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眼 - 第6章 黑沙环

从中环中心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针雨变成了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细盐。

我站在大厦门廊下面,看着沈砚山那三辆奔驰停在告士打道路边,雨刮器还在来回摆,车灯亮着,白晃晃地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中间那辆车的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沈砚山的侧脸。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往下撇着,和平时一样。

好像刚才在毕架山书房里掐着女儿后颈的人不是他。

方若诗从旋转门后面走出来,在我旁边站定。

她还是那件珍珠白真丝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细烟。

她把烟叼在嘴上,拢着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扯碎。

“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沈砚山比你先找到罗启明。”

“许怀远说沈砚山今早打过电话到老人院。但他还在这儿堵我妈,说明没找到人。”

方若诗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丹凤眼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评估一件自己多年前下的赌注终于到了开牌的时候。

“罗启明不是澳门本地人。他是潮州人,跟你爸同乡。七十年代跟你爸一起偷渡到香港,在启德机场扛过行李,在深水埗倒过服装,后来跟着你爸进了宏业。九七年宏业上市前夕他突然辞职,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为什么辞职?”

“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你爸在中风之前最后一次离开香港,去了澳门。回来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立了那份保险柜的遗嘱。”她把烟灰弹掉,“所以罗启明手里要么掌握着沈砚山的命门,要么掌握着你爸的.或者两者都有。”

我的手机响了。

沈若琳。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喘气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她在搬东西。

“砚清。钢琴被我拆开了。外壳里面缝着的不只是录音带.还有这个。”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了张照片过来。

一个塑胶密封袋,里面装着三盒微型录音带和一张纸。

纸上是许怀远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Moon Lake三期技术专利代码。程砚清新加坡谈判底价。淡马锡第二轮报价上限。”每一行字旁边都标着一个日期.最近的是两个月前。

最早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行字旁边还注了一句话:“沈董说,等融资谈成就收网。”

许怀远三年来的每一份情报都在这张纸上。

三年前他还住在深水埗那间㓥房里,穿着领口磨白了的牛仔衬衫,在我面前端着啤酒说老程这辈子跟着你值了。

那一年他正好被沈砚山升了职。

“录音带里是什么?”

“我刚放了一卷。是他和我爸的通话。我爸问他程砚清对Moon Lake二期地基监理权的心理价位,他说了一个数字.比你后来实际拿到的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二。我爸当时笑着说你是不是在帮他瞒我。”沈若琳的声音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不是哭,是把情绪压回去的深呼吸。

“砚清。他一边睡我一边帮你抬价。这三年来每一份交给沈砚山的情报都被蓄意篡改过。百分之十二的价差.他用他那份错误数据害沈砚山在监理权上多付了整整一亿四千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毕架山老宅地下室里那种潮湿的回音,和她急促的呼吸。

“还有一卷.”

“等我回来一起听。”

“你在哪儿?”

“去澳门。”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

“方姨刚才发消息说,沈砚山在澳门的酒店订了今晚的房间。你要赶在他前面。”

电话挂了。

方若诗已经抽完了那根烟。

她把烟头摁灭在门廊旁边的灭烟柱里,转身看着我。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太阳穴旁边一小块淡淡的疤痕.以前我没注意过。

圆形的,像是被烟头烫过。

“你和我一起去。你认识罗启明。”

“认识。”方若诗说,“三十年前他追过我。那时候他是宏业的财务主管,我是方家刚回国的二小姐。他请我在文华东方喝过一次下午茶,点的是伯爵红茶,紧张得把小勺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撞到了桌角,额头鼓起一个大包。”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很淡,带着怀念,“后来他辞职消失之前给我寄过一封信。信上说,若诗,等有一天砚清来澳门找我,你再告诉他我在哪儿。我一直没等到。所以我猜今天就是了。”

她把车钥匙举在手里晃了一下。

“走吧。”

……

港澳码头在信德中心三楼。

喷射飞航的售票处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不是周末,又是台风刚过的下午,过关的人不多。

方若诗在窗口买了两张普通舱船票,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船票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TurboJet的标志。

