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兄妹) - 第52章 (完)

事态有点严重。

虚惊一场,我哥没啥大事,我反而啪哒倒下,龙体抱恙足足发了数日低烧。

医生说我是受惊过度导致神经系统暂时性紊乱,加上免疫力低下引发了低烧,可能还伴随些受惊后的应激反应,简而言之就是吓大发了。

后半句“可能”的论断实则也非常有理有据:据我哥所言,当时我在医院走廊倒下后,抱着他就开始全无形象地放声哭号,号着号着又叽里咕噜说起些没人能听懂的天外之言鬼神之语,边说边满地打滚,现场情形大致像商场里买不到芭比梦幻城堡就撒泼耍赖不肯走的熊孩子,不过熊孩子哭得没我壮烈。

想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发起癫来实力竟也不容小觑,我哥看傻眼了,本想把我抱怀里安抚安抚,结果他个一百六七十斤近一米九的成年男子瞪眼愣是没能按住我。

我哥被我吓得都笑不出来了,周围患者及家属纷纷退散,旁边推着助行器迟缓前行的跛脚老太路过见到我,拎起助行器脚下生风躲到了墙边。

直到两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士跑来一左一右把我摁住,由医生给我打了剂镇定,我才终于镇定——我眼一闭,安详地睡了过去。

然后被医生安排了住院。

醒来后听到这样一番话,我闭回眼睛,简直不想面对现实。

人生的耻辱柱究竟何时到头。

除了当场自尽我已想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我试图安慰自己看开点,起码只是满地打滚哭嚎,不是满地乱爬或者当众失禁什么的……好吧这只是好丢人和非常丢人以及我不活了的区别。

我想想我当时叽里咕噜到底是在说些什么,貌似是:

我草他大爷我哥没了我哥差点没了我草我要死了我不活了啊啊啊啊啊我哥没了我怎么办我要吃草我要看太阳我去跳崖了今天我就悬梁吊死告别了这个狗日的世界@$&#!

/**¥……啊啊啊啊我哥死了我也不活了什么美好人生幸福生活通通都去死吧没有意义都特么没有意义我现在就要撞墙——

……

我也真是吓坏了。

打完镇定清醒了,也没好到哪去,意识依旧混乱模糊,我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地揪着我哥的衣袖,眼泪静静地流个不停,我哥一走我就呜呜咽咽哭着喊哥,以为他不要我了,我哥上个厕所我都要哭,但他跟我说话我又听不太清。

精神总处于一种半梦半醒间的游离状态,我稀里糊涂地要找我哥讲话,嘴里发出的却是某些超脱六界外、远离轮回中的神秘呓语,连我自己都听不懂。

我住的双人病房,隔壁床的老头子在我入住第二天晚上就跟他老伴儿互相搀扶着逃离了,走之前老头真挚地建议我哥给我找个跳大神的驱驱邪,他觉得我鬼上身了大概。

这老头儿,都来医院治病了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

老哥作为唯物的理科生自然没有采纳跳大神建议,他务实又紧张地叫来医生,问我这是怎么了。

医生说我可能是应激反应过于严重,以致有点精神失常,等烧退了最好去精神科挂个号看看。

医生说的这句我听清了,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止是受惊应激的问题。

兴许是我这几年积攒的心病,都跟着这次刺激一块儿爆发了出来。

我发了几天烧,打针打得手背发青,吃饭都吃不动几口,整个人被折腾得皮包骨,虚弱伶仃地躺在病床上像具风干的人体模型。

可怜我哥一个伤患人士,刚包扎完就要带伤陪护,这段时间他简直把我当公主伺候,生怕我再受什么刺激真变痴呆了,端茶倒水都是两只手把水递到我嘴边。

偶尔我会短暂清明一阵,有次看到我哥在给手臂换药,绷带解开后露出的伤口足有一拃长,深红的血肉已经结了痂,情状狰狞骇人。

他说是被车窗溅开的玻璃碎片割的,我想不出这么长一道伤口割下来会有多痛,肢体皮肤其实是挺坚韧的组织,我早在高中就有所体会,毕竟连本宫娇弱堪比豌豆公主的贵体都亦可与三块钱廉价水果刀抗衡一二。

我勉力抬起输液输得冰凉的手,够到我哥的手肘,问他疼不疼。

“疼啥啊,都快长好了。”我哥缠着绷带,不当回事地笑笑。

他疼也不会跟我说。

家人之间最不好的就是这点,总是报喜不报忧。

一场低烧断断续续时好时坏,打了三四天吊瓶才终于见好。

我哥这几天跟公司请了假,特地在医院这边陪我,我有些愧疚,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听说大厂都把员工当核动力驴剥削。

不行,我也得为家里出一份力。

我在微信上拜托张樟下楼吃饭时把我的平板放到宿管站,然后让我哥去学校帮我拿一下,我哥取来平板,问我是要玩游戏吗?

