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万年前的寒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
李九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疯狂而扭曲,却又俊美得令人心悸的脸。
恨、怒、恐惧、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沸腾,最终,却都沉寂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脸上那满是血污的狼狈表情,突然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尖叫和怒骂都更让人心寒。
她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地颤抖,沾满了同类的,以及仇敌的血污。
楼灭看着她的动作,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他依旧撑着墙,禁锢着她,那种君临天下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
他似乎在期待,甚至在享受。
享受她这最后的,无力的反抗。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响亮到极致的耳光声,再次在这间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炸响!
这一巴掌,比上一次在将军府时,更狠,更重,更绝望。
李九歌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屈辱、愤怒与不甘,全部凝聚在了这一击之上!
楼灭的头,被这股巨力打得猛地偏向一侧。
俊美的脸颊上,一个清晰的,深可见骨的五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了起来,边缘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承受了这一巴掌。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九歌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甩出去的那只手,却像是脱了臼一样,剧痛无比,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抽搐。
她看着他,看着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头转了回来。
他的眼神,没有了先前的戏谑与疯狂。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的……死海。
所有的光芒,都在那一巴掌之下,熄灭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静默,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具杀伤力。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自己嘴角破裂的伤口,然后将那一丝鲜血,抹在了自己的指尖上。
他看着指尖的血,又抬眼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不再有任何价值的物件。
【李九歌。】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做的很好。】
【你成功地,让我……不想再玩了。】
【那就滚。】她冷冷的,回到顾青帆身边。
那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从她冻得发白的嘴唇里挤出来,没有半分温度。
她就这样,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由她亲手制造的,死寂的火山。
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血泊中,却走得稳定而决绝。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她回到了床边,回到了顾青帆的身边。
她伸出手,想去碰触顾青帆苍白的手脸,想要传递一丝属于她的,仅存的温暖。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青帆的肌肤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她身侧掠过。
不是楼灭本人。
是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的黑衣人——燕归尘。
他没有看李九歌,甚至没有看一眼床上的顾青帆。
他只是像一道没有感情的影子,闪电般地出手。
他的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扣住了李九歌伸出来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让李九歌感觉自己的腕骨,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捏碎!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的力量,在这个黑衣人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与此同时,楼灭动了。
他缓缓地,从墙边直起身子。
他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此刻已经肿得像个发酵的馒头,配着他冰封一般的表情,显得诡异而恐怖。
他没有看着她,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同样被血溅到的玄色衣袍,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粒纽扣,也扣了起来。
那个动作,像是在为某场血腥的仪式,做最后的准备。
【滚?】
他终于再次开口,重复着她刚才的话。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压垮整座山脉的重量。
他抬头,目光越过燕归尘的肩膀,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床上的顾青帆。
那眼神,不再有挑衅,不再有炫耀。
只剩下,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
杀意。
那是一种看着一个死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顾青帆浑身一僵,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看着楼灭,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他终于明白,自己和李九歌,惹上的是一个怎样无法对抗的存在。
【我说过,】楼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熔岩,【这场游戏,我不想玩了。】
他一步一步地,向床边走来,脚下的血水被踩得噗噗作响。
【游戏结束的时候,玩家……是没有资格选择离场的。】
他走到床前,停下脚步。
燕归尘依旧死死地扣着李九歌的手腕,让她无动弹半分。
楼灭低头,看着脸色煞白的顾青帆,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残酷到极点的,冰冷的笑意。
【尤其是,输掉一切的那一方。】
那抹冰冷的笑意,如同寒冬里最后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落在顾青帆的瞳孔中,却激起了千层滔天巨浪。
他看着楼灭,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已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
就像是农夫准备收割田里的麦子,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喜,只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结局——死亡。
【不……】
顾青帆的嘴唇颤抖着,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想要保护身后的李九歌,但那只骨折的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楼灭,你敢!】
李九歌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没有被钳住的手,化为掌刀,狠狠地劈向燕归尘的手肘关节!
