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捷报”,赵刚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迫不及待地给我送来了。
依旧是那个楼梯间。
下午这个时段没什么人,他斜靠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抽烟的姿态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急躁的猛吸,而是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哥,上回城东那事,我没跟你说全。”
他吐出一口烟雾,隔着青灰色的屏障看着我。
我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城东那两天,头一晚,我大着胆子,请苏总吃了顿日料。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一直端着架子,全程冷着脸,没给我什么好脸色。”
“那不结了,”我强压着手指的颤抖,将手中的烟用力摁进烟灰缸里,发出嘶啦一声,“我说你小子,就少做白日梦了吧。”
“哥,你听我把话说完啊。”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笃定,“吃完那顿饭,我送她回酒店,在电梯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故意停顿了下来,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享受着吊人胃口的快感。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响起。
我恨。
我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一刻接话,恨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三个字。
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
“然后……”
他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到了她住的那一层,电梯门开了,可是,她没动。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电梯箱里,转过头,看着我。”
“哥,”他夸张地咂了咂嘴,眼里闪着光,“你是没见过苏总当时的那个眼神,平时在公司里,她都拿鼻孔看人,可那一下……”
他又一次把最关键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摇头,满脸都是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妙不可言”的淫邪与回味。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我终于有些急了,呼吸粗重地问。
“没什么。”他将烟头摁灭,伸出手,像个大哥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悠悠地转身往回走,“哥,这种事嘛,点到为止就好。”
就在他走出没两步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冲我补了一句:
“对了哥,你见多识广,你说……这女人,是不是骨子里都爱穿黑丝啊?我寻思着,下回……”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再次露出笑容,然后心满意足地推开门,走掉了。
……
回到工位上,我的眼睛虽然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刚临走前的那句“女人是不是都爱穿黑丝”,跟前几天晚上我在妻子手机屏幕上瞥见的那半行字,在我的脑海中“砰”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明天记得穿那双……】
“城东-李总”。
城东、日料、黑丝。
这一刻,我如梦初醒般地明白了过来——
哪里有什么见鬼的李总。
那两个冷冰冰的汉字底下藏着的,根本就是一张我天天在楼梯间里一起抽烟、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我抬起头,越过隔断。
他就坐在不远的工位上,此刻正盯着屏幕,假模假样地敲着键盘。
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亲手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他的餐桌上。
那天晚上的睡前“汇报”,短得有些可怜。
妻子洗漱完,靠在床头,脸上敷着面膜。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今天白天公司里那些不痛不痒的琐事。
“今天城东那个盘,又出么蛾子了。”她突然说了一句。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而慵懒,假装在看手机。
“还能怎么,那个客户嫌报价太高,来回扯皮呗。”
她翻了个身,拉了拉被角,“真是烦死了。”
然后,就没了。
如果是从前,“城东”这两个字,绝对能牵扯出一长串关于赵刚在客户面前如何出丑、如何笨嘴拙舌的笑料,能让她靠在我怀里笑得直不起腰来。
可是现在,“城东”变成了一个敏感的禁区,是一个被她飞快带过、绝不肯多作半秒停留的词汇。
“那个……赵刚,”我试探着,把那个名字递了出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他最近还跟着你跑城东那边的事儿吗?”
她敷着面膜的脸朝着天花板,我看不到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嗯,那片区本来就是他负责的,能不跟着吗?”
“那他没……给你添什么乱吧?”我又问。
“他能添什么乱。”她闭上了眼睛,像是困极了准备睡觉,“一个跑腿的罢了。”
然后,她就真的再也不说话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我直挺挺地躺在她身边,盯着天花板。
“一个跑腿的。”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却比白天赵刚的炫耀,更让我脊背发凉。
因为我悲哀地发现,我根本分不清——她此刻用这种冷淡的语气,究竟是真的在骨子里鄙夷他、贬低他?
还是,她在用这种轻蔑,在不动声色地,替那个男人打掩护?
那天后半夜,我又一次失眠了。
妻子安静地睡在我的身侧,呼吸绵长而均匀。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光影下,她的面容显得那么柔和、那么恬静。
可是,我心里有无数句话,在嗓子眼里滚来滚去,刺得我鲜血淋漓。
“城东的李总”到底是谁?
那个微信里说的“那双”,到底是哪双?
那顿日料包间,你到底去没去?
电梯里,你究竟给了他一个怎样的眼神?
这些问题,就横亘在我的舌尖。
我只要开个口,哪怕只问出其中的一句,就足够了。
只要一句,就能把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彻底捅个稀巴烂。
我甚至已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嗯……”
她从睡梦中惊动,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本能,往我的怀里深处拱了拱,声音软糯地呢喃:“怎么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她贴着我的身体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充满了对我这个丈夫毫无保留的信任感。
一如我们相爱相守的这些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我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
嘴边那句已经到了唇齿之间的话,又一次,被我硬生生地咽下,烂在了肚子里。
“……没事,”我伸出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做梦了,睡吧。”
我又一次,像个懦夫一样,选择了装聋作哑,选择了“不知道”。
因为我太清楚了:那句话一旦真的问出口,无论答案是什么,今晚这个我还能实实在在地搂着她睡觉的家,明天早上,就不复存在了。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我手里已经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版本的她。
一个是赵刚嘴里那个版本的她:电梯口那个意味深长的凝视,日料店隐秘的包间,那双带着暗示意味的黑丝,还有那句令人遐想连篇的“下回”——那是一个正在被一点点攻陷、甚至已经开始配合的女人。
另一个是苏曼自己嘴里那个版本的她:赵刚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跑腿的”,是一个连乱都“添不了”的废物下属,是一段她绝不肯在夜话里多施舍半句口舌的城东差事。
这两个版本,在我脑子里越撑越大,大到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
而最要命、也最让我绝望的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去纠结到底“是真是假”了。
那半行暧昧的聊天记录,那句关于黑丝的挑逗,那个被她不自然地飞快带过的“城东”——这三处线索,已经严丝合缝,指向同一个答案。
我其实几乎已经确定了。
可是,“几乎确定”,却比“什么都不知道”,还要难熬一万倍。
因为我的手里,除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拼凑和直觉,没有一样实质性的铁证,能让我理直气壮地把它摊在台面上,去质问她,去撕破她的脸皮。
我仿佛什么都知道了。
却又可悲地,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就在我以为,我已经把这两个虚实交错的版本的她都看透了的时候——
一个深夜,我毫无防备地,撞见了第三个版本的苏曼。
那天我留在公司加班核对账目,回来得很晚。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死寂。
我换下鞋子,正准备按亮走廊的壁灯,却突然瞥见,妻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任何动作。她就那么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目光失焦地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在她的侧脸上。
那一刻,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张脸上的神情,绝对不是一个偷情得手、在两个男人之间游刃有余、春风得意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在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苍白的脸上,是一种我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交织着深深的疲惫,一种仿佛溺水者般的绝望挣扎,又像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按压不住,却又被她自己深深痛恨着的、某种病态的渴望。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发现我回来了。
我站在黑暗的屋子里,盯着阳台上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战栗。
我忽然觉得,我之前手里攥着的那个两个版本,赵刚眼里的她,和我眼里的她,可能……都不是真正的她。
赵刚那个蠢货以为,他靠着一些手段,拿下了一个表面高冷实则放荡的女人;而我痛苦地以为,我失去了一个曾经深爱我、如今却背叛了我的妻子。
可阳台上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让我第一次开始怀疑——
我们俩,会不会,都看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