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眼 - 第8章 晨雾

醒来的时候,澳门的晨雾还没有散。

窗外友谊大桥的桥塔被乳白色的雾气吞得只剩顶端两盏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濒死的呼吸。

新葡京套房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把床头柜上半杯隔夜的白葡萄酒吹得冰手。

方若诗还在睡。

藕色真丝睡裙的一边肩带滑到了肘弯,露出大半个瘦削的肩胛骨。

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眼角还残留着昨晚哭过的痕迹.不是泪痕,是泪干了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那层极薄的盐霜。

我没有叫醒她。

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我睡过的枕头凹痕上,嘴唇动了动,像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浴室里的热水冲了很久。

站在花洒下面,我把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低头让水从后颈灌下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罗启明那句话.“九七年的担保函上有另一个签字人还活着。”另一个签字人。

不是陈启年,不是沈砚山,不是罗启明。

还有谁?

我关掉水,用浴巾擦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白上挂着几根细血丝,胡茬冒出来一片青灰色。

从新加坡回来到现在,三天没怎么睡过完整的觉。

但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沈若琳发来一条消息:“许怀远找到了。在氹仔码头一个货柜仓库里。被打过。我已经叫人送他去山顶医院。”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他手里有一份沈砚山昨晚签的担保函原件。签字日期是今天。他说要见你。”

我把手机撂在洗手台上。许怀远。昨晚在新葡京的套房跟方若诗做的时候,这个人正被沈砚山的人堵在氹仔某个货柜里挨拳头。

我穿好衣服,把罗启明给的那个信封从保险柜里取出来装进内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若诗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端着昨晚剩的那半杯酒,睡裙的吊带还没拉上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等会儿咏珊到了帮我跟她带句话.”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什么话。”

“就说.昨晚我赢了她一局。”

……

山顶医院在氹仔岛另一头,靠着海。

透过玻璃能看见远处珠江口的灰蓝色水面被晨光切成无数片碎银。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护工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微的吱嘎声。

许怀远在急诊观察室的最后一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靠坐在病床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眼周全是深紫色的淤血。

嘴唇破了两道口子,缝了针,黑色的缝线沾着干涸的血痂。

右手缠着绷带,架在一个软枕上.小拇指的方向不对,大概是折了。

他听见脚步声,艰难地转过头,那只没肿的右眼对上了我的视线。

然后他咧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左边脸颊上浅浅的酒窝。

只是现在那个酒窝旁边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你笑什么。”我把门掩上。

“笑你终于来了。”许怀远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吐一个字喉结都上下滚一次,“昨晚沈砚山的人把我从桑拿房拖出来,塞进GL8后座,一路拉到氹仔码头。那个货柜里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份担保函。担保函上的签字日期是今天,签名是你爸的名字。”

“所以你被打成这副德性。”

“不是。”许怀远把绑着绷带的右手举起来看了一眼,“打我是因为我告诉他们.这份担保函一式三份正本,其中一份在我手里,另一份.”他顿住了。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昨晚他们打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全撤了。我爬出去打车之前发现货柜里锁着一个文件柜.里面锁着的不是正本。是沈砚山自己五年来亲笔签给澳门地商会的手写信。这些信函可以证明沈氏在澳门拥有未申报的关联地皮.他把宏业的未来估值抵押给了跨境影子银行。”

我把信封打开。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沈砚山的亲笔信,抬头是澳门某地产商会会长,内容大意是用奇境科技Moon Lake三期未来收益权作为抵押,换取氹仔填海区一块土地的优先开发权。

第二张纸是一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转出方是沈氏集团,接收方是一家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

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签着一个名字:罗启明。

罗启明。

昨晚那个在黑沙环老人院里坐了几十年、用一张商业罪案调查科登记表就差点掀翻沈砚山的老人,居然也出现在这份协议上。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仔细看,不是。

不是同一个人。

协议上的签字笔迹和罗启明那张案件登记表上的签字完全不一样。

罗启明我昨晚亲眼见他写字.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床头柜上写收据的时候,字体很小,很拘谨。