“你上次去澳门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我爸带我去看一块地。他说宏业要在氹仔建酒店。后来没建成,地被他卖了,钱填了沈砚山的窟窿。”我把船票收进口袋,“罗启明当年追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方若诗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落地玻璃前面,看着停泊在码头边上那艘白色的喷射船。

船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引擎已经开始预热发动的轰隆隆声从水面传过来,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因为他是你爸的人。我年轻的时候给自己定过一个规矩.不和已婚男人的公司有任何私人瓜葛。罗启明是你爸的财务主管,他手上每一分钱都是宏业的。你爸当年给我妈的公司注资八百万,帮我妈度过最难的一关。所以我不能再欠程家更多.”她转过头看着我,“后来你妈嫁给陈启年这件事,是我最不后悔撮合的一桩。”

“是我妈先追我爸?”

“不是。”方若诗笑了一下,是那种提起旧事时才会有的笑,“是陈启年追的咏珊。追了三年。从潮州追到香港,从宏业门口追到她执教的中学。每天早上在她办公桌上放一束姜花,风雨不改。你妈后来告诉我.她答应他的那天早上,姜花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这辈子欠冯昭慧一条命,所以我不能再欠任何人的情。你要想清楚。”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冯昭慧欠你一条命,我替她还。你爸在那天的姜花里加了一枝满天星。满天星的意思是甘做配角。他是想说.在他心里她是主角。”方若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被码头广播盖过去一半,“他们两个这辈子都以为自己在替别人还债。你爸替冯昭慧还了沈砚山的债,你妈替你爸还了沈砚山的债。到最后债没还清,把你也卷进来了。”

广播响了。

往澳门的乘客请在七号闸口排队登船。

我把手机从口袋掏出看了一眼。

沈若琳发来第二条消息:“录音带第一卷听完了。第二卷是我爸和罗启明的对话。你到了澳门再打我电话。”

方若诗已经往七号闸口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码头的地砖上,哒哒哒,和那天在国金中心地下车库时的节奏一模一样。我跟在后面。

……

喷射飞航在海上颠簸得厉害。

台风虽然降为三号,南中国海的涌浪还在,船头每一次拍下去都溅起大片的白色浪花拍在舷窗上。

方若诗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很松弛,但呼吸不是很均匀。

船又颠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我上臂,没有立刻移开。

她抬起头看着我,丹凤眼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疲倦。

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太古广场的Café Landmark.你问我,方姨,你是我妈的人还是沈砚山的人。我跟你说二十年前我是沈砚山的人。”她的音量被引擎声压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记得。”

“我没说完。二十年前我是沈砚山的人.因为我二十岁的时候,他救过我爸。我爸是方氏置业的创始人,九八年金融风暴被对冲基金狙击,整个方家资产缩水百分之九十,他站在天台边上差点跳下去。是沈砚山打了电话,说老方你下来,钱的事我来解决。他确实解决了.用沈家的钱替我爸填了窟窿。代价是我替他做了三年商业间谍。”

她把左手手腕翻过来,那一小片圆形的疤痕在船舱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目。

“这个疤是沈砚山烫的。他发现我瞒着他把你爸明澜投资的一部分账目转给了咏珊,那天晚上他在沈家书房里用雪茄烫了我的手腕。他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后来你妈发现了这个疤。第二天她就去找沈砚山,把明澜投资那三千二百万的全部过手凭证拍在他桌上。她说.你再碰若诗一根手指,我把你整个供应链扒出来晒在港交所公告栏上。”

船头猛烈地撞上一个涌浪,整艘船剧烈颠簸了一下。

方若诗的身体被惯性甩向我这边,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硌在我的掌心里,隔着丝质衬衫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那个保险柜里锁着的不只是你爸的遗书。第二层那份被撕成两半又粘起来的协议.是你妈当年从沈砚山手里抢回来的明澜注资的原始凭证。上面签着你爸的名字,也签着沈砚山的名字。沈砚山怕的就是这个柜子里的东西。不是遗嘱.是他的签名。”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她的肩膀没有从我掌心里挣开,反而微微往我的方向靠了一下,“你长得像你妈。发际线、眉形、下颌的弧度。但眼睛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用这种眼神看人.看着人能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丹凤眼里的疲倦忽然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是一种很克制的、被她压了三十多年的热度。

