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那种红,不是晚霞的绚烂,而是混杂着鲜血、油脂和绝望的惨烈。浓烟如墨,遮蔽了那一轮原本清冷的残月,将人间化作了炼狱。
城墙已经崩塌,巨大的投石机轰鸣声即使在十里之外依然清晰可闻。喊杀声、哭嚎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大宋王朝最后的挽歌。
“靖哥哥……”
黄蓉站在一处名为“断魂坡”的高地上,回首望着那座她守护了半生的城池。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往日桃花岛主的飘逸闲适。
那一身标志性的淡黄衫子上沾满了黑灰与血污,发髻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
虽然已近中年,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奇女子,她的肌肤依然白皙胜雪,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与凄艳。
只是那双曾经灵动狡黠、仿佛藏着无数鬼点子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深不见底的哀伤。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亲眼看着郭靖在乱军之中,被数名蒙古万夫长围攻,最终力竭,身中数箭,依然屹立不倒,以身殉国。
那一刻,黄蓉的心也跟着死了。
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郭夫人!后面的鞑子骑兵追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伤的副将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嘶哑。
在他的身后,是数千名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的襄阳百姓。
这是襄阳城最后的种子,也是郭靖临死前托付给她的最后责任。
“慌什么。”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痛。当她转过身面对众人时,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锐利,宛如一把出鞘的寒剑。
“这里是黑松林,地形狭窄,鞑子的铁骑展不开。传我令下去,所有人不许哭,不许乱,依计行事。”
黄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多年来与郭靖并肩作战,统领丐帮、号令群雄积淀下来的气度。
“是!”副将看着这位依然挺立的主母,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希望。
蒙古大军的先锋部队,是忽必烈麾下最精锐的怯薛军的一支千人队,由万夫长博尔忽亲自率领。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紧咬着这支难民队伍不放。
博尔忽骑在汗血宝马上,挥舞着弯刀,狂妄地大笑:“大汗有令!抓住黄蓉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其余宋猪,一律杀光!”
铁蹄震颤大地,卷起漫天黄沙。
然而,当他们冲进黑松林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原本寂静的林子,突然升起了诡异的白色浓烟。
这烟雾并非凡火所致,而是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正是黄蓉以桃花岛秘法调制的“迷魂烟”,混合了松脂与几味草药,遇风不散,凝而不聚。
“咳咳!这烟有毒!大家小心!”博尔忽大惊,勒住马缰。
视线受阻,蒙古骑兵的阵型瞬间乱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树影仿佛活了过来。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林中埋伏了千军万马。影影绰绰间,只见无数身穿宋军盔甲的士兵在树后晃动,旌旗招展。
“不好!有埋伏!宋军主力在这里!”
蒙古士兵们慌了神。他们一路势如破竹,早已习惯了宋军的溃败,此刻骤遇“伏兵”,本能地产生了恐惧。
其实,那哪里是什么主力。
那不过是黄蓉命百姓将死去的宋兵盔甲剥下,套在稻草人和树干上,再利用几面破损的战鼓和回音地形制造出的声势。
这就是着名的“草木皆兵”之计。
“射箭!给我射!”博尔忽怒吼。
无数箭矢射入林中,却只传来“噗噗”的闷响,没有一声惨叫。
“蠢货!那是草人!”
博尔忽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这只是黄蓉那个妖妇的障眼法!给我冲!谁敢后退,斩立决!”
蒙古铁骑再次发动冲锋。
但黄蓉的智谋,岂止于此?
当骑兵们冲过迷雾,以为可以大开杀戒时,地面的枯叶下突然崩起无数道绊马索。
“希律律——”
战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
前排的骑兵纷纷栽倒,被后排刹不住车的同伴践踏成泥。
而在那些绊马索之间,黄蓉早已利用“奇门遁甲”之术,将原本杂乱无章的乱石堆成了一个小型的“九宫八卦阵”。
看似平平无奇的乱石,在高速冲锋的骑兵眼中却成了致命的迷宫。他们左冲右突,却总是撞在一起,或是掉进早已挖好的陷坑。
“该死!该死!!”
博尔忽看着自己的精锐部队在一个照面间就损失了百余人,气得双目赤红。
“黄蓉!你这卑鄙的女人!有本事出来决一死战!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
他挥刀砍断一棵大树,对着空荡荡的林子咆哮。
“如你所愿。”
一道清冷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博尔忽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的一块巨石之上,立着一道绿色的身影。
黄蓉手持那根碧绿晶莹的打狗棒,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火光映照下,她美得不可方物,却又冷得让人心悸。
“博尔忽,你杀我襄阳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哈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弟兄们,给我上!活捉她!”