不是,我要干正经事的。

我打开画世界,准备给我的橱窗添砖加瓦,但大病初愈的脑子转动还有些慢,一时半会想不出该画什么,手也没力气,我开了个空白画布,乱七八糟画了些大头QQ人和花花草草。

我哥倚在我身边看我,他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画画了。

“在学校没事干……就瞎画着玩。”我的秘密可以分享给他。

“挺好的。”他说,“画得挺好看。”

“都有人找我约稿呢。”我跟他显摆,“我这学期接稿赚了好几百。”

我哥亲我的脸夸我有出息。

他亲我的这一下害我分神,转着笔半天画不下去,我哥见我不画了,就跟我说话,他取笑我:“你看你这几天,啧啧,听说你哥车祸了就这么担心啊,差点吓傻了都。”他翘着狗尾巴得意洋洋。

他这么一笑话,我顿时又眼眶发热。

我岂止是担心,我害怕,怕得要死,万一我哥真出了什么事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我会慢慢长大也会学着当个大人,但前提是我哥得在我身边,我只是长大而不是要离开他独立。

为了防止眼泪在我哥面前掉下来,我埋下头兀自在平板上画画。

我画了只袋鼠。

我幻想我哥变成袋鼠,这样就可以把我装进他的袋子里,走到哪都带着,我不想考试不想工作不想结婚生孩子不想做所有大人必须要做的事,只想在他的育儿袋里画画,希望他步伐可以稳当一些,不要走太快,不然我线条会抖。

我饿了他会给我摘果子吃,他累了就把我抱出来亲一亲,在他的袋子里我永远不用长大。

我在袋鼠的育儿袋里画了只小袋鼠,手里握着笔和本,我哥没看懂,指着小袋鼠手里的东西问我这是什么,我说那是我画画用的板子和笔。

“你画画的东西为什么在它手里?”

我循循教导:“因为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你是袋鼠?为什么?”我哥十分不解。

我静了一静,靠在他肩头,闷闷道:“因为小袋鼠可以一直跟大袋鼠待在一起……不会有人觉得它奇怪。”

我就不行。所有人只会说,那你哥还能一辈子陪着你吗?

他们都默认我男朋友将来会跟别人成家,我的幸福被全世界否定。

我哥领会了我的意思,顿时陷入沉默。良久,他摸摸我的头发,问我:“有人说了你什么吗?”

“没有。”我难过道,“但也没有人祝福我们。”

我哥又沉默了好一会,拍拍我的肩,借口买水果离开了病房。我听到他在门外偷偷吸鼻子。

我瘪起嘴,所以我才一直不肯告诉他我究竟在想什么,说出来了只会让我哥难过,因为他也改变不了这个现实,看到他难过我又会更难过,鬼打墙的无限循环。

我不晓得老哥在不在意外界的压力,估计没我这么在意吧,他都结扎了。那他为什么能默然接受我这些年的冷待呢?

明明他那么爱我,为什么藏着掖着从不告诉我?

应该是白天又伤情了一波的原因,晚上我没睡好觉,被噩梦惊醒,梦里手术室的大门上亮着血红的灯,我哥在里面一直没出来,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在空洞冰冷的走廊里等待。

走廊一眼望不到头,时钟也一直走不到头。

我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满目只有幽暗岑寂的夜色。

我哥在哪里?

我悚然地要大声喊我哥,嗓子却莫名发不出声,四肢也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

我慌乱又心急如焚地大口喘气,想提起力气从病床下来去找我哥,结果连手指都僵硬得动不了,只有冷汗越流越多,几乎要浸透身下床单。

我吭吭着绝望地哭了出来,即刻便听到掀被起床的声响,有一只温暖的手覆到我脸上,替我擦去泪痕。

“怎么了?”我哥轻声问我,“做噩梦了?”

我立时安定了下来,但依旧发不出声,也动不了。

我哥从桌子抽屉里拿药出来,倒水喂给我吃,我现在不想吃东西,但我哥哄我,说吃了这个就不难受了。

是农药吗这么灵?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就吃吧,他喂我农药我也会吃的,谁让他是我哥。

我就水吞了药,巴苦,这次算我卖他面子,下次我不吃了。

静等农药起效期间,我哥哄孩子睡觉一样把我搂在臂弯里缓缓拍着,我想起白天那个问题,开口问他:“哥,你跟我在一起,唔……会有压力吗?”