“方姨。”我叫她。

“嗯。”

“你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欠沈砚山的。现在你四十多岁了.还欠吗。”

“不欠了。从他烫了我那天就不欠了。”她把一只手覆在我扶着她肩膀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腹微微用力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但你妈欠我的。她欠我一辈子.从她嫁给你爸那天开始。”

船靠岸了。

氹仔码头广播响了,普通话、粤语、英语轮番播报。

舷窗外,澳门的天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友谊大桥的桥塔被雾气裹得只剩半截。

方若诗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忽然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妈昨晚在浅水湾的车里坐了很久。她下车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她说若诗,我今天才知道,砚清不是孩子了。”

然后她直起身,往舱门走去。高跟鞋踩在船舱地板上的声音笃实、笃实,和她一贯的节奏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

黑沙环是澳门最老的一片工业区,紧贴着海边,对岸是珠海横琴,那边新建的楼盘玻璃幕墙在灰云底下闪闪发光。

黑沙环这边则是另一种光景.破旧的铁皮厂房、生锈的货柜码头、逼仄的街巷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海水味混着柴油机和咸鱼的味道,酸酸臭臭的,熏得人皱眉。

方若诗叫了一辆黑的,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本地人.女的穿几万块的风衣,男的西装革履,来黑沙环这种地方做什么。

但他没问,一脚油门踩下去,沿着海边公路往北开,经过一堆废品回收站和五金加工厂,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唐楼前面停下。

“就呢度。”司机用大拇指往后指了一下车门。

唐楼门牌号褪了色:黑沙环第八街,永福大厦。

名字叫永福,实际上看不出一点福气。

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多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

电梯坏了,楼梯间里堆着旧报纸和塑胶袋,空气里一股猫尿味。

老人院在四楼。

走廊两边的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日光灯管嗡嗡响,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间地下停尸房。

走廊尽头的前台坐着一个菲律宾护工,戴着口罩,正在刷手机。

方若诗走到前台,用粤语说找罗启明。

护工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伸进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翻开。

“罗生。四零七号房。你哋系佢咩人?”

“朋友。”方若诗说。

“朋友?”护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古怪,“佢呢度住咗廿几年,从来冇人探过佢。”

四零七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八平方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掉漆的床头柜。

窗户外面是海,灰蓝色的珠江口在阴云下翻涌着细浪。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后颈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罗叔。”方若诗叫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来。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

他看见方若诗,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又看见我,眼神忽然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恍惚,然后慢慢浮出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回忆被翻开了太多页数的恍惚感。

“程生.”他叫的是我爸的名字。

“他是砚清。”方若诗纠正他,“陈启年的仔。”

罗启明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藤椅转过来,坐直了身体。

他穿着老人院的灰色棉质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上能看见一块黑色的老人斑。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你长得像你爸。也像你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潮州口音,“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沈砚山要收网了?”

“他已经收网了。”我把那张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黑白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一九七三,澳门。

我爸和冯昭慧并肩站着,背后是当年的葡京大酒店,“这照片上还有一个人。”

罗启明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棉质睡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我从保险柜里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蜡封徽记。

信封上写着:“罗启明亲启。启年。”

“你爸寄给我这封信,是五年前的事。他信上说,等砚清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把你手里的东西给他。”罗启明把信封递给我,“这是沈砚山最大的秘密。他之所以敢在你爸身上下二十年赌注,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条命。”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不是信。

是一张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案件登记表。

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日。

案件编号CIRD/97/0781。

案件名称:宏业控股涉嫌伪造土地转手记录及行贿公职人员。

被调查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陈启年,沈砚山。

但登记表上用红笔在沈砚山名字上画了一个叉,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沈砚山已于此前将涉案凭证转移至被调查人陈启年名下。本案最终起诉人为.罗启明(自首)。”

“沈砚山把所有的罪证都转移给了你爸。”罗启明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在讲述旧天气预报的老人,“九七年宏业上市前三个月,沈砚山伪造了一份土地转让记录,把一块在新界的农地虚报成商业用地,骗了港交所上市审批组。他知道一旦被查出来,沈氏集团会直接退市。所以他做了一件事.把伪造凭证上的所有签名换成了你爸的名字。然后他找到我,说罗启明,你是宏业的财务主管,所有账目过你的手,如果这件事爆出来,你比陈启年先坐牢。他说完这话就走了。第二天,我去商业罪案调查科自首。”

“你替他坐了?”