而这份协议上的“罗启明”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每一笔都往外甩。

“协议上签的罗启明不是住在黑沙环那个。是他胞弟.罗启正。当年明澜投资名义上的法人代表,现在人在清远一间疗养院里躺着。跟植物人差唔多。”许怀远咳了一声,嘴角的缝线裂开了一小截,渗出一滴血珠,“沈砚山用他的名字签了这份协议,因为罗启正十年前车祸之后就失去了民事行为能力。没有人能告他伪造签名。”

许怀远把绑着绷带的手放回软枕上,闭上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我帮你瞒了五年.不是对得住你。是对不住她。”

他说的她,不是冯昭慧。不是方若诗。不是方咏珊。

是沈若琳。

“昨晚在货柜里,沈砚山的人问我最后一句.许生,你知唔知罗启正还活着的签名样本在谁手上。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把我左手小拇指掰断了。”许怀远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我,“但我其实知道。”

“在哪儿。”

“在方姨手上。方若诗当年替宏业处理明澜注资的时候,保留过罗启正当年的全部财务签字样本。”许怀远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内袋,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自己那份。今早发给你。”

他把U盘放在床单上。那银色外壳还沾着血痕。

我把信封收进口袋。

罗启明那张案件登记表的重量还在另一个内袋里,隔着布料微微发硬。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的名字.罗启正。

一个躺在清远疗养院里的植物人,被沈砚山偷走名字签了几十年的合同。

而他的胞兄罗启明为了保住宏业不垮,替他们坐了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全部笔录。

“山顶医院会转你去香港养和。”我把床头的呼叫铃拉过来放在他手边,“沈砚山的人不敢在医院动手。”

“你点知。”

“因为今早何律师已经向港交所提交了暂停沈氏关联供应商的临时禁令。沈砚山现在没空管你.他在救自己的股价。”

许怀远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我从大学第一天被安排进你隔壁铺.”他说到一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扯动嘴角的缝线,痛得他嘶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棋子只有一枚。后来发现不是.是两枚。若琳也是。然后三枚。罗启明。四枚。方若诗。五枚.你妈。你们姓程的好像天生就是沈砚山的棋盘上最值钱的那排子。”

“那你是哪枚。”

“我?”许怀远把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握成拳,又松开,“我是被他按在棋盘边缘、每次想退场就掰断一根手指的那枚。昨天他撬我,今天你撬我。我不是谁的人.我是谁帮我跟若琳瞒住一份股权信托我就给谁。”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我把手机亮了又灭:“你睡过的位置.以后不用再替我挡玻璃了。谢了。”

许怀远没答。

他偏过头看窗外,左眼那条细缝里头淌出一道极浅的泪。

不是悔,是被人打断的手指终于卸下一块自己抬了十几年的石头之后,骨骼本身的抽搐。

……

走出山顶医院时晨雾散了大半。

澳门半岛的旧城区在阳光里显出一片灰扑扑的暖黄色。

我站在医院门口抽第一根烟.烟是昨晚上在新葡京那包方若诗留下的,滤嘴沾了她唇膏的残迹。

手机震动连续三次。

第一条,方若诗:“咏珊已经到氹仔码头。她让你中午在官也街那家葡国餐厅等她。”

第二条,沈若琳:“我在清远。罗启正住的疗养院叫康怡。护士说他上个月还有一次睁眼反应。我带了他胞兄签名的复印件过来比对。”

第三条,还是沈若琳:“毕架山那批录音带第3卷末尾有惊喜。你自己听。”

我点开她附过来的音频片段。

是一段电流杂音之后突然切入的低沉男声。

那声音我认得.沈砚山。

但录音带里的他比现在年轻,语速更慢,还带着某种少见的、克制的疲惫。

“……启年,你不用再替她瞒。冯昭慧当年把那批伪造凭证的复写底本交给了你.你已经握了七年。现在你要我放过罗启明,可以。你把底本还给我,我放过他,也放过你。”然后是长时间的空白。

只有呼吸和远处维港货轮的汽笛。

最后是我爸的声音.那个潮州老男人,他平时讲话粗声大气,但录音带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隔壁睡觉的孩子:“底本我不会还给你。罗启明的事.我也会继续告。”

