骠骑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楼灭独自一人站在窗前,背脊挺直如枪,身上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铁血杀气,此刻正与他内心那股被羞辱后的狂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危险的气场。
他的左脸颊上,那个五指印已经消退成了淡淡的暗红色,但那种火辣辣的屈辱感,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脑海中,反复播放着李九歌甩他耳光时那决绝的眼神,和她离开时那个孤独而倔强的背影。
那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撒娇示威。
那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腾起来的,对他的厌恶与憎恨。
楼灭从未在女人身上吃过这样的败仗。
他惯于征服,惯于掌控,所有女人在他面前,要么俯首称臣,要么故作姿态地半推半就。
唯有李九歌,像一头真正的野兽,亮出了爪牙,狠狠地伤害了他,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回了她的森林。
直接派人去抓?
楼灭的指尖,在冰冷的窗台上轻轻划过。
不,不行。
那样只会让她更加恨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狼,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咬断自己的喉咙,也不会屈服。
他想得到的,不是一个被他囚禁的躯壳。
他想要那个会挥鞭子,会瞪着狐狸眼骂他,会脸红心跳却依旧嘴硬的,完整的李九歌。
他想让她心甘情愿地,主动地,回到他身边。
那怎么办?
强行占有,只会得到反抗。
温柔示好,她又不吃那一套。
楼灭的脑子,在极度的愤怒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开始分析李九歌这个人。
她骁勇,善良,重情重义,最讨厌三心二意的男人。
她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红梅,坚韧,独立,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你越是想折断她,她就越会迎着风雪,开得更加艳丽。
那么,如果……
如果她面临一场她无法独自解决的危机呢?
如果在那样的危机中,只有他能救她呢?
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猛地劈中了楼灭的脑海。
英雄救美。
这个戏码虽然老套,却是所有女人,无论表面多么坚强,内心都无法抗拒的温柔陷阱。
当一个女人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踏着七彩祥云,哦不,是踏着刀光剑影而来,为她挡开所有攻击,将她护在身后。
那一刻所产生的,那种混合著崇拜、感激与依赖的情感,足以让任何钢铁般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而李九歌,此刻最珍视的是什么?
是那个叫顾青帆的傻小子。
他为了她,腿断了,差点死了。
那么,如果……这个傻小子,再次陷入险境呢?
一个比上一次更加致命,更加绝望的险境。
一场李九歌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的险境。
而在那最关键的时刻,他楼灭,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了。
他救下了她的心上人。
他成了她的救命恩人,成了她和她心上人共同的救命恩人。
到那时,她该如何面对他?
那份恨,那份厌恶,还能站得住脚吗?
她再恨他,也得承认,是她和他的心上人的命,都是他救的。
他们之间,就不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而是被一条命,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楼灭想到这里,那张因愤怒而阴沈的脸上,渐渐地,绽放出了一抹极度邪恶,又极度兴奋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朵盛开在坟场上的黑色罂粟,美丽,却剧毒。
【燕归尘。】
他再次唤道,声音里的怒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与冷酷。
黑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属下在。】
【去查。】楼灭转过身,那双凤眸里闪烁着着疯狂的计谋光芒,【查查,那些想抢黑帐的人,除了山头上的土包子,京城里,还有哪些达官贵人,在暗中观望。】
【我要一份名单,一份……最适合拿来开刀,又能引起最大轰动的名单。】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残酷。
【然后,帮我安排一场好戏。】
【一场……英雄救美的大戏。】
【记住,剧本要写得真一点,刀刀见血,别让人看出是假的。】
燕归尘依旧单膝跪地,面具后的双眼没有半分波澜。
【是。】
他应声退下,消失在阴影之中。
书房里,只剩下楼灭一人。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白玉棋子,一枚一枚地,在棋盘上摆放着。
他脑中,已经开始构思那场大戏的每一个细节。
谁来扮演反派,从哪个方向杀出,刀该砍在什么位置,血该流多少。
最重要的是,他,该在什么时候,以一个最帅气,最霸道,最能震撼李九歌心灵的方式,登场。
他要把她心中那个白衣公子的形象,彻底踩在脚下。
他要让她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守护。
他楼灭的女人,只能由他来守护。
哪怕是,他一手制造的危险。
夜色渐浓,将京城的喧嚣尽数吞没。
客栈房内烛火摇曳,李九歌将一碗熬得浓稠的鸡汤吹凉,正准备喂给顾青帆。
顾青帆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时,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总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
就在这片刻的温馨中,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风,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李九歌的警觉瞬间拉满,她猛地回头,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鞭子,却摸了个空——她的《赤焰》早已在坠崖时遗失。
与此同时,房门被【砰】的一声巨响,从外被暴力踹开!
木屑四溅,五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杀气。
他们目标明确,二话不说,直扑床上的顾青帆!
【不好!】
李九歌骇然失色,她想也不想,直接一个箭步挡在床前,拔出腿踝间的匕首《惊鸿》,迎向了最先扑来的两人。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兵刃交击,火星四溅。
李九歌的功夫虽然了得,但她终究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又赤手空拳地为顾青帆接骨,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这五名黑衣人,个个都是顶尖的杀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分明就是冲着要人命来的。
她勉强挡开两人的攻击,却被第三个人一脚踹在侧腰,剧痛让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了床柱上。
【九姑娘!】
床上的顾青帆急得目眦欲裂,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床上的黑衣人一刀刺向他的心口!
