。
她转过身,将签好字的文件交给林可欣,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才踩着平稳的步伐,独自走向了后方的专属电梯。
林可欣留在大厅继续处理业务,在越过人群时,她的目光在谢雨晴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随后便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大堂里的冷气吹拂着,谢雨晴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旅店顶楼的私人空间。
这里不对外开放,推开露台的木门,外面是涉谷喧嚣、繁华的霓虹夜景,以及冷风中不断被吹散的樱花残瓣。
谢雨晴有些僵硬地站在客厅中央。
房间里点着她熟悉的琥珀色地灯,暖气开得极足。
柯依然站在小吧台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她没有像首尔时那样拿来热毛巾,也没有像新加坡时那样走过来自然地牵住谢雨晴发颤的手。
她只是端着水杯,有些疲惫地靠在吧台旁,棕色的长发散落,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清。
寂静在空气里疯狂地蔓延。
【依然……】
谢雨晴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死寂,她跨前一步,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抓柯依然的衣角,去寻求那一丝能拯救她的温度。
【雨晴。】
柯依然打断了她。 那声音极轻,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冰刀。
谢雨晴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往前递出分毫。
柯依然没有看她,而是缓缓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喀。】
一声清脆的轻响,手机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黑檀木的吧台桌面上,顺着光滑的漆面,缓慢且冰冷地滑到了谢雨晴的面前。
屏幕亮着,折射出冷白色的、刺眼的光芒。
那是一封来自方氏集团海外投资部门的商业会面邀请函,寄件人那一栏,赫然印着方启恒的名字。
而更为刺眼的,是邀请函下方附件里、关于然然精品旅店的深度背景调查与并购提案意向书。
在提案的核心条款里,方启恒用他那得体、傲慢的字眼写着:
此并购案作为与谢氏建设集团战略合作之衍生项目,意在为谢氏执行长、本人未婚妻谢雨晴小姐,提供海外放松之据点……
『未婚妻,谢雨晴。』
那几个冷冰冰的字,在亮白色的屏幕上,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滑稽,又如此残忍。
谢雨晴看着那行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冰。
她张了张嘴,大脑在极度的恐慌中陷入了一片空白,那些在谈判桌上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与应对说辞,此时在柯依然那无声的凝视下,全部化成了一堆最可笑的垃圾。
柯依然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雨晴。
那眼神太过直接,也太过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面镜子,将谢雨晴所有的自私、隐瞒与懦弱,毫无保留地照了出来。
【方氏集团的副总裁,方启恒。】
柯依然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抹让人心碎的颤抖。
【这封邀请函,前天发到了我的私人信箱里。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将是送给他未婚妻最完美的订婚礼物。 雨晴,他口中那个即将在下个月举办订婚宴的未婚妻……】
柯依然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泛起了一层细微的红,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与受伤:
【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厅外的露台上,涉谷最后的落樱在风雨中零落。
谢雨晴站在那里,看着那只亮着冷白光芒的手机,手指死死攥着风衣口袋的边缘,指关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