沈砚山笑了一声。

录音在笑声上中断。

我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沿。

底本。

那份底本就是从永福大厦罗启明手里拿到的牛皮纸信封。

九七年伪造土地合约的原始凭证.沈砚山唯一对不上签名的那份底本。

这两兄弟为了这个东西,一个在老人院藏了半辈子,一个被沈砚山当死人用了十几年。

……

官也街的葡国餐厅藏在一条石板小巷的尽头。

门面刷着赭红色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天竺葵。

推开玻璃门,里面很暗,每张木桌上都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葡萄牙瓷砖壁画,画的是罗卡角的灯塔和帆船。

空气里弥漫着橄榄油煎蒜和烤马介休的咸香。

餐厅里没有别的客人.不是还没到午市,是被包了场。

方咏珊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藏青色真丝衬衫、黑色窄裙,头发盘成低髻,两绺碎发垂在太阳穴旁边。

没化妆,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是那种把所有退路都烧掉之后,只剩下往前一条路的人才会有的亮。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咖啡面上凝了一层薄油膜。

“方若诗叫我带句话。”我坐到她对面,“她说昨晚她赢了你一局。”

方咏珊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只有两个纠缠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之间才能看懂的表情。

“她从小就好胜。二十八年前她第一次来宏业找我,穿了一件藕色旗袍,说你爸在哪。我说你找我老公?她说不是,我找你。我来应聘你私人助理。后来她帮你爸处理明澜投资的烂账,帮我把沈砚山烫在她手腕上的雪茄疤拍在桌上当谈判筹码。她这辈子除了跟我争你,没输过任何人。”

“争我?”

“从你三岁开始。”方咏珊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呷了一口,“你叫我妈之前,先叫的她干妈。后来你改口叫方姨,她回家哭了。昨晚你叫回去了.”她抬起眼睛看我,“她把那道疤给你看了?”

“给了我。还把罗启正签名样本的U盘也留了。”

“那是她的嫁妆。”方咏珊搁下咖啡杯,“方若诗这辈子没有嫁过人。但她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一个是那道疤,一个是那份签名.都给了你。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给别人看那道疤。”

侍应生端上来两份葡国青菜汤和一份烤马介休。

方咏珊用勺子搅了两下菜汤,并没有喝。

她把勺子搁在碟沿上,从手袋里抽出几页传真文件.那是何律师今早在氹仔法院拿到的暂缓令副本与毕架山遗嘱鉴定回执。

“冯昭慧今天早上在浅水湾签了补充遗嘱.将沈氏百分之十七的决策投票权转至沈若琳名下,附加程序条件.这封信你要先看一眼。”

她把手机搁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封手写信,冯昭慧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纸上挣扎:“心悦,我很确信当年你爸在澳门逼我堕掉第二胎时,我没有听他的话。你细佬被抱走交给方若诗那天早晨雾很大。他左耳背后面有粒朱砂痣。替我找到他。妈。昭慧。”

“细佬。”我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滚动了一下。

沈若琳的亲弟弟。

冯昭慧在沈砚山的胁迫下堕胎未遂,生下来之后被偷偷转走,抱给方若诗,方若诗再转交方咏珊。

而那个婴儿左耳背后面有粒朱砂痣。

那粒朱砂痣。

我小时候剃头,理发师说耳背后面有颗朱砂痣。

我妈.方咏珊.站在旁边,说那是好东西,朱砂痣是保平安的。

后来每次去理发店她都要提醒理发师,轻一点,别刮到那颗痣。

我是那个被抱走的细路。

从保险柜底层那张冯昭慧和我爸并肩站在旧葡京前的照片;罗启明在收到我爸信封时说的那句“保宏业比你坐监紧要”;方若诗在新葡京床头摸着那根旧肋骨疤对我说“你是冯昭慧亲生”;到今早这封冯昭慧从浅水湾病房亲手写给女儿的信.每一环都不缺。

我是陈启年跟冯昭慧生的儿子。沈若琳是我的亲妹妹。

方咏珊放下手机,伸出右手,放在我搁在桌面上的左手背上。她的掌心很烫,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你爸中风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咏珊,我对唔住你。我冇办法还了。我当时去澳门养和看他.那时候他还能说话。他坐在轮椅上拉着我的手,说冯昭慧这辈子什么都不能认。她的儿子姓程,管另一个女人叫阿妈。你不要恨她.我自己这辈子除了咏珊,没再对谁这样亏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抖,“我当时没答他。”

