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城的街道比萧星印象中的窄了一些，倒不是路面当真变窄了，是两旁的店铺伸出来的招幌变了样，密密匝匝地占据了半空，压得头顶的视野局促起来。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算不上干净，缝隙里嵌着泥沙和落叶，边角处还有几滩干涸的水渍。
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衣着打扮各不相同。
有穿着普通布衣的凡人挑着担子快步穿行，有腰佩长剑的修士不急不缓地踱步，偶尔有一两个骑着灵兽的修士从街道中央经过，路人便会自觉地让到两侧。
整条街没有萧星记忆里那种摩肩接踵的熙攘景象，也没有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的喧闹声，店铺的伙计们倚在门框边打着哈欠，眯着眼睛看街面上走过的人，偶尔才懒洋洋地吆喝一声，招呼着路过的客人进店看看。
“哇……这就是云阳城呀！”苏灵风走在萧星身侧，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把整条街的风景都装进眼眶里，“那边那个铺子挂了好多漂亮的东西！师尊师尊，那是什么？是法宝吗？还是首饰？”
“那是灵饰铺子，”萧星随口答道，“好看是好看，没什么实用。”
“哦……”苏灵风嘴上答应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又被他一个眼神拉了回来。
姜昕月走在两人身后，步态沉稳，目光平视前方，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催促。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墨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垂至腰间，与街道上那些穿红着绿的女子截然不同，像一片清冷的光影，自成一方天地。
苏灵风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师姐一副安静沉稳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但没走两步便又忍不住凑到萧星身边来：“师尊，拍卖会是什么样的呀？弟子还从来没去过拍卖会呢！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多宝物，还有很多人举牌子叫价？”
“明天你自会知道。”萧星答道，没有多作解释。
苏灵风撅了一下嘴，又跑到姜昕月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袖：“师姐师姐，你去过拍卖会吗？”
“不曾。”
“那咱们一起开眼界，真好！”
姜昕月没有接话，但被苏灵风拽着衣袖的那只手没有抽开，算是默许了师妹的亲近。
两人走在萧星身后，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倒像是把整条街道的温度都分成了两半。
萧星放慢了脚步，让两人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表面上在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实际上却是在注意着那些行人与店铺伙计的神色——云阳城的冷清，有些不太对劲。
天宝阁每隔三十年才办一次大型拍卖会，这等盛事放在从前，至少提前半个月就会有不少外地修士陆续赶来，把城市挤得满满当当。
可眼下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商铺里大半空着的柜台，以及那些无精打采的伙计，都不像是三十年一遇的盛事即将到来的样子。
他不由得想起了消失的俞洛卿，想起了账目上那笔凭空消失的进项。
这个世界的某条线，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偏转了方向。
“师尊，你看那是什么？”
苏灵风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处有个小摊，摊上摆着各种形状古怪的东西——有巴掌大的木雕兽像、色彩斑斓的石头、用草绳串起来的骨珠，还有几根插在木筒里的兽骨。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摊后的矮凳上打盹，全然不在意有没有客人光顾。
“看起来像个卖杂货的。”萧星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弟子想去看看！”苏灵风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像是随时准备冲过去。
萧星看了一眼天色，没有阻拦：“别走远。”
苏灵风欢快地应了一声，拽着姜昕月的衣袖就朝那个摊位跑了过去。姜昕月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还没来得及皱眉，人已经到了摊前。
摊上的东西比远处看着还要稀奇。
那些木雕兽像刀法粗拙，却有一种野性的生动；色彩斑斓的石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微凉，不像是普通的鹅卵石。
苏灵风蹲在摊前左翻翻右看看，姜昕月站在她身后，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杂物，没有伸手去碰。
打盹的老头被两人的脚步声惊醒，抬起眼皮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萧星，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没有起身招呼。
“师尊，这个是什么呀？”苏灵风拿起一块浅绿色的石头，回过头举给萧星看。
萧星走近，瞥了一眼：“灵石的夹杂矿，品质不高，不值钱。”
“哦……”苏灵风有些失望地放下那块石头，又拿起旁边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这个呢？”
“普通木头雕的，也不值钱。”
苏灵风啧了一声，正要放下，萧星却开口了：“你要是喜欢，买了也无妨。出来一趟，总不好让你空着手回去。”
苏灵风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一个木雕而已。”萧星从袖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对那老头道，“这个我们要了。”
老头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枚灵石，又看了一眼萧星，慢吞吞地伸手将灵石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了。
苏灵风拿着那只木雕小鸟站起身，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萧星道：“师尊，弟子想去天宝阁那边看看，听说那楼修得可气派了？”
萧星对这个提议并不意外，他探过三人的行李已在储物戒里，没有先去落脚的必要，何况他也想去天宝阁那边看一下时间安排。
“走吧，正好去认个路，明日也好直接过去。”
三人顺着街道继续前行。
走过两个路口，转过一个弯，天宝阁的那座三层木楼便从两旁的建筑之间露了出来。
那楼确实修得气派，灰瓦飞檐，朱漆立柱，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写着“天宝阁”三个大字。
大门敞开，门前站着两名穿着统一灰色短衫的伙计，见三人走近，打头的那个立刻笑着迎上来：“三位道友，不知是来买东西还是寄卖东西？”