李九歌瞳孔骤缩,她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从那名黑衣人的脖颈擦过,带起一串血珠,迫使他后退一步。
但就是这片刻的迟疑,另外两名黑衣人的长剑,已经一左一右,架在了李九歌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刃,紧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只要稍一用力,就会血溅当场。
她被彻底制服了。
剩下的黑衣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床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顾青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李九歌的心。
她恨,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带着长鞭,恨自己为什么要连累顾青帆,在这种地方,再死一次。
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不甘的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惨厉的,不似人声的长啸,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尔等蚁辈,也敢动本将军的人?】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比声音更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窗外悍然闯入!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长发在空中狂舞,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幽寒光芒的狭长长刀。
他来得是如此之快,快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无法捕捉他的动作。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那两名架在李九歌脖子上的剑刃,连同拿着剑的黑衣人,头颅已经高高飞起,血柱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液,劈头盖脸地,洒了李九歌一身。
她震惊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杀神降世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一个背影,就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绝对霸气。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抖,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圆弧。
剩下的三名黑衣人,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便在半空中,被斩成了六截。
内脏鲜血,洒满了整个房间。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五名顶尖杀手,尽数伏诛。
整个房间,从人间地狱,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李九歌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上满是腥甜的血污,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把滴血长刀,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露出了一张俊美到极致,也邪魅到极致的脸。
左眉尾那道淡淡的疤痕,平添了几分狂野与不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玩味,又极度满足的笑容。
那双凤眸,深深地,锁定在她的脸上,徬佛在欣赏一件最完美的杰作。
【李九歌,】他开口,声音低沈而磁性,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看,我来救你了。】
李九歌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血腥味与楼灭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又无法忽视的气味。
她看着他,那个前一秒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的噩梦,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
他救了她,也救了顾青帆。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她的心里,带来一种比死还难受的屈辱与矛盾。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像是被烧熔的铁水,堵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想骂他【疯子】,骂他【恶棍】,可看着满地的尸块,和她自己一身的血污,这些话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你安排的?】
她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她太了解他了。
这种恰到好处的危险,这种戏剧性的登场,这种完美到虚假的时机,除了他楼灭,没第二个人能做得如此干净俐落。
楼灭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淬了毒的曼陀罗。
他收刀入鞘,缓步向她走来,脚下的血水发出【噗嗤】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九歌的心尖上。
【是又如何?】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全是洋洋得意的炫耀,【若非如此,怎么能看到你这副狼狈又迷人的样子?】
他伸出手,用那只刚刚杀了五个人的手,轻轻地,拂去她脸颊上的一道血痕。
他的指尖,冰冷而黏腻,带着尸体的温度。
李九歌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毒蛇碰触,猛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上。
【别碰我!】她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与厌恶。
楼灭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怎么?嫌我的手脏?】他低低地笑着,将那只手举到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舔掉了指尖的血珠,【可这血,是为你而流。为你杀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让李九歌几乎要昏厥过去。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她骂道,眼里蓄满了泪水,那是被极度的愤怒与无力感逼出的泪。
【对,我是疯子。】楼灭承认得干脆利落,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他的脸,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恶魔的低语。
【我疯了,才会想着法子要你。我疯了,才会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李九歌,你现在,欠我一条命。不,是两条。你的,还有你那个小情郎的。】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床上因震惊与愤怒而浑身发抖的顾青帆。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挑衅与占有。
徬佛在告诉他,看,这个女人,你守不住,只有我,才能给她真正的庇护。
也只有在这一刻,李九歌才彻底明白,她掉进了一个怎样的,由爱与疯狂编织的,无法逃脱的牢笼。
而这个牢笼的钥匙,就握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手里。
他不是救世主,他是……恶魔。
一个披着英雄外衣的,只想将她拖入地狱的恶魔。
【你到底想干嘛!?】
这句怒吼,像是一声凄厉的狼嚎,在血腥弥漫的房间里回荡。
它不是问句,而是一声绝望的悲鸣,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发出的最后一声质问。
楼灭听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那抹玩味的弧度变得愈发深邃,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残忍的赞赏。
他喜欢她这副样子。
这副浑身是刺,却又无助得发抖,像一朵在暴雨中被摧残的红色玫瑰,明明花瓣凋零,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散发着不屈的香气的样子。
【我到底想干嘛?】
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沈得如同古墓里的钟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沈重的回响。
他伸出食指,缓缓地,隔空点向她的心脏,然后又指向自己。
【我要的,很简单。】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最柔软的内核。
【我要你脑子里,心里,眼睛里,从今往后,只能看到我一个人。】
【我要你想起顾青帆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我如何在他面前,救了你的命。我要你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感动,每一次觉得温暖的时候,都他妈的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为你杀了人,为你踏平了阻碍,我把你从地狱里捞出来!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
他猛地向前一步,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那双凤眸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要将她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李九歌,我就是要你欠我!用你的命,用你的情,用你的一切来欠我!我要你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要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不只是恨,还要有怕,有敬,有依赖,有……你该死的,无法抗拒的爱!】
【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不是你这副皮囊,而是你的这颗心!我要它完完整整地,跪着,送到我面前来!】
他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床上顾青帆压抑的喘息声,和李九歌自己那颗,被惊骇、恐惧、与一种扭曲的,无法理解的震撼所占据的,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她终于明白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的臣服。
他想要的,是她的灵魂。
他要彻底摧毁她原本的世界,然后用自己的意志,为她重建一个全新的,只有他存在的世界。
他不是在求爱。
他是在发动一场,针对她一个人的,最彻底,最残忍的侵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