“后来呢。”

“后来他中风。我去医院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签完之后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最后我对着那张同意书说.陈启年,我原谅你。”

方咏珊把手指收紧了一圈,无名指和小指扣进我掌缘。

“你十二岁那年发烧,我守在你床边一整夜。你在梦里叫妈咪。我答应了。那时候我以为你叫的是我。现在转头看.我不是你亲生阿妈,但我答应过的那声妈咪,每一口都是真的。”

她的指腹加力,指甲陷得很深。

那一刻我想叫她.不是妈,不是咏珊,是那两个字:妈咪。

我没有叫。

但她的手像听懂了一样,扣紧的指甲骤然松开,变成手心包裹手背。

“餐厅外面有沈砚山的人.他们昨晚包了旧城区的另外三间餐室。你今晚离开氹仔时,必须把罗叔给你的底本和录音带第三卷原原本本送去何律师那里.罗启正疗养院那边,若琳已经去比对签名,拿到了指模确认。只要底本上沈砚山的笔迹与罗启正的指模记录之间没有重合日期.就证明担保函是沈砚山在以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名字签字。澳门这边会立刻冻结全部抵押。”方咏珊把备份钥匙推过来,“今晚坐直升机返港.何律师在信德中心等你。”

侍应生忽然从后厨方向快步过来,俯身在方咏珊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方咏珊点点头,站起来系好风衣腰带。

“他们准备封停车场。”她把餐巾搁下,“你去医院前,把若诗带走.她的手也要处理。新葡京顶楼停机坪今晚是空置的。”

她转身走出餐厅,推开那扇赭红色玻璃门,消失在官也街午后刺目的阳光里。

藏青色衬衫的衣角被海风吹起一翅,转眼被墙角那丛干枯的九重葛遮没。

我坐回椅子把碗里冷掉的葡国青菜汤喝完。

碗底沉淀着细碎的薯茸与切成薄片的西班牙辣肠丁。

走进餐厅后厨隔壁杂物间,我靠在门框上看不见外头.才低头翻开手机把沈若琳最后那句“惊喜”重新揪出来从头听。

是那段录音里缺失的五秒:

沈砚山说:“底本我不会还给你。罗启明的事.我也会继续告。”然后是我爸,轻笑一声:“那你告我。但沈砚山你自己知道.担保函上签的那个名,不是罗启明。是罗启正。一个已经躺了十年的植物人。”录音最后的空旷部分还没断.紧接着我爸压低嗓门补了半句:“让他查清楚.当年给罗启正拔管子的命令是谁下的。”

我关掉录音,把背靠在杂物间灰泥墙上。

我爸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商业罪案的底本.他握着沈砚山故意杀人未遂的证据。

而沈砚山这头老狐狸之所以急到在澳门氹仔封厕所、在毕架山掐女.是因为他知道,程砚清离那半句“拔管子的命令”只剩最后一层底片。

我从新葡京取了方若诗的U盘与那盒毕架山拆出的第三卷,在去山顶医院接她之前先绕道去永福大厦把罗启明扶下楼。

老人换了干净格子衬衫,在电梯间抬头看我:“阿正签名系我一早递畀你方姨㗎。我细佬当年畀沈砚山拔管.佢未死。今朝若琳到佢疗养院对签名字迹,佢眼仔睁开过一次。”

康怡疗养院的担架车已经停在直升机停机坪对开货运电梯入口。

沈若琳从清远发来的消息写着:“罗启正见到指模卡之后心率跳了一拍。医生说不是无意识反应.是有意识。”

……

从永福大厦回来的时候,方若诗已经醒了很久。

她站在医院急诊观察室外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逆着光,裹着我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还是那条藕色睡裙。

头发很随意地拿方巾束住,露出后颈窝那颗我上次才注意到的小痣。

她转过身看见我。

“许怀远转到养和了?”

“转过去了。他把罗启正的签名样本U盘给了我。”

“他那只手.”

