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中心广场的法式咖啡馆内,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掩地透过宽大的落地大玻璃窗投射进来,把干净的红木桌面照得微微发亮。空气里满是烘焙咖啡豆的微苦香气,偶有隔壁桌银匙碰撞白瓷杯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缓慢地打着旋儿。铃木园子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那本厚厚的、用铜版纸精美印刷的菜单在她手里被来回翻动,边缘的纸张因为手指的过度用力而产生了一些轻微的褶皱。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眼睛,此时却显得有些失神,视线无意识地在某一页的甜点配图上扫过,却根本没有唤来服务生点餐的意思。她的肩膀微微向内缩着,几缕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坐立不安的毛躁。“叮铃——”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身穿深蓝色双排扣职业正装的富泽绫子迈着平稳的步伐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利落、有节奏的声响,她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整个人显得从容而端庄。她径直走到窗边,在园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手提包放在了一旁的空位上。“园子,怎么了?详细给我说说。”绫子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拂过草尖的春风,带着长姐特有的温和与包容,瞬间抚平了空气里积压的那一丝焦躁。园子像是终于见到了宣泄的出口,一把将手里那本翻烂了的菜单丢在桌面上。她把身体向前倾斜了少许,双手交叠着撑在红木桌板上,清秀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压低了嗓音说道:“姐姐,阿真这段时间太不对劲了。她有些事总是瞒着我,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的。不管去哪里、干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跟我分享,可现在……”“不要慌,园子。”绫子不紧不慢地伸出双手,拿起桌中央的透明玻璃水壶,为妹妹倒了一杯泛着凉气的白开水,平稳地推到了她的面前。她的视线落在园子那有些发青的眼圈上,语调依旧平缓:“详细说说,到底有哪些地方让你觉得不对劲了?”园子端起水杯猛喝了一大口,有些泄气地把杯子放回原处,玻璃底座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我是从一个空手道社的社员那里听说的。阿真……她竟然把下个月最重要的全国公开赛给推掉了。那可是她以前最看重的擂台荣誉啊!而且,前天晚上我帮她整理换洗的道服时,竟然在口袋里发现了一盒香烟和打火机。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她以前明明最讨厌烟草的气味。”听到“公开赛”和“香烟”,绫子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三个月前在长野县深山别墅里的那一幕惨烈画面。那把生锈的黑铁伐木斧,以及京极真小腿上那圈被鲜血瞬间浸透的白色医用绷带。绫子微微眯了眯眼,试探着分析道:“是不是……脚的问题?当时小腿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个月虽然一直在卧床静养,可毕竟伤到了皮肉和底下的筋骨。会不会是留下了什么隐疾,让她无法再承受公开赛那种高强度的身体对抗,所以才有些心烦意乱?”“我去问过了。”园子揪着自己的衣角,神情显得单纯而笃定:“阿真拍着胸口跟我说没问题,让我别瞎操心。而且这几天,我也专门偷偷跑去道场看过她的日常训练。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横扫和侧踢的力道依旧把沙袋撞得砰砰响,身体没有任何支撑不住的迹象。如果真的是腿不舒服,她训练的时候不可能瞒得过我的眼睛。”绫子抿了一口微苦的黑咖啡。既然身体没有异样,那问题多半就出在外部的现实压力上了。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在桌下交叠,脑海里开始梳理京极真的社会关系。“京极真家里是干嘛的?”绫子轻声问。园子虽然疑惑姐姐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她家里是在静冈县的伊豆半岛开温泉旅馆的。除了父母之外,她好像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妹妹。”话音刚落,园子那原本被焦虑塞满的大脑里,某些散落的现实碎片突然在这一瞬间拼凑在了一起。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猛地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姐姐:“你是说……阿真被家里人逼着回去继承家业?因为她是长女……”园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的蕾丝花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属于门第高墙的现实感:“我们铃木家……我要和阿真结婚,她随我们铃木家的姓氏是必然的。京极真作为长女,她的父母希望她继承家业不希望她改姓。她是因为这个夹在中间跟家里起冲突吗?”说到这里,园子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使劲摇了摇头:“不对,这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连空手道比赛也推掉了?就算有家庭的烦恼,去擂台上打比赛对她来说不是最好的发泄方式吗?”看着妹妹那副陷入了自我纠结与焦躁的模样,绫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白瓷咖啡杯,伸出那双白皙、丰腴的手掌,极其温柔地、稳稳地覆在了园子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舒适温度。“园子。”绫子珍重地握着妹妹的手,那双温润的黑眸里闪烁着长姐特有的包容与理智:“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好好沟通呢。你在这里一个人闷着头瞎猜,除了让自己更痛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阿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既然她选择了把压力扛在自己肩上,你就更要相信你的阿真。给她一点时间,也给她足够的信任。”听到“你的阿真”这四个字,原本还满脸阴郁、焦躁不安的铃木园子,整张脸在刹那间红了个透。那种浓重的绯红顺着她的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微微偏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广场上飞落的鸽子,嘴里忍不住有些娇嗔、有些羞涩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讨厌……姐姐你乱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