“没有。你爸知道了。他去调查科的路上截住我,把我推到路边说.罗启明你给我听着,你是宏业的财务主管,你坐牢了宏业的账全烂掉,几千个工人没饭吃。然后把那份登记表从我手里抢走了。他对自己做的事比我更清楚.他拿着那张登记表去找沈砚山,说你要告就告我。沈砚山笑了。他说,我不告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们程家的下一代,要娶沈家的女儿。你爸签了字。”罗启明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抹了一下眼角,“后来你妈知道了。你妈在我辞职那天把我约到文华东方。她说罗启明,你把所有证据交给我,我替你离开宏业,沈砚山不会找到你。我当时已经收到沈砚山的威胁信,说要我全家在香港消失。所以我逃到了澳门。你妈每年给我寄一笔钱.不通过银行,托人带现金。我在这间老人院住了二十多年,没用过任何电子设备。”

“沈砚山今天打过电话来。我接了。他说.你藏了二十多年,现在陈启年瘫了这个老东西连话都说不出来你还替他守什么。我说你一个烫小姑娘手腕的老东西也配问我要东西。”罗启明看着方若诗,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你妈若诗烫的那一下,我今年还记着。”

方若诗走到窗前,伸手搭在罗启明的肩膀上。

罗启明把手复上去,轻轻拍了拍两下,然后转过脸看着我说:“原件册子不在我这。但你爸寄给我的信封里.装着你想要的东西。那是沈砚山唯一对不上的原始凭证。九七年那批伪造土地合约的.底本。你拿回去对着沈砚山说:他的签名在第五页。”

……

从永福大厦出来以后,天色近暗。

雨虽停了,麻章区海面飘来的厚云仍压满澳门半岛西侧。

方若诗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上车后她把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往额角轻轻按了几下。

我把罗启明给的那只信封折好放进内袋。

司机等了片刻,她报了个酒店名.新葡京。

“你那位罗叔当年为什么不自辩。”我问她。

“因为他签过偿还书。替宏业扛罪对他当时来说是最小的代价.宏业倒了,你爸进去,以沈砚山的操作操控余下董事会,程家的股份会被全部吞掉。”

她转过头看我,补了一句:“罗启明这辈子没有结婚。他那年托律师把他在西贡的居屋还给你妈之后就什么都没留。”

我把手从内袋拿出时碰到那盒录音带.沈若琳毕架山拆钢琴拆出来那批.被我自己从中环带进了背包。

我用拇指摸了一下塑胶外壳边角。

不知是第几卷,贴了手写标签:沈许·QL·二期监理。

“今晚新葡京.沈砚山真有房订在这里?”

“不是他。”方若诗把手机亮给我看.方咏珊传了一则短讯。

“沈砚山的人下午离开中环以后直接折去了氹仔大仓。但新葡京那边有他的人.他们傍晚发现沈砚山在澳门的私人保险箱刚刚被空出。我让何律师去截存取记录,顺便把宏业未入禀那份补充协议带到氹仔法院.今晚能完成。我们今晚就住这儿。明天一早带着底本回去。”

到了新葡京,她把两张房卡收好,递我一张。

“先上去洗澡。你背包里的录音带我替你续着听。若琳刚才又发了消息.她正在浅水湾陪你妈帮冯姨搬病房。”

电梯里的镜面反射出我肩侧衣领上被雨渍浸得略发硬的深灰色西装。

方若诗看我的目光非常短.可是短得不对。

和她平时那种端着的精密的冷静不同,是某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温度。

我转过身正对她。

“方姨。你在船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妈欠你的。”

“对。”她仰起脸。

“她欠你多少。”

“一辈子。”她重复那两个字,然后把房卡从我的手心抽出来,划开电梯停顿之后的开门键。

走廊里灯光橘黄,厚重的米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的回响。

我们俩的房间门相对。

我推开自己那扇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对面门口没有掏房卡,只是把背轻轻靠在走廊壁上。