“小指骨折。能接上。”

方若诗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走廊里推过一辆担架车,护工们推着车从我们中间挤过去。

她退回走廊拐角,靠在通往消防楼梯那道门边上,盯着腕上的那只旧表。

“下午咏珊同你在官也街讲了什么.除了正事。”

“她说二十八年前你来宏业应聘她私人助理的时候穿了一件藕色旗袍。”

方若诗一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蔓延开,把她眼角几道细纹挤得微微上翘。方才病房来苏水气味里的紧绷忽然被冲垮了。

“那件旗袍是罗启明送给我的。他追我的时候托他细佬罗启正在澳门最老字号那间裁缝铺订的。后来他一直没等到答案.我昨晚把答案给了你。”她把那只表摘下来放进西装口袋,“今晚直升机回湾仔,在那之前.你还有两个钟。”

她转身推开消防楼梯门,水泥台阶上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

门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日光灯。

楼道转角处很暗,墙面涂着粗糙灰漆。

她把我的西装外套从肩上褪下,整齐叠好搁在灭火器箱盖上。

藕色真丝之下,她左边锁骨附近那道旧痕往外延伸的走向一直没入衣料褶皱。

我从最上面一颗珍珠母纽扣开始解。

纽扣很小,孔线细滑。

解到第四颗,她搁在我领口的指尖移下来帮我按住衣物一侧,让我把余下几颗顺畅打开。

睡裙滑到腰间时她把双臂垂下,让肩带自然落进臂弯。

乳根和肋骨末端那道沈砚山留下的十字旧疤贴在灰墙上微微反光,连同刚结好薄痂的新吻痕。

我把她转过去面向墙壁,从后颈窝吻起。

嘴唇先贴上后发际线绒毛,沿着之前吮吸过的浅痕一路往下。

经过肩胛骨时她背肌收紧了一下,脊椎两侧的凹陷更深。

我从脊椎中段往左滑,找到那道竖疤的上端。

疤痕还是凉的,比周围皮下微血管充盈的健康皮肤凉大概两度。

我用舌尖沿着疤的走向,从肋骨末端慢慢往上舔到肩胛下角,再逆向往回舔。

她撑在墙上的手掌攥紧了又松开,五指在灰漆表面划出几道浅痕。

“砚清.你这是在帮我做复健。”

“方姨以前做过复健?”

“做完手术那半年,治疗师每次都用力按。但没人用嘴唇。”

我把她的窄裙推到腰际。

肉色丝袜是连裤的。

她转过身自己把丝袜从腰部往下卷.动作不慢,但卷到髂骨附近旧伤时停了一下,她不自觉地咬紧下唇。

我替她把丝袜从她大腿根往下褪到膝弯,然后蹲下去接手完成脚踝部分。

脱净之后把她另一条腿上残留的丝袜也拿掉。

我将她的髋骨轻轻抵在墙壁边缘,俯下头。

她的阴毛修剪得很整齐,但比昨晚颜色深了些.浴室暖灯烘过之后贴伏在皮肤上,形成一层细软的湿晕。

两片大阴唇微微张开,中间的缝隙已经渗出清亮的体液,顺着会阴往下淌了一小截。

我用舌尖沿着她左侧腹股沟那道旧疤纹路从外向内舔,每一下都放很慢。

舔到她耻骨上沿时她双腿颤了一下,手伸下来插进我头发里。

我含住她的阴蒂。

舌尖绕着那一圈充血的神经核先顺时针画了五圈,再逆时针。

她的大腿根肌肉开始失控抽动,臀部把灰墙撞出一声闷响。

我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阴道口缓缓推入.里面又紧又热,内壁裹上来时带出更多透明润滑液。

我的手指在里面转了小半圈,指腹找到阴道上壁那个微隆粗糙的凸起,以两指交替按压。

她靠在墙壁上,呼吸全乱了,喉咙发出了串被压得极低的、混着鼻塞的呜咽。

“够了.你起来.”