萧星脚步不停：“明日拍卖会的入场凭据，是在此处领取？”
“在底下右边的偏厅，出示宗门信物或灵石凭证即可。”伙计笑容不改，目光在萧星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他身后两名少女，利落地侧身指了个方向。
萧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大门向内看了一眼，没有迈步进去。他此行的目的已经确认，明天再过来。
“好了，今日也走了一路，先找处落脚的地方吧。”他转身往回走。
苏灵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雕小鸟，脚步轻快地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了零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沿途店铺的门面，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她脚步一顿，不假思索地朝左边那条更宽阔的街道拐了过去。
“走错了，右边。”萧星头也没回地喊了她一声。
苏灵风脚步一僵，连忙转身跑回他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弟子看那边热闹些，还以为住店都在那边呢。”
“看热闹要分时候。”萧星说完，拐向右边那条街。
姜昕月跟上他身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方才苏灵风走岔的那条路在脑中记下了方位。
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先将周围的地形记在心底。
右边这条街比之前那条略窄一些，路面却更平整，两旁的店铺也多是客栈。
走到第三家门口，那门面不算太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柜台后站着一名中年妇人，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萧星跨进门去，那妇人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立刻放下算盘堆起笑容：“这位道友，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两间上房。”
“好嘞，两间上房，一晚十枚下品灵石。”妇人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要住几天？”
“先住两晚吧。”
妇人利落地取了两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萧星取出二十枚下品灵石搁在柜面上，接过钥匙，又问了一句：“明日天宝阁拍卖会，可有什么说法？”
妇人目光闪了闪，笑容不变：“这位道友是第一次来天宝阁的拍卖会吧？规矩倒也简单，入门需验资，下品灵石一千方有资格进场。要是想坐前边些的位子，还得加钱。拍卖会上不兴现钱，一律以灵石结算，银票不认。要是看中了什么东西灵石不带够，可以当场用值钱的法器或材料抵价，但折价率不高。”
萧星点了点头：“多谢指点。”
他转身走向楼梯，朝两个弟子招了招手。苏灵风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师尊，一千块下品灵石才能进场呀？那岂不是要十块中品灵石？”
“嗯，没有这个身家，进去也买不起东西，天宝阁不过是用这种方式筛一筛人罢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二楼走廊尽头。
萧星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姜昕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隔壁那扇门。
房间不算宽敞，但布置简洁，一张木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被褥，窗边放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掩的木窗洒进来，将室内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
苏灵风跟在萧星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姜昕月那边：“师姐，咱们俩住一间吗？那师尊自己住一间？”
“嗯。”萧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窗外的院子，“你俩好好休息，明日拍卖会要坐很久。”
苏灵风站在走廊里，低头摆弄着手里那只木雕小鸟，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萧星：“师尊，弟子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师尊以前来过云阳城吗？”
萧星微微一怔，没有直接将这个问题带过：“来过几次。”
“那师尊觉得这次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萧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上。
他原本想说“人少了一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不适合对一个刚踏入修行界的孩子说。
她明明满眼都是新鲜与好奇，没必要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惊扰了她的兴致。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没什么不一样，还是老样子。”
苏灵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转身朝姜昕月那间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晃了晃手里的木雕小鸟，冲萧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师尊给弟子买的礼物！弟子会好好收着的！”
萧星没有接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走出两步对她道：“你也早些休息，莫要半夜又跑出去溜达。”
苏灵风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答话，闪身钻进姜昕月的房间，哐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萧星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了自己那间房。
他合上门，在窗边的方桌前坐下来，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目光越过窗前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落在远处云阳城的街道上。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在暮色中绵延向远方。
他端着那杯茶，看着那些光看了许久，却没有再想俞洛卿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夜色彻底将这座城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