“有。”我哥懒懒道,“怕挣钱不够多,年轻小女友跟人跑了。”

老男人有绿帽癖。

我要是跟平常一样龙精虎猛的这会儿肯定要收拾他,可惜这会儿虎落平阳,我严肃道:“我认真的。”

我哥眯着眼瞄我,叹口气,“好吧,确实不是这个压力。”

我等他跟我坦白。

“……世界很大。”他寂静了阵,屈指不自在地卷着我的发丝,低低说,“你未来还会去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可能觉得你哥好,等到二十五六岁了,见的人多了,可能就会觉得,你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可能遇见更喜欢的男生,和你同龄的,有共同话题的,社交圈有交集的,”他停顿少顷,声音更低了几分,“……比你哥更适合你,还不会让你背乱伦的锅。”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

他也担心我抛弃他。

虽然我有同样忧虑,但听到他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了,上大学以后我确实见了不少世面遇到不少人,但就算走遍全世界我也只有一个亲哥,连我妈都生不出第二个。

所以谁比他好都没用,在我眼里我哥最好最牛逼,我也只喜欢他。

难怪我疏远他他也不说什么,敢情心里这么想的,老男人挺自卑。

我没好气地问:“要是我真遇着那男生了还要跟他在一起,你准备怎么办?祝福我?”

我哥没马上回答,卷着我头发的手指紧了又松,他一撇嘴,无奈地耸肩苦笑,“……我原以为我能。”

我埋头窝进他怀里,把眼泪全蹭他衣服上,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我说真的。

我哥说嗯,然后问:“之前要分开的不是你吗?”

“那是我懂事。”

我哥沉思,“一般不都是说不懂事吗?”

“我懂事了才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紧紧抱着他,“但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从来没变过……只是我太害怕了。”

我哥明显僵了僵。

我闷声问:“哥哥,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跟你在一起?”他利落道,“不会。”

那我就不跟他忏悔六年前一次夜袭毁他一生了。

我迷茫地问:“可是亲兄妹要怎么在一起呢?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一直不结婚住在一起,很怪?”

“他们老封建,未婚男女住一起怎么了,我们搞小众亚文化的不跟他们交流。”

“你周围人会不会看你单身,总给你介绍对象?”

“谁给我介绍我就说我家里上有八十重病老母下有智力障碍妹妹,再多一个人伺候不起,已经勘破红尘遁入空门了。”

你奶奶的你才智力障碍。

我哥拍拍我的肩让我别想乱七八糟的了,再熬夜不睡白细胞要死光了,本来免疫力就低下。

我睡觉前问他爱不爱我。

他窘迫万分地直言说爱爱爱。

“你有多爱我?”

“你要我复述紫薇尔康的台词吗?”

“……那不用。”我往他怀里靠了靠,问,“哥,会一直爱我吗?”以后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我哥用一种充满哲思的语气谆谆道:“就当下的我来说,我会一直爱你,就昨天的我来说,我也会一直爱你,就明天的我来说——那你要再问一遍。”

小苏格拉底来了。

我扁着嘴,拨弄他的衣扣,“那你就是不够爱我,要是我变成面包狗你肯定就不爱我了。”

“你变成什么?”

“面包狗。”

我哥摸着下巴想了想,“那看我饿不饿吧。”

我蹬他一脚。

我哥把我塞被子里掖好,“好了好了,你变成大蟑螂我都会爱你的,快睡吧。”

哦。

我睡了。

我又醒了。

窗外亮堂堂的又是个大晴天,看来我哥昨晚给我喝的不是农药,他确实是爱我。

今天我要办出院,办完出院我回学校我哥回北京,我们出了医院没马上分别,我哥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新街口逛商场。

我疑惑道:“现在买什么呀,之后还得一块儿打包去北京,等到了北京再买呗。”

我哥不说话,干带着我四处闲逛。

我只好顺他的意,随手买了些发圈手链之类的小垃圾。

在三福看中一对蓝钻耳钉,我想买却又觉得用不上,因为我不敢打耳洞,在身上平白开个洞挺疼的,不管是在哪开。

我在项链区转悠了两许,捧起三条项链让我哥给我选,这财神爷大手一挥说都包了,我给他个白眼然后一条都没要。

“怎么没买,那三条不都挺好看吗?”出了三福后,我哥问我。

我闲闲说:“我平常也懒得戴啊,放家里吃灰干嘛,不如买点实用的。”

“你觉得什么首饰实用?”

