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歌确实是迟到了,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有一会了。
她内搭一件黑色的缎面衬衫,领口开得很低但不过分,锁骨下方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外加亮色的风衣。
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极淡,但她的五官不需要妆容撑。
她没有看镜头,记者们的喊声在她耳边炸着,她只是抬手把墨镜摘了,露出那双被镜头对准过无数次的眼睛,然后她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穿过门廊,旋转门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把她吞了进去,把所有的闪光灯和喊声都隔绝在外。
大堂里温暖如春,钢琴的音符在空气里缓缓漂着,迎宾酒廊的宾客们在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和碰杯。
林朝歌站在旋转门后闭了下眼,把刚才那阵闪光灯轰炸残留的光斑甩掉,然后她拉了拉风衣的领子,走廊尽头的两扇铜质大门敞开着,暖金色的灯光和人群的喧哗从里面涌出来。
她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人群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大多数人正忙着寒暄,没注意到门口,但角落里有人认出了她,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林朝歌吗,这些细小的骚动在三十秒内汇成了一股暗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门口的方向看。
聂明远正在和几个投资人说话,余光里捕捉到了门口的气流变化,他抬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他把酒杯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林朝歌面前,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喜,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客套的热情,是家里人见面才有的那种,你再不来我都准备派人去你酒店门口堵了。
林朝歌被他晃得站不稳,嘴角不情不愿地弯了一下,路上堵车。
堵什么车,你住的地方离这儿二十分钟。
聂明远毫不留情地拆穿,但还是揽着她的肩膀没松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你来了就好的如释重负。
先去找你母亲。聂明远往大厅靠窗的位置一指,我去叫维克多,你再不来,给你找的大单子就真跑了。
聂清音正端着咖啡杯和一位贵妇说话,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保养得当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珍珠耳钉在耳垂上微微发亮,她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优雅,还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挑不出毛病的女人,若是和林朝歌站一起,说是一对姐妹都毫不违和。
林朝歌的脚步却骤然顿住,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朝聂清音的方向走去,脸上瞬时挂上一个标准且无懈可击的笑。
那个笑容她在镜头前练习过一万次,嘴角的弧度,眼尾的角度,颧骨的提拉高度,每一个参数都够完美。
聂清音也看见了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
她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站起来,拉了拉披肩,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只是等着林朝歌过来。
林朝歌走到她面前,停住。
妈。她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个没有温度的台词。
来了。聂清音点了点头,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儿,目光在领口处那条银链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脸上,瘦了。
巡演完了拍戏嘛,还没怎么歇。
两个人的交流到此为止,没有拥抱,没有寒暄,没有'你最近怎么样',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但那一臂之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谁也跨不过去。
跟妈妈没说上几句,聂明远的助理就过来了,恭敬地把她请到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林朝歌礼貌转身的时候,竟是有种如释重负。
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雕花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其宽敞、明亮且奢华的行政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头顶的水晶吊灯将整片空间照得极具质感。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端坐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老外。
为首的男人金发碧眼,气质冷峻,身边的团队成员胸前都别着顶级投行的徽章,面前摊开着一叠叠装订严密的英文文件。
这阵仗极其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进行什么跨国企业并购。
林朝歌看了一眼会议桌主位上的聂明远,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光芒。
在她心里,小舅舅早就不只是血浓于水的长辈,而是她在这个圈子里最强大的靠山。
她自己那个个人工作室成立才大半年,之所以能迅速在圈内站稳脚跟,疯狂吸金,全靠小舅舅在背后的托举。
刚刚结束不久的那场历时十一个月的全球巡演,聂明远大笔一挥,全资入局,一手包办了最顶级的舞美团队和海外宣发。
那场巡演不仅让她的名气彻底走向国际,更让她的工作室和小舅舅的明远集团狂赚了上亿的利润。
小舅舅就是她的真财神,是带着她在名利场里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的引路人。
朝歌,坐下吧。
聂明远用流利的英文与那几个老外寒暄了几句,随后将一份厚厚的《泛亚区全版权.独立运营.及离岸信托注资协议》推到了林朝歌面前。
聂明远拉开皮椅,双手撑在椅背上,俯下身,语气里透着极致的纵容与期许:介绍一下,这位是维克多先生,泛亚文娱基金的执行总裁,今天舅舅把你叫来是要送你上青云。
说着,聂明远修长的手指翻开那份协议,像一个最耐心,最引以为傲的导师,一行行指给她看:看这里,第三页到第十五页,是关于你个人工作室,全面升级为独立海外顶级厂牌的架构书;再翻到第三十二页,看到这个数字了吗?
林朝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一长串零的天文数字。
十个亿。
聂明远轻笑了一声,眼神真挚得发烫,温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你在这里盖下公章,签上你的名字,这笔海外启动资金几天之后通过审核,就会实打实地躺在你工作室的账户里。
林朝歌震惊地抬起头。
聂明远放慢了语速,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在她的心坎上:朝歌,你不是一直讨厌受制于人吗?
你不是厌倦了被国内那些资本指手画脚吗?