“你洗完之后,过来帮我把一卷录音带转录成文.那批模拟磁带太旧,不一定能放。”

她说完转身,用房卡抵开门。那件珍珠白真丝衬衫下摆已经在澳门闷热空气里微微皱了,可她的腰依然是笔挺的。

……

澡冲得很烫。

花洒的热水打在脊背上激得毛细血管全部张开。

我把双手撑在洗手台大理石边缘,闭眼让水从发根灌向肩胛。

脑海里重合闪过沈砚山掐住沈若琳颈椎的画面、罗启明瘦骨嶙峋的手放在方若诗手背上轻轻拍动、还有昨晚深夜方咏珊站在落地窗前衬衫解到第三颗纽扣后她自己僵住的那一瞬。

关上水。系好浴巾。我从背包里翻出那几盒标着QL·二期监理与Moon Lake III的那几卷,穿过去敲对面房门。

方若诗已经换了藕色真丝吊带睡裙。

头发半干披在肩后。

桌上放着酒店自带的古董电话和她的备用手机.她正在把其中一卷带子放进制式转录盒。

那盒子刚开机亮着绿灯,耳机插孔没接线,底噪嗡嗡的。

她把风衣挂在衣柜里,柜门没关严,里边我看见她自己带来的薄围巾和一张旧照片.是我爸和罗启明的合照,摄于启德机场旧跑道。

“第三卷开头许怀远说了两件事。”她把耳机拔掉,让生硬的旧式录音带直接从转录盒的微型扬声器出声。

许怀远的声音沙哑而急:“沈生,天璇三期.唔系,Moon Lake三期果个地基监理价你唔好再加价。佢已经怀疑我同若琳之间.我话畀你听,砚清新加坡冇收淡马锡任何内幕回佣,如果证监会拉错人.程太会出嚟担保。”

沈砚山打断他:“佢冇资格担保我。系佢老公自己揸住股权.而家我要你抄低佢新加坡酒店房号.就听日,如果佢再唔提早降低监理权放畀沈氏,我即刻发信摘牌。”

录音呲呲卡了一下,许怀远的声音第三次出现时已经很慢:“沈生,你可唔可以.放过若琳。”

“佢系你老母还系你条女?”沈砚山笑了一声。录音在笑声上中断。

方若诗按下暂停键。灯光下她手背那烫疤泛着旧色的微光。

“许怀远在最后这个月,想退出。”她说,同时把转录盒推到一边,站起来去窗边小冰箱拎出一瓶白葡萄酒,开了软木塞,给我倒一杯,自己就着瓶口咽了一口。

软木塞拔开发出轻微但果决的“啵”一声。

她喝得有点狠。喉头翻了一下。她把酒瓶搁在窗台,侧身望我.眼窝里有比先前船程上更深的倦意。可眼角微红处又泛着另一种热度。

“你在船上问我.欠不欠。我今年一直想问你妈讨一样东西,讨了三年没敢开口。”她突然把话尾斩断,将袖口推上去,把那块被雪茄烫伤的旧疤完整暴露在壁灯光下。

“她老公欠冯昭慧一条命,我欠你妈一条命。罗启明欠我一杯没喝完的伯爵红茶。你爸欠你一份无法重选的婚姻。每个人都欠来欠去,到头来谁最干净。”

“你觉得呢。”

她把藕色睡裙的吊带从左边肩头滑下,往下一拉.锁骨以下一道极淡的细长旧疤.贴着乳根,不是烫伤,已经年深日久只剩浅银白色。

“沈砚山在九八年拿刀鞘抽的。原因是我把明澜关于你在宏业持股的预备信托资料偷偷寄给了咏珊,让她替你保住将来的个人股权。那一刀不算很深,但是抽得我肋骨现出来.后来你爸从沈砚山书房外面冲进来打了他三拳。你那时候大概十岁,什么都不知。”

