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巨岩探出山脊,像一枚被谁随手搁在半空的印章,底下就是整座大阪。
我和阿健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游客一个个爬上去,背对着城市摆出胜利的姿势,手机快门声混着山风,此起彼伏。
轮到我们的时候,阿健先跳了上去,回头冲我招手。
“快点啊,这景色真好。”
我踏着凹凸粗糙的原生态岩面爬上岩石,再往下就是几十米高的落差和张牙舞爪的树冠。
正午的太阳把岩面炙烤得发烫,风不算大,却是暖暖的,夹杂着草木的清香。
眼前的景色确实值得这一两个小时的辛苦攀爬和一路流下的汗水——整座大阪铺展在脚下,楼宇如积木,河流像一条反光的丝带蜿蜒切过市区,远处的云层层叠叠地堆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
“来,笑一个。”阿健举起手机,退后半步找角度。
我坐在岩石顶端,心跳因为这个高度而微微加速,混着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咧嘴一笑。
突然,后颈忽然传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地攥住了我的衣领,狠狠往后一拽。
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眼前的大阪骤然倾斜、翻转,天空和城市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卧槽——!”
我听见阿健的吼声,看见他扑过来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腕,却终究差了那么一点。
周围响起路人压抑不住的惊呼,有人尖叫,有人拿着手机僵在原地不知该拍还是该救。
这一切都以一种诡异的慢速在我眼前播放,像是有人替我把时间调慢了,好让我看清自己坠落的每一个瞬间。
下一瞬间,树冠吞没了我。
树枝刮过手臂、脸颊,带着细碎又密集的疼痛,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种疼痛本身也变得模糊,变成一片轰隆隆的、失去意义的白噪音。
我甚至没有听见自己落地的声音。
再睁眼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橙红色的天光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一种温吞的、让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的暧昧。
我僵硬地眨了眨眼,视线里先是模糊的树影,然后是两根朱红色的立柱,再然后,是一道横贯其上的木质横梁——鸟居。
我躺在鸟居前的石阶上,脸颊贴着冰凉粗糙的地面。
挣扎着支起身体的瞬间,浑身的酸痛和僵硬才如潮水般涌上来。
我扶了扶有点晕的脑袋,低头看向自己,白衬衣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裤子和袖口都豁开了好几道口子,可露出来的皮肤上,大多只是些浅浅的擦伤和划痕,渗着些许血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触目惊心。
我有点讶异——这不是从几十米高的岩石上摔下来该有的伤势。
看着远处山上夕阳下显得有点诡异的山林,我放弃了思考,而是撑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没有牵扯出钻心的疼痛,感受到的只是些寻常的酸胀感,像是运动过量之后的那种疲惫。
我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神社。
夕阳把整座建筑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血色之间的暧昧颜色,鸟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看不清的地方。
奇怪的是,这本该是白天上山时路过的那座神社——出发前我明明和阿健在这里的手水舍洗过手——可此刻的它却透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它在拒绝着我,有一瞬间我竟生出眼前这座神社不是我白天见到的那座这样的念头。
四周静得反常。
没有虫鸣,没有山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甚至没有远处该有的城市噪音。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拖着这副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扶着冰凉的石柱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鸟居,朝着记忆里应该有街道和人烟的方向走去。
得找人。
得找到便利店,或者随便什么亮着灯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腿已经彻底撑不住了,我瘫坐在路边一片小公园的长椅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我跪在饮水台前,伸手拧开水龙头的旋钮,一道细细的水柱应声向上喷出。
我凑近了,就着那道水流喝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脑子竟真的一点点清醒了起来。
我撑着水池边缘慢慢站起身,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诧异还没散去。
可我甚至没时间细想这份诡异,身体恢复带来的短暂庆幸,很快就被另一桩更迫切的事取代了。
背包。
我的背包呢?里面装着钱包、手机、证件——所有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连个手机的影子都没有。
我皱着眉,在原地转了一圈,试图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弄丢的。
第一反应,大概率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和自己一起摔进了那片山林里,大概早就不知道被甩到哪个角落去了。
可就算希望渺茫,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运气好,背包也和我一样,恰好落在了神社附近,而不是深陷进那片密林里。
去神社那边看看吧。我这样想着,顾不上休息,转身朝着记忆里神社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便听见了短促的鸣笛声。
一辆警车缓缓停靠在公园入口,车门打开,下来两名女警——一个身材高挑,曲线丰满,即便是制服也难掩那种成熟的性感;另一个个子娇小,五官精致,带着几分与警服气质不太相符的可爱。
“你需要帮助吗?”她们一边朝我这边走来,一边扬声问道,语气还是例行公事般的平静。
直到走近到能看清我身上的伤痕和衣服的破损程度,两人的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朝我这边赶了过来。
“你受伤了吗?怎么弄成这样?”高个女警几步赶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视线扫过我身上那些破损的痕迹。
“我没事,身体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如实回答,又有些沮丧地补充道,“不过我的证件和背包不见了,应该是弄丢在什么地方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矮个女警问:“大概丢在哪个位置,还记得吗?”