我站起来,把裤子褪到膝弯,阴茎弹出来对准她腿间那道湿透的缝隙。

没有立刻进入.先扶着龟头在她阴蒂与穴口之间缓慢上下摩擦。

她伸手揪住我领口往里拉,我顺势把整根推送到底。

她里面紧得几乎推不动,每一道褶皱都在痉挛,宫颈口朝向刚好迎着我顶入最深。

她仰长脖颈,后脑勺抵着墙壁,发出一声被牙齿压碎进喉咙的喊叫。

不是痛。

是那个角度正好。

我把她一边腿抬起来架在臂弯,侧身抽送。

每一下拔到只剩龟头被夹住再整根推回。

她的臀部把灰墙撞得砰砰闷响,消防楼梯间回荡着密集粘连的水声和她的喘息。

她伸手勾住我后颈,拉下我的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眼睛对着我的眼睛。

“你妈有没有跟你讲过.她这辈子最嫉妒我什么。”

“什么。”

“我比你早见到这个世界。”她把拇指摁在我眉骨上去感受那个微凸的弧度,“你出生那天在产房外边走廊我等到凌晨.她抱着你出来,那时候整个宏业都没有人知道你生母不是她。只有我。她把你放在我怀里,说若诗,以后你也是这孩子的阿妈.我没有回答。我只在心里应了。”

我把她另一条腿也托起来,把她整个人提离地面,靠着墙,从正面更深地进入。

她双腿夹紧我的腰,手臂环住后颈。

我们之间只剩那道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与下体交合处啪嗒啪嗒的水声。

这一次她先到.阴道突然爆发出连续六七次极快的痉挛,宫颈口涌出一大股热液,浇在龟头上,把整个甬道变成一条灼烧通道。

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叫,是把脸埋进我颈窝,牙齿咬在我衬衫领口那颗纽扣上。

纽扣被她咬断线脱了,落在她锁骨前胸凹陷处的那一小截疤上。

我在她高潮末尾拔出来,精液全部喷在她小腹和那道髂骨旧伤的下段。

白浊沿着她腹股沟韧带的走向往下淌,淌到她大腿根内侧那块浅淡胎记上停住了。

她靠回墙壁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一摊精液,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从昨晚到今天你每次都射在外面.你在担心我什么。”她拎起之前叠好的灭火器箱上那件我的西装外套把自己裹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表戴回左手,表盘上那道细裂纹在应急灯绿光里变成一根极细的黑线。

“怕再弄伤你肋骨。”

她安静了两秒,忽然伸手把我领口歪掉的衬衫翻整齐。那颗被她咬断纽扣的线头从扣眼耷拉下来.她用力把它塞了回去。

“今晚直升机到信德中心。何律师会带上那份底本和罗启正的签名样本。沈砚山最后的抵押担保函只要被证实签名系伪造,宏业所有的关联供应商禁令就可永久成立。”她背靠着墙壁把我拉近,把那个塞回去的线头用小指重新勾出,绕在自己无名指上缠了两圈,“砚清.我这辈子欠你妈的一句话,你替我还了。剩下的账我自己来。”

她推开通往天台那道防火门,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海面被风犁出无数道细碎的白浪,远处的直升机场已经在做起飞前准备.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哒哒声。

那声音被海风卷着,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像某种不可逆的结局正在靠近。

“你和咏珊先回香港。我在澳门再待一天,帮何律师把罗启正的指模鉴定入禀澳门初级法院。”方若诗把西装外套还给我,披回自己那件风衣,“走之前去一趟山顶医院.昨晚那卷录音里你爸说.给罗启正拔管子的命令是谁下的。这句半截话,今晚就能拼完。”她踮起脚在我嘴角吻了一下.极短,不到一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保姆车。车门关上之后,海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飘出车窗外一截,很快被卷进轮毂扬起的尘沙里。

方咏珊已在官也街的旧城区一侧码头泊车区等我。

螺旋桨的噪音扑向挡风玻璃,把一切多余声响碾成碎沫。

我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

“出发。”她说。

直升机腾空时,澳门半岛那些破旧的唐楼、辉煌如金的赌场、正在填海的氹仔泥艚和友谊大桥一起急速缩小。

我透过舷窗往下看.康怡疗养院的方向有两盏救护车顶灯在闪烁,沈若琳正在那里握着罗启正的手。

而毕架山的那批录音还在转录盒里一圈一圈地转动.最后一卷还剩不足十分钟。

窗外维港的季候风已经重新增强为三号风球蓝色预警,海上翻着灰白碎浪。

维多利亚港被压在高楼间的铅灰色云层裹紧,恍惚间与氹仔旧城那碗冷掉菜汤里凝住的橄榄油膜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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