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开始,我要讲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苏曼是在周日傍晚推开家门的。
她站在门口,一边甩掉高跟鞋,一边带着满脸的疲惫和倦色,向我抱怨说城东那破地方的路况简直让人想骂娘,堵得水泄不通,还有那个外地客户,事儿多得要命,骨头里挑鸡蛋。
她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这一切的动作、神态、甚至抱怨的语气,都和她过去任何一次普通出差回来时,一模一样。
可是,我不一样了。
在过去的两个漫长黑夜里,我几乎没有真正合过一次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脑子里就会自动搭建起那间我根本看不见的酒店客房。
我在那片虚无的想象里,把可能发生的事情,疯狂地排演了一千遍。
一千个不同的版本,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
所以,当她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用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跟我抱怨着堵车和工作时,我反倒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我盯着她的脸,视线扫过她的眉眼、她的脖颈,甚至她稍微凌乱的发丝。
我试图从那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有别于从前的不寻常痕迹。
可是,我找不到。
她还是那个她。没有躲闪的眼神,没有异样的红晕,什么都没有。
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那天晚上,照例到了她“汇报”的时间。
我为此等了整整一天,更准确地说,等了整整两个夜晚。
她像往常一样卸了妆,换上舒适的睡衣,靠在主卧的床头上。
我躺在她身侧,极力控制着声带的震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这趟出差,咋样?”
我问得极其随意,仿佛只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当这短短几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是怎么一路狂跳、死死卡在嗓子眼里的。
这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她在外头遇到的人和事,哪怕再细微,也什么都会告诉我。
而此时此刻,我比生命中的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需要这个习惯。
我需要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我极度渴望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口吻,亲口告诉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确实开口讲了。
她靠在枕头上,跟我抱怨城东那几个盘的面积有多大,穿着高跟鞋走得脚底板都酸痛麻木了;她跟我细数那个客户有多么挑剔和难缠,期间有几次差点没把单子直接谈崩;她还跟我说,酒店的早餐难吃得要命,床垫太软,导致她两天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甚至,她还主动提到了赵刚。
“你那个成天混在一起的兄弟,”她的语气里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轻蔑与嫌弃,“当个司机开车还行,真到了办正事的时候,简直一窍不通。全程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连句场面话都不会帮着搭。”
我盯着天花板,喉结微动,“嗯嗯”地应和着。
我竖起了全身所有的感官,屏住呼吸,焦灼地等她继续往下讲。
等她讲那两个下班后的夜晚。
等她亲口告诉我,那个没用的“闷葫芦”,在夜深人静的酒店里,到底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僭越的举动,哪怕是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是,她没有。
她讲完了难缠的客户,讲完了难以下咽的早餐,讲完了那个“闷葫芦”在白天如何毫无用处之后,话头极其自然地一转,就开始安排起明天回公司要处理的文件和会议了。
那两个原本应该被填满的夜晚——从夕阳西下、工作结束,一直到第二天晨光破晓的那一段漫长时光——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就好像这趟出差的行程里,那两个晚上根本就不曾存在,成了一片黑洞。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微微张了张嘴。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几乎已经顶到了牙齿。
可我最终还是问不出口。
我知道,只要我一开口追问“那晚上呢”,就等于是在向她亮出我的底牌,等于承认我在疯狂猜疑她;而一旦我表露出疑心,以她的聪明和骄傲,必然会冷下脸反问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而这一切荒唐局面的源头,那个起因,恰恰是我自己亲手点燃的火。
我只能硬生生地,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疑问,再一次咽了回去。
那是我们相识相伴以来,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听见她的“汇报”里,出现了一个无法弥合的漏洞。
一个她避重就轻、刻意绕开的……黑洞。
……
第二天,赵刚回公司上班了。
只消一眼,我就看出了他身上的变化。他整个人,跟出差前那种总是绷紧了神经、四处寻找猎物的状态,截然不同了。
那种志在必得的狠劲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饱喝足的得意,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松弛感。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办公区里晃荡,逮着机会就拿眼睛往我跟前瞟。到了下午,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半拉半拽地把我扯进了楼梯间。
“哥。”
他熟练地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一个刚刚攻城略地、打完了一场天大胜仗的将军。
“这两天……苏总……”
他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烁着光芒,然后来了一句,“唉……算了。”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缭绕的烟雾,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那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却比任何一句露骨的脏话,都说得还要明白。
“你小子……”我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少他妈在这儿吹牛了。”
“吹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凑了凑,将呼吸压低,“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苏总那种女人,表面上看着冷若冰霜、谁都不让碰,其实到了真格的时候……”
他又一次极其刻意地咽下了后半句。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回味神情。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写满炫耀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我分不清他这番作态,到底是因为没得手而在我面前虚荣地吹嘘,还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楼盘数据一个没看进去,电话一个没打。
我的脑子里,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一来一回的反复横跳。
一边,是苏曼那平淡无奇的版本:“那两晚,什么都没发生,根本不值一提。”
另一边,是赵刚那暧昧不清的版本:“这两天……苏总……唉……算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谁在撒谎?谁在掩饰?
我不知道。
而这,才是我觉得最要命的地方。
从前,无论赵刚怎么在背后眼馋、怎么吹牛,我心里从来都没有真正慌过。
因为我知道,等到了晚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苏曼会温顺地钻进我的被窝,把白天的一切真相,一五一十地作为笑料捧到我面前。
在那个由我主导的游戏里,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全知全能、掌握着全部真相的人。
可是现在,我的视野出现了盲区,线索……断了。
我突然发现,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他俩有着怎样隐秘交集的人,却也沦为了这世上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不知道那间客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我明明什么都能看见,却又好像成了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的滋味,那种被至亲之人和自己亲手推波助澜的蠢货共同排斥在外的感觉,真的比直接被人拿刀捅进心窝子,还要难受百倍。
那天傍晚下班回到家,夕阳的余晖洒在地板上。
妻子正坐在沙发上,微微蹙着眉,打着一个冗长的工作电话。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捂住手机的话筒,冲我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婉、自然,跟过去千百个日子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挂断电话后,她穿着拖鞋,自然而然地凑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轻声问我晚上在家里随便吃点,还是出去吃。
家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低头看着她仰起的笑脸,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那个被她刻意绕开的“洞”,那个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黑洞,绝对不是一次性的。
从她决定略去那两个夜晚不提的那一天起,我们之间那个维系了多年、“什么都向对方全盘托出”的习惯,就已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崩塌、消散了。
那扇曾经对我完全敞开的门,已经关上了。
而我,将要揣着这一肚子永远问不出口的问题,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我那时候还太天真,我根本不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我即将要面对的那些猜忌、试探与疯狂,远比那两个缺席的夜晚,要漫长得多,也残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