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过长廊,在宗主殿前的石阶上铺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带,萧星坐在殿内慢悠悠的喝着手中的茶。
距苏灵风晕倒之后已经过了十来天,这些天里经过教导,他的这两个徒弟终于也算是踏上了修仙的道路,以她们的天分,想必再过一些时日就能踏入筑基了
期间除了胡硕和孟无知来找他喝酒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奇怪,其他倒也没发生什么事。
萧星又端着一盏茶刚喝了两口,正准备整理这几日弟子修炼的记录,就听见廊外有两个执事弟子的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天宝阁下个月在云阳城办拍卖会,据说连有修士上品灵石都备了百来块,八成是有什么好东西”
“云阳城那个天宝阁?他们不是每隔三十年才办一次大的吗?今年怎么提前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
萧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窗棂投向外面的远山,思绪在这一瞬间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没当上宗主几年,青云宗全宗上下绝对可以算的上是一贫如洗,整个宗门陷入了建宗以来最穷的时候。
萧星拥有蓝星的知识与见识,却没有发挥的途径,直到他结识了一个人。
俞洛卿,也就是现在青云宗的俞长老,作为百药谷宗主的独女,放着现成的炼丹大道不走,偏偏痴迷满手炉灰的炼器行当。
为此还从百药谷逃出,经过这样那样的事情后与萧星相识。
总而言之,两人认识后,俞洛卿隔三差五来找他合计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萧星将蓝星的一些原理揉碎了,拆解成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术法结构,再由俞洛卿以炼器的手法铸造成实物。
那批法器流入拍卖会的时候,确实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不只因为威力不俗,更因为路数新奇,连那些见惯了好东西的老怪物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也正是那一批武器通过天宝阁卖出了高价,才让当年险些因穷困而濒临崩溃的青云宗缓过一口气来。
之后萧星又搞出了不少东西,才让青云宗富裕起来,跻身二流宗门的行列。
萧星收回目光,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
距离那场灭宗之难还有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宗门要想在未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钱和资源是实打实的底气。
更别提现在还要养两个吞资源的饕餮,压力更大了。
想到这儿他坐不住了,起身拂了拂衣袍,向殿外走去,准备去俞洛卿那里看看青云宗的库存,好估计这次拍卖会卖出的价钱,规划一下宗门以后的发展。
萧星沿着山道向西行去。
青云宗的建筑依山势而建,越往西地势越高,林木也越密。
他记得俞洛卿初选山头是这样说的:“炼器要动火,火不能离了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要离风口近。又不能在太显眼的地方,免得被打扰。就那儿吧,那山背后有一道天然的风道,把炉火烧旺了,我在山谷口都能听见响。”
那座山峰没有正式的名字,宗门地图上也只有一个标注着“炼器坊”的点。
俞洛卿嫌宗门起名太正经,自己给那地方取了个诨名叫“响锤坡”,说每次锤子落下去,整个山坡都跟着响,跟打雷似的。
萧星当时听了没说什么,后来倒也习惯了。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树木渐渐稀疏下来,视野变得开阔起来。他站定脚步,抬头望去。
没有记忆中的建筑。
他眼前的山坡绿意盎然,灌木与野草长得齐膝高,几株老松盘根错节地立在坡顶,枝叶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与苔藓,踩上去松软而湿润,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没有石阶,没有围墙,没有炉烟。
那道记忆中天然形成的风道还在,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草木沙沙作响,却再也没有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燥热炉气。
萧星站在山坡前,整个人安静了片刻。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从储物戒中取出地图玉简,探入神识细看了一遍,又抬起头来,确认方位没有错——就是这里,前世那个被俞洛卿取名“响锤坡”的山坡。
他在这片山坡上走过不少次,每次都是循着锤声而来,然后在门口被俞洛卿堵住,听她兴高采烈地介绍新出炉的杰作。
可此刻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将神识铺开,像一片无形的水波一样向整个青云宗蔓延过去。
他扫过东边的药园,扫过南边的演武场,扫过北边的灵田,扫过西边的护山大阵阵基。
每一座山峰、每一间屋舍、每一处人工开凿的洞穴都在他的神识中清晰成像。
弟子们在房中打坐吐纳的呼吸声,执事弟子在演武场上收拾器具的摩擦声,灵田里灵植吸收水分时根须微微伸张的律动,全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感知之中。
然而没有任何一处存在炼器的痕迹。没有炼器坊,没有炉火遗迹,没有矿料堆,也没有存放着数百件成型法器和图纸的储物室。
萧星收回神识,站在山坡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一草一木,试图找到某些记忆中的标定点。
那块被俞洛卿用来试锤的方正青石,那棵被炉烟熏得半枯的老槐树,那道被她踩平了草皮的土埂。
可眼前的山坡干净整洁得就像从未有人涉足过一样,草是新的,苔藓是厚的,连一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
他有些不寒而栗。
俞洛卿是个活生生的人,她那么大的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记得她说话时的嗓音带着一点低哑,记得她笑起来时眼尾上挑的弧度,记得她每次炼出好东西时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儿。
她甚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甚至在他为宗门财政焦头烂额的时候,拍着胸脯跟他说“钱的事包在我身上,大不了我去卖几炉子法器”,然后当真几天几夜没合眼,硬生生赶出一批品质极佳的灵器。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他需要找人问清楚。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任务阁。
胡硕正坐在阁楼底层的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沓任务卷宗,核对着上个月的收支。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萧星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就先愣住了。
星的脸色不太好看,那种压抑的、几乎要透出肌肤来的沉默,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弦。
“老萧?怎么了?你那两个漂亮徒弟惹你生气了?”