窗外澳门塔的旋转平台光影缓缓扫过房间天花板。

她整个人逆在那道由远而近的光柱里,脸上忽明忽灭。

睡裙的藕色反着光,锁骨下面那道极长极淡的银白色旧疤正对着录音带还在底噪的输出灯。

我站起来。

一步走到她身前。

“今天你在保险柜底层只看到冯昭慧同你爸的合照。”她仰起头,声音忽然低下去,“有一件事你爸没有写在遗书里。冯昭慧中意你爸。当年你在她肚里.不是方咏珊。冯昭慧怀孕时沈砚山逼她堕胎。你爸从医院后门把她带去澳门藏起来。七个多月早产.产下的细路就是你。是沈若琳的亲阿哥。咏珊在你三个月大时同你爸结的婚,把你报成她自己亲生。”

我整个躯干像被劈开。

所有关于这张脸.发际线、眉形、下颌弧度与方咏珊五成相似被她说成七成.的线索同时炸散。

澳门塔另一束转过来的灯横扫过方若诗的眼睛。

那双眼没有说谎。

“所以罗启明为什么说.保宏业比你坐监紧要。”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出生了。”她把手放在我心口,掌心按着旧伤的位置。

“沈砚山知道你不是咏珊亲生.但他不知道生母是冯昭慧。他一直以为你生母是某个被送到潮州乡下的护士。你爸用明澜投资的架构把这件事压了三十多年。冯昭慧后来将遗嘱锁进保险柜不是要报复沈砚山。是替你守住宏业.她的亲细路根本不在沈家族谱上,没有人知。”

她把睡裙肩带重新提回肩膀。

然后拉起我的手.掌心落在她肋骨旧痕上方、乳房下缘,隔着薄丝隔着体温,让我摸到一根形状不规则的软骨.那是旧伤愈合后重新钙化留下的结节。

“砚清。你今晚不用一个人呆着。三年前我向咏珊讨的东西.”她顿了顿,“是今晚。”

窗外突然落起重新起势的骤雨。雨水灌进来拍在窗台,溅在她没喝完的白葡萄酒瓶沿上,沿着青绿色瓶身往下淌。

我把她的手连同睡裙吊带一起扯下来。

藕色真丝从她的肩头滑脱,堆在腰间。

她锁骨下面那道银白旧疤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珠光,和另一道.乳根下那根变形了的肋骨结节.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

她的身体比沈若琳清瘦,也比方咏珊更薄,肩胛骨的轮廓在灯下清晰如刀刻。

但是乳房的形状依然很完整,浅褐色乳晕,乳尖已经有了反应,微微朝上翘。

我低头含住那道十字疤。

方若诗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她的手插进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指尖抵在头皮上发颤。

掌心比咏珊的凉,指力却狠劲得多,像抓一根悬崖边的绳索。

“罗启明当年没碰我。”她的气声忽然哽咽了一拍,“我下午在船上骗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追你的时候紧张到把勺子掉地上.这种人你让他碰你,他大概要先跪下来求婚。”

她笑起来。笑得眼眶全红。然后那层罩住睫毛的泪膜在下一刻被我撞破.我把她整个人从窗台提起来,抱进床褥中央。

身子压上去,她的双腿在我腰侧发着抖分开。

那条藕色睡裙已被我扯到床尾。

我把她的黑色蕾丝底裤从胯骨一侧往下拉,没有撕.她身体太瘦,撕的时候可能伤到她旧伤。

底裤褪到脚踝,她用手勾住我后颈轻轻一推,翻过身跨坐在我腰上。

“你小时候.你叫过我干妈。后来不叫了,改叫方姨。”