博尔忽大喜过望,以为黄蓉是自投罗网。他一马当先,挥舞着狼牙棒,带着几十名亲卫冲了上去。
在他看来,一个失去了郭靖庇护的中年妇人,哪怕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马战中胜过他这草原勇士。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面对冲锋而来的骑兵,黄蓉没有退,反而足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穿花蝴蝶般轻盈飞出。
“落英神剑掌!”
她身在半空,双掌翻飞,虚虚实实,仿佛漫天花雨落下。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便如遭重锤,惨叫着跌落马下。
黄蓉借力在马背上一踏,身形再次拔高,直扑博尔忽。
“来得好!”
博尔忽狞笑一声,狼牙棒带着万钧之力横扫千军。
这一招势大力沉,若是硬接,只怕连打狗棒都要被砸弯。
但黄蓉是何等人物?她的武功讲究的就是“以巧破千斤”。
只见她腰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竟是硬生生地避过了那必杀的一击,同时手中的打狗棒如灵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点向博尔忽的手腕。
“棒打双犬!”
“啪!”
一声脆响,博尔忽只觉手腕剧痛,半边身子瞬间麻痹,狼牙棒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黄蓉已经落在了他的马头之上。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博尔忽看清了这张脸。那是一张美艳绝伦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你……”
“噗!”
打狗棒带着雄浑的内力,精准地戳中了博尔忽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黄蓉一身。
这位不可一世的蒙古万夫长,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地栽倒在地。
“万夫长死了!!”
“快跑啊!这女人是魔鬼!”
主将一死,剩下的蒙古兵瞬间军心大乱。加上四周那虚张声势的“伏兵”呐喊,他们再也顾不上追杀,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赢了……我们赢了……”
后方的百姓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声。
黄蓉站在巨石上,看着退去的敌军,却没有一丝喜悦。她手中的打狗棒微微颤抖,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刚才那一击,她强行运起十二成功力,其实已经牵动了之前守城时受的内伤。
“郭夫人!您没事吧?”副将冲上来想要扶她。
黄蓉摆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凝重地看向远方。
那里,更多的烟尘正在扬起。
“这只是先锋部队。”黄蓉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忽必烈的大军,马上就会到。此地不宜久留,快,带大家往一线天撤。”
她知道,刚才的胜利,不过是落日前的最后一抹余晖。
在这个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智谋都只能拖延时间,而无法改变结局。
一个时辰后。
当黄蓉带着百姓撤退到一处名为“绝命谷”的死胡同前时,她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前方的路,被塌方的山石堵死了。
而身后,那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几千人,而是漫山遍野、黑压压如同潮水般的蒙古大军。
无数面狼头大旗在风中狂舞。
在军队的最中央,一顶巨大的金色华盖缓缓推进。华盖下,一个身穿金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蒙古大汗,忽必烈。
“黄帮主,别来无恙啊。”
忽必烈的声音夹杂着内力,在山谷中回荡,“郭靖已死,襄阳已破。你若是肯投降,朕不仅饶你不死,还封你为大元皇妃。如何?”
黄蓉看着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握紧了手中的打狗棒。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老幼,又看了看这漫山遍野的豺狼虎豹。
她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这几千条性命,瞬间就会化为齑粉。
但是,投降?
黄蓉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只是为了苟活,她宁愿死。但如果……能用这具残躯,换来那一丝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机会呢?
只要能接近他。
只要能在那一瞬间,将手中的毒针刺入那个暴君的喉咙。
那么,哪怕是下地狱,她也无怨无悔。
“大家……不要怕。”
黄蓉转过身,对着百姓们露出了一个凄美至极的笑容。
“我会保护你们的。哪怕……付出一切。”
她缓缓松开了手中的打狗棒,任由这根象征着丐帮权威的信物掉落在尘埃里。
接着,她伸手解开了被鲜血染红的外衫。
风,吹过山谷,卷起她那单薄的素白内衫,显得格外萧瑟。
“大汗。”
黄蓉转过身,面对着千军万马,面对着那个即将把她推向深渊的男人,高声喊道:
“只要你放过这些百姓,黄蓉……愿降。”
这一刻,女诸葛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复仇和守护,即将把自己献祭给恶魔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