萧星在他对面站定,没有接他这句玩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老胡,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俞洛卿在哪?”
硕手中的卷宗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萧星,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茫然。“谁?”
萧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俞洛卿,”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炼器房的俞长老。她管着我们宗里那一批法器的炼制,平时就在西边那个有风道的山坡上干活。”
胡硕看着他的目光变了“老萧,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宗里哪有什么俞长老?炼器房?”
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萧星的表情有没有露出“我是在逗你”的迹象,但萧星的表情没有。
“你是不是最近修炼太累了?”胡硕的语气放轻了些,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消失了,“咱们青云宗什么时候有过炼器长老了?统共就那么几门副业,种灵药的李长老那儿能供上弟子们的丹药,炼器这一块从来没专门设过长老位啊。弟子们用的法器都是从坊市买的,偶尔有几件从别宗淘换来的基础货。”
萧星没有接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胡硕看他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脸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
他搁下卷宗,站起身来:“老萧,你是不是梦见什么了?还是闭关的时候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你跟我说清楚。”
“老孟呢?”萧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应该在藏经阁那边修阵基。”
萧星转身就走。胡硕在他身后顿了一息,果断跟了上去。
藏经阁北侧的阵基节点处,孟无知正蹲在一座符纹柱前,手里拿着一柄刻刀和一小盒灵砂,做着例行的阵基维护。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萧星和胡硕一前一后地走过来,还没开口打趣,就看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问话,萧星已经开口了。“老孟,你记得俞洛卿吗?青云宗的炼器长老。”
孟无知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彻底的茫然。“炼器长老?咱们宗什么时候有过炼器长老?”
他的语气不像说谎,也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就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你确定?”
“这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我在青云宗待了这么多年,宗里什么构造我还不知道?”孟无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炼器长老。老萧,你今天怎么了?怎么问起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
萧星沉默了。
他站在阵基前,目光落在面前那根符纹柱上,却没有在看它。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俞洛卿站在炉火前抡锤的背影,她回头时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她说“老萧你这图纸又画错了”时那副嫌弃又无奈的表情,她握着新出炉的法器冲他炫耀时眼中闪烁的光。
那些画面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炉火的热气与铁锤落下的震响。
可眼前这两个同他相伴了近四百年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告诉他,那个人不存在。
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重生回来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让他能够挽回前世的悲剧。可现在他赫然发现,他带回来的不只是关于未来的记忆。
有些人和事,在这条被重新编织的时间线中,消失了。
俞洛卿在的时候,宗门的地图上有“炼器坊”的标注,弟子们的任务列表中有“工造”的类别,账房里的收支记录中有一笔笔来自法器售出的进项。
那些东西存在过,清清楚楚地存在过。
可是这一世,它们都没有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一种不属于记忆回溯,而是真正属于“未知”的不安。
他重生了,却并非全知全能。
他对自己所在的这个新世界,还有很多他根本没有碰触过的空白。
“老萧,你到底怎么了?”胡硕站在他身侧,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从你出关那天开始就一直不太对劲,今天更是不对劲。你要是真碰到什么麻烦,跟我们说,咱几个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憋着。”
孟无知也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目光里带着相同的关切。
萧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对上两位损友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有些不自然的弧度
“没事。可能真是我记岔了,把梦里的事当成真的了。”
胡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显然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拍了拍萧星的肩膀:“那走吧,趁天还没黑,去后山喝酒。你请。”
萧星没有拒绝
他跟着两人向后山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那座无名的青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静地立在那里,草木葱茏,风过无声。
他收回目光,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俞洛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