她俯下来吻我的喉结。

嘴唇薄但是很软,舌尖经过喉软骨时极其缓慢,像在用味蕾描一道轮廓。

她的手撑在我的胸肌两侧,腰往下沉.我把阴茎从她腿间那道湿热的缝隙里找准位置顶进去。

她里面比我想象中更紧,入口几乎推不进。

她咬着下唇缓缓纳进半根,停住了。

整个被撑开的阴道在不住收缩,她低头看侵入处,目光涣散了两秒,突然有泪水滴到我小腹上。

不是因为痛.是二十六年前被沈砚山按在书桌上烫伤手腕后她第一次允许另一个男人进入。

“若诗。”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全身震了一下。

然后主动沉了下去。

整根没入。

她仰长脖颈,喉咙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还是没能压住的闷叫。

我扶住她两侧髋骨帮她定住,内壁急剧绞紧裹吸了整个茎身。

开始缓慢抽送。

她撑不住趴下去,被我翻身压回床上,把腿从膝弯处捞起来架在肘间,从正面推深。

她大腿内侧有一块很浅的淡肉色胎记,跟方咏珊大小近似但形状不同。

我用拇指掐紧那块胎记,发力撞到宫颈。

她弓起上身攥紧床单,嘴里流出一串不成句的粤语旧词.“唔好停.我冇事.我冇.”尾音碎成一道拔高后的哑。

快感积蓄得极快。

她的阴道很浅,插入能轻易碰到宫颈口下那处微陷,她突然急促捧住我的脸,要我把眼睛对准她的脸.高潮那一瞬她几乎没发出声,只是整个人僵直然后剧烈弓背,眼泪从外眼角往外滑落。

阴道频繁收缩着吞进吞出。

我抽到最后几秒,拔出来射在她那道旧肋骨伤疤上。

精液铺过旧日疤痕,往下缓慢淌到她凹陷的腹中线。

她过了很久才起身。没有立即去冲凉,靠回床头和我肩并着肩。她把那瓶白葡萄酒拿过来喝一口递给我,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罩住我们两人膝盖。

“说回罗启明。他今晚把底本交给了你.但沈砚山明天一定会察觉原件已泄。”她的声音沉下去,“我们船上聊过,宏业暂停的供应商条款,今天毕架山那份遗嘱副本已入禀到家事法庭.但沈砚山在氹仔大仓另有一批没归档的旧地契。那是从明澜投资剥离出来的地皮再质押.里面签了你爸名字的担保函还生效。凭那份担保函,他可以证明宏业对沈氏的负债大于现有资产,然后发起非自愿清盘。”

“担保函签名的真伪.”

“是真的签名。”她把被子的一角拉到我手臂上,“唯一的依归是签那些文件时,陈启年已处于中风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状态.所以一定要冯昭慧来当证人,证明担保文件签章发生于他无法自主的期间。”

她侧过头看着桌上那盒还在亮绿灯的转录机:“若琳今晚录毕第四卷.有你爸中风当日护工记录与事发前一晚沈砚山突然要求签署的担保紧急件。日期重合。这份护理记录可以推翻整批担保函。”

她的呼吸在最后几个字重新变稳。

我从床边拿起那个旧照片.罗启明跟我爸站在启德机场跑道上的合照.翻过来。

背面一行没褪色的墨迹:一九九零年九月十二,KaiTak。

该日启德挂一号风球,航班延误,罗启明陪陈启年等了五个钟,决定把宏业地产部改造成奇境。

没有他们这五个钟,就没有后来的Moon Lake。

“这盒余下那卷模拟录音.你猜是什么。”她按开转录机,滑动磁带轮到最长那一段,按下播放。

先是长长的空白嘶嘶声。

然后出现一个人的脚步声、椅子拖动声、笑、和一个女孩脆生生的呼叫:“爹地,我今日法庭冠军。” 接住是第二个女孩矜持清冷地接口.“你年年系冠军。” 两个声几乎叠在一起.林心悦和另一个女孩子。

那另一个声音.大概比心悦小,语音软、尾句带稚气的自信。

背景里出现了许怀远年轻时的低音.“你哋两个不如出去食菠萝包。”

方若诗按下暂停:“这把小的.是你同母异父的细妹。心儿。我当年替冯昭慧报出生,只说你妈留了个次女。连沈砚山也不知道。”

“她人在哪里?”

“你认识。一直跟着你妈做事.何律师行的见习事务律师。名字叫程心儿。”

我把最后一杯酒喝完。

把那张启德旧照放在转录机旁边,用笔在背面加上一句.“乘船往澳门之前,在信德中心方若诗说:你爸这一生负过的人,只有你妈。”录音带还在转,丝丝电流余音裹着外头又渐大起来的雨声从敞开的窗缝灌入。

方若诗靠在床头,把干了一半的酒瓶倒过来插在冰桶里,然后侧过身,头轻轻抵在我肩窝。

她肋骨上的精液印痕已半干,在昏黄壁灯映照下,形成一小片稍反光的淡白薄膜。

章节列表: 共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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