正好路过一个珠宝柜台,金银首饰闪得人目眩神迷,我扫去一眼,开玩笑道:“什么首饰都不实用,只有钻石最实用。”

“那我给你买。”

“?”

我懵了:“啊?”

我哥拉着一脸痴呆的我阔步走向某大牌珠宝专卖店,进去就跟柜姐说买钻戒,女戒要三五克拉的男戒随便来个素的就行,柜姐喜上眉梢,殷勤地掏出几款存货摆到台上,一排亮晶晶的大钻石差点把我晃瞎。

我哥让我选一款,我呆傻着不知所措。

……不是,这柜姐好歹把价格牌放旁边吧,那才是我挑选商品的第一要素。

我哥见我愣愣张着嘴也不说话,干脆自己选了个款式漂亮的拿到我面前,问我喜不喜欢。

啊,漂亮,喜欢。

我木木点头。

我哥跟柜姐说那就这个吧,你看看她什么尺寸,没有现货定制也行。

柜姐乐呵呵给我和我哥量了尺寸,翻箱倒柜一通,惊喜地掏出戒指盒子,诶,你猜怎么着,居然还真有尺码合适的现货!

我哥问她多少钱,她说俩戒指加一起八十三万,我哥爽利地掏钱包刷卡结账,说不用装起来了,他直接拿着就行,柜姐笑得像朵太阳花,丝绒盒子附着一大束粉玫瑰弯腰递给我哥,“祝二位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她到底从哪变出的玫瑰花。

不对。

等下。

多少钱?

八十三万???

全程扮演雕像的我回过神来险些吐血。败家老哥狗孟潇,他把钱当矿泉水往外倒啊?我草了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好像来不及了,因为我哥转头就把女戒戴在了我左手无名指上,男戒给自己戴上,动作麻利得像警察拷犯人,怕我反悔拒绝似的。

然后他扶着我的后脑勺,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我深吻。

我又变回了雕像。

我好像真有了什么应激后遗症,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实际上都是我的幻觉?

周围一圈柜哥柜姐特够意思地为我俩鼓掌欢呼,嘴里喜庆的祝福都不带重样的,售后情绪价值简直拉满。

我又害臊又感动不已,这么会当销售,我也祝你们家日后的回购率蒸蒸日上,居高不下……诶等下,好像哪里不对?

我的大脑混乱如大铲拌水泥,恍恍惚惚被我哥拉出了专卖店,带到花坛旁站定,阳光下一丛丛粉紫色的绣球花温柔而安宁,在熏暖的夏风中微微摇曳,它们似乎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昨天问我会不会一直爱你。”我哥注视着我的眼睛,神色认真而专注,“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样怀疑爱情能不能永恒,我也不敢轻率地给你回答,那太不可信了,但,小影,咱们两个和别人是不同的。”

他郑重道:“我们是爱人,更是亲人,哪怕将来有一天我们之间没了爱情,我们也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兄妹,这点谁都没法改变,也没人能把我们的血缘分割。爱情不一定有永远一说,但你哥永远是你哥。”

说到这,他突然露出狡猾的笑:“所以我不回答你永远或者一辈子,你以后要每天都来问我。”

我哑然许久,脸颊生烟地低下头,靠,这老东西,说起情话来还真是……

我绞着手指,轻轻问:“那如果有一天,你不说爱我了呢?”

我哥乜斜我,哼了声,半点不接我的浪(jiao)漫(qing):“那你就拿我一根头发去医院做DNA鉴定,然后把咱俩是亲兄妹的鉴定报告拍我脸上,继续使唤你哥我当牛做马伺候你。我就当自己上辈子欠了你全家的钱,这辈子还债来了,小混蛋。”

我一跺脚捶了他一拳,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乱蹭,我才不要让他看到我哭了。

“喂,你别把眼泪鼻涕蹭我衣服上,这上周新买的。”我哥毫不留情戳穿我的把戏。

我恼羞成怒地加倍使劲蹭。

我哥是个不称职的牧羊人,依旧没带迷途的我走上一条方向明晰的前路,但这次我决定坚持跟他走下去,哪怕路途坎坷而迷雾重重。

我不知道这种坚定是否算是一种长大,但,已经不重要了,我不再执着于当个成熟的大人,因为我哥牵着我的手,在他身边我可以自由地选择当小孩或者大人。

今天我选择当个大人,因为今天我要跟我哥结婚。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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