然而,燕归尘的身体,像是钢铁铸成,纹丝不动。
他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李九歌顿时感觉自己的腕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剧痛让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的反抗,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像个笑话。
楼灭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顾青帆的身上。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以及五名杀手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的目标,是顾青帆的咽喉。
他要亲手,掐断这根,他眼中最大的刺。
【不要——!!!】
李九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死亡的触感。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将军!】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名骠骑大将军府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顾不得满地的血污,也顾不得这诡异的对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颤抖。
【京……京城西郊,黑水镇,发现『玄武堂』的旗号!他们……他们似乎……在寻找失踪的货物!】
黑水镇。
玄武堂。
失踪的货物。
几个关键词,像几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房间里那浓稠得化不开的杀气。
楼灭那只即将扼住命运的手,在距离顾青帆喉咙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那个狰狞的巴掌印,此刻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整个房间的气压,却因为他这片刻的沉默,降到了冰点以下。
时间,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名亲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房间的寒气冻成冰雕。
然后,楼灭转过身,再次,面对着李九歌。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纯粹的杀意,却像是被收回了鞘里的刀,隐而不见,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李九歌,】他说,【你运气很好。】
他看了一眼她被燕归尘扣得发紫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过,别以为这就结束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在你面前,一寸一寸地,变成冰冷的尸体。】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床边时,他脚步顿都未顿,仿佛床上的顾青帆,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肉块。
燕归尘松开了手。
李九歌立刻瘫软在地,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她抬头,看着那两个黑色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房门,没有关。
冷风,夹杂着血腥味,从门外灌了进来,吹得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冷风灌入房间,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满室的血迹投射成张牙舞爪的鬼影,在墙壁上扭曲、跳动。
李九歌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腕的剧痛如同毒蛇噬骨,但这肉体的折磨,远不及内心那片被寸寸凌迟的废墟。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曾经明艳逼人的脸,此刻一片死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燃尽了所有情绪后,只剩下最纯粹的,决绝的余烬。
那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焚毁一切的,自我了结的悲壮。
她看着床上,那个同样被吓得失魂落魄的苍白青年。
顾青帆。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童年最温暖的慰藉,是她少年时最坚实的依靠,是她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归宿。
可现在,看着他,她心里只剩下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歉意。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她的喉咙里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是我把你拖进了这场无妄之灾。
对不起,是我让你成了那个恶魔挟制我的棋子。
对不起,我爱你,却也……害了你。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顾青帆的心口上,缓缓地划过。
顾青帆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与歉意,他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不是她不爱他,而是她太爱他了。
爱到,宁愿选择自我放逐,选择堕入无尽的黑暗,也不愿再让他,成为那个恶魔手中,用来威胁她的,最锋利的刀。
【九……九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他想说什么,想留住她,想告诉她他不怕,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李九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地,一寸一寸地,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的步伐,虚浮得不像是她自己的。
但她站起来了。
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折得几乎断裂的翠竹,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她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初见时的青涩,有相伴时的温暖,有崖底的生死与共,有此刻的生死诀别。
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拿任何行李,没有带任何武器。
她就这样,拖着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赤着一双血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走进了那片无尽的,冰冷的夜色里。
她的背影,单薄,渺小,却又带着一种摧毁世界的决绝。
她离开了。
为了他,她选择了,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热浪扭曲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尘土混合的焦灼气味,远方地平线上,巨大的熔岩湖正翻涌着暗红色的波澜,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她身上的红黑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混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脚下的黑靴踩在滚烫的黑沙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这里是焰城,一座被神遗弃的炼狱。
城墙由黑色的火山岩堆砌而成,在酷热中散发着逼人的热气,偶尔有几颗顽强的沙生植物,也枯黄得像是随时会自燃。
她停在城门口,那里没有守卫,只有一具被晒得干瘪的尸骨,斜靠在城墙边,骨头上还挂着一条早已褪色的布,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镖局的旗帜。
【哈……】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那双曾经亮如寒星的狐狸眼,此刻被风沙磨得晦暗无光,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这地方……够热。】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悬在橘红色天幕中的白日,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被一分分地炙烤,细密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他应该……找不到这来。】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热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走到城墙的阴影下,背靠着粗糙的火山岩滑坐到地上,紧绷了数日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好想……睡一觉。】
眼皮重得像挂了铁,脑海中一片空白,既没有楼灭那张疯狂的脸,也没有顾青帆那双绝望的眼。
只有这无尽的,能将一切融化的酷热。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干热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呼吸变得悠长而浅薄,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滚烧的寂静之中,永远不要再醒来。
她睡得很沈,沈入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温柔乡里。
梦里没有刺鼻的硫磺味,也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满园盛放的梅花,清冷而芬芳。
楼灭就站在梅树下,没有穿那身染血的玄甲,也不是那张带疤的冷峻面容。
他是一身洁白的长衫,长发如墨,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温润如玉。
他的眉眼不再是淬毒的利刃,而是盛满了春日暖阳的湖泊,清澈而专注。
他看着她,嘴角含着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种笑,不带任何侵略与占有,只有纯粹的喜悦与爱恋。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却没有半分厚茧的手,干净而温暖。
【九歌,过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存,像暖流,淌过她冰封的心脏。
她犹豫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陌生的温柔的脸。
这是楼灭吗?
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恶魔?
她迟疑地,一步步地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却又诱人。
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时,一股暖流顺着他指尖的触感,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将她拉入怀中。
他的怀抱,没有铁链的冰冷,没有血腥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梅花香,以及阳光晒过衣袍的干爽味道。
【我等了你很久。】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沈而磁性,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像是最安神的乐曲。
她感觉自己那颗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的心,正在一点一滴地,被这份温柔修复。
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委屈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的泪。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踮起脚尖,笨拙地,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丝清甜的梅香。
他微微一愣,随即,更深地回应了她。
这个吻,没有撕咬,没有惩罚,只有缠绵的,令人窒息的温柔。
徬佛他们已经这样相爱了一万年。
徬佛之前所有的伤害,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在这个吻里,她彻底沈沦,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残存的灵魂,全部交了出去。
然而,就在她沈浸在这片虚假的幸福中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猛地窜了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梅林消失了,温柔的楼灭消失了。
眼前,依旧是那片诡异的橘红色天空,滚烫的沙砾灼烧着她的脸颊。
【啊——!】
一声凄厉的绝望尖叫,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只被烧伤的野兽,疯狂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那个温柔的吻,擦掉那份让她沈沦的虚假温柔。
【骗子……】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蜷成一团,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就在干燥的沙地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骗子——!!!】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 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心碎。
她恨他。
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但她更恨的,是梦里那个温柔的他。
因为那份温柔,让她意识到,自己心底最深处,竟然还在渴望着那个恶魔的…… 爱。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梦到……】
她抱着头,指甲深深地掐入自己的头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那份足以将她彻底焚毁的,名为【爱】的毒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