签了它,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公司能限制你,有了这笔钱,你就是资本。
林朝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到时候你想拍什么戏,不需要再去求人拉投资,你自己就是制作人;你看中了什么有潜力的新人,可以直接签在你的旗下,用你自己的资源去捧;从今天起,你林朝歌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的娱圈你来定。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林朝歌内心深处最狂热的野心。
她太渴望强大了,之前或许没有,但听完温苒讲述过那个故事之后,那个许简背后的大佬可以如此明目张胆的保护她之后,她就开始渴望了,渴望到因为没有那样的能力,可以让许简依赖而感到嫉妒。
如果自己有那样的实力,将来是不是那般保护她,帮她摆平事情的,就可以是自己了。
小舅舅给她的,不仅仅是钱,而是真正能够左右命运的权柄。
舅舅……林朝歌眼眶发热,她满含感动与感激,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谢谢你。
会议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纸张特有的干燥。
维克多推过那份厚重的离岸信托协议时,林朝歌没有任何犹豫,啪的一声闷响,公章落下,身后的助理适时欠身,双手呈上一支通体漆黑的派克定制钢笔,笔身是哑光的黑金材质,笔夹处嵌了一颗极低调的碎钻。
她握紧钢笔,带着对未来最宏大的期许和野心,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用力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待一切尘埃落定,聂明远拍了拍林朝歌的肩膀,好啦,大功告成,去跟你妈好好说说话吧。
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纵容,听话,过去陪她坐会儿。
林朝歌无奈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真啰嗦。
林朝歌?天哪,真的是林朝歌!
朝歌,能合个影吗?我女儿是你的铁粉!
林小姐,我是你妈妈的牌友,她老跟我们说你演戏多好多好。
人潮从四面八方慢慢涌了过来,端着酒杯的,拿着手机的,每个人都想跟顶流说上一句。
林朝歌都要走到聂清音身边了,却是已然被人潮围在中间,闪光灯重新在她周围亮起来,只不过都是来自手机的,签名签了不知道多少,合影拍了不知道多少,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个完美的笑。
对每一个人点头,问好,说'谢谢',那笑容和她刚才对聂清音的笑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聂清音被挤到了人群外面,她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被一群陌生人团团围住,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脸,挂着一个标准的笑容。
她没有挤进去,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安安静静地退到了窗边,然后她低下头,把白玉扳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聂明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姐姐独自站在窗边的背影,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面带微笑,却一眼都不往母亲那边瞟的侄女,这个画面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把她们俩弄到了同一个空间,但这并没有让任何东西变得更近一步,唯独那个白玉扳指,变得让他觉得愈发刺眼。
仪式的时间快到了,未婚妻还在休息室,他转身穿过人群,往大厅侧面走去,铺着地毯的短廊尽头,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正准备敲门,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
未婚妻站在门口,她休息了这一会儿,脸上的倦色淡了一些,她看见聂明远站在门口,弯了弯嘴角:急什么?
聂明远拉住她的手,跟我来,带你见个人。
未婚妻被他拉着,穿过侧廊,推开宴会厅的侧门,重新走进那片由水晶灯装点的暖金光晕里。
林朝歌周围的人群还没有散去,站在人群中央,面前正有人递过一张拍立得请她签名,她微微弯腰在上面签着,手腕的动作流畅利落。
聂明远拉着未婚妻的手往人群里挤,嘴里说着让一让,借过一下。
语调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亲昵,周围的宾客认出是他,纷纷笑着让开一条路。
人群像红海一样从中间分开。
林朝歌直起腰,把签好的拍立得递还出去,感觉到有人正朝她走过来,她抬起眼睛,见聂明远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身后牵着一个人。
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林朝歌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带着点痞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像他十七岁那年骑着摩托车翻墙进她学校,只为了给她送一袋热栗子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朝歌。他侧过身,把身后的人让到前面来,声音里灌满了得意,给你介绍,我的未婚妻。
林朝歌的视线顺着他的手势移过去。
那女人被拉着往前迈了一步,终于从聂明远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黑色高定旗袍,玉扣盘扣,缠枝牡丹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玉簪挽着头发,身材高挑,气质矜贵,站在这群穿高定的宾客中间依旧能让人一眼就只看到她。
那女人勉强站定后,方才抬起眼,望向了林朝歌。
那双眼睛……
林朝歌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人忽然拔掉了所有的音响,周围的一切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敬酒的寒暄声,酒杯碰撞的脆响,三角钢琴的夜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回音,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空旷且巨大且震耳欲聋的安静。
那是一年半之前,在某个雨天的下午,浅蓝色口罩上面,从三米的距离之外平静地回望过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书桌后面安静地看着她闯进来,看着她说出那些大胆又无理的话……
看着她一步一步失控……
看着她慌不择路地找台阶……
看着她在躺椅上,被陌生而汹涌的浪潮碾碎最后一道防线……
那双眼睛,曾经在几厘米的距离和她对视,水面底下的暗涌让她在那之后的一年半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回想,一直想到不敢再想。
口罩不在,白大褂不在,但那片很深很深的水面,那双读不出情绪却能吞掉所有情绪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认到骨子里……
许……
许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