“应该是……神社附近。”我努力回忆着,“就是山脚下那座神社,鸟居前面。”
“那我们载你过去找找看。”高个女警说着。
和矮个子女警两人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一人扶着我的手臂,一人虚虚地托在我背后,几乎是半护送半搀扶着,一路小心翼翼地把我带到警车旁,直到我稳稳当当地坐进后座才松开手。
车子发动的间隙,矮个女警从副驾驶转过头,又确认了一遍:“真的不需要先去医院看看吗?伤口不处理一下没关系吗?”
“没事,现在感觉挺好的,谢谢关心。”我摆摆手,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比起这个,我更想快点把东西找回来,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车子行驶的间隙,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高个女警叫佐藤光,矮个女警说叫她小林就行。很快,车子便开到了山脚下。
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陌生的神社,此刻在夜色里又添了几分幽深的意味。
两名女警拿出手电筒,和我一起在鸟居附近、石阶两侧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番,甚至连附近的草丛都没放过。
可翻找了小半个小时,除了几片落叶和碎石,什么都没有。
佐藤甚至专程去神社里问了值守的工作人员,有没有捡到相应的遗失物,得到的回答却是否定的——今天并没有人上交过什么背包。
“怎么会……”我站在原地,懊恼地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继续找。
“别太担心。”佐藤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就没有背包的?”
我皱着眉,把记忆一点点往前捋——最后一次确定背包还在身上,是在巨岩那里,和朋友一起拍照的时候。
“是从那块巨岩那里……”我把整件事的经过说了出来,“我和朋友坐在岩石上拍照,就在那时候,我感觉后颈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整个人直接从岩石上坠下去了,掉进了后面的树林里……”
话说到一半,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上山方向不远处的一棵树,借着女警手电的余光,似乎瞥见枝丫间挂着什么东西。
“那边好像有什么。”我指了指那个方向。
三个人一起走了过去,女警把手电光对准那处枝丫——挂在树杈上的,是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
佐藤伸手把它取了下来,借着手电的光低头细看,这才发现外套胸口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像是校徽的图案。
外套上也有几道被树枝刮蹭出的划痕,但并没有破损开口的地方。
“这是你的吧?”佐藤把外套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质地,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
这句话一出,两名女警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些微妙。
“款式和你身上穿的应该是一套的吧?”小林指了指我身上的校服,“你们学校的制服,你没印象?”
我被这么一说,才仔细端详起自己身上的衬衫和灰色西装裤,越看越觉得不对——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身衣服似的。
“不对啊,”我喃喃道,“我早上登山穿的不是这身。”
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在心底悄然蔓延,越滚越大,顺着脊背窜上来,激得我后背一寒。这是谁的衣服?我又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就在这时,佐藤的手指似乎摸到了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伸手探进去,掏出了一张卡片状的物件。她和身旁的同伴凑近看了一眼。
“抱歉,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盯着我问道,语气中带着点不确定。
“庄晓蝶”我如实回答。
两人听完,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彼此又交换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
“那……那你认识东云真蝶吗?”佐藤又追问了一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迟疑和小心翼翼,导致口吻听起来有点奇怪。
我被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我能看一下那个证件吗?”
她们狐疑地对视了一下,还是把那张卡片递了过来。
是一张学生证。
上面贴着照片,发型是那种阳光清爽的短发,可照片里那张脸的表情,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失神。
姓名一栏写着——东云真蝶
年级栏标注着“高二”。
我盯着那个名字和那张陌生的脸,老实说道:“不认识。”
这句话彻底炸开了锅。
两名女警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不约而同地退开半步,转过身背对着我,凑近脑袋压低声音交谈起来,只有零星几个字飘进我耳朵里——
“前辈……该不会是,失忆……”
“头部似乎没有受伤……”
“事件啊,前辈”
“……先请示局里”
……
佐藤最先反应过来,重新转向我,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台类似平板的终端,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方便的话,能不能再跟我核实一下你的个人信息?”
我如实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年龄和住址。
佐藤一边在终端上飞快地记录着,一边不时抬眼看我一下,神情里那份职业性的平静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没能压下去的困惑。
小林则转身朝着停在山下的警车方向走去,大概是要联系总局。
她去了没多久便折返回来,对我说道: “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们回一趟局里,呃,做份笔录……”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太妥当,赶忙补充道, “当然,更主要的是方便联系你家里人来接。”
我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头。现在证件丢了,身无分文,连回家的路都成问题,能有警车送一程,再顺便把事情说清楚,倒也不是坏事。
“没问题。”我应下来, “我跟你们回去。”
“回诶——”佐藤听完,不知怎地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声音。
我和小林一齐看向她,她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发出这种声音,慌忙举起手里的终端挡在脸前,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小林倒似乎猜到了同事在想什么,冲我摆了摆手: “呃,那啥,别管她,可能是走神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替对方感到丢脸的窘迫。
这时,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大概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句话倒是无意间冲淡了两人之间那股莫名的紧绷气氛。
佐藤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轻轻笑了一声;小林则没忍住,捧着肚子笑出了声,虽然也没笑得太过夸张。
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那路上先去便利店,给你买点吃的吧。”佐藤说道。
我们一起走向警车。走在后面时,我隐约听到她俩压低声音的交谈。
小林的声音带着调侃和责怪:“你刚刚那是什么反应啊,太丢人了。”
佐藤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小声反驳:“可是他说要跟我们回去嘛,我就……”
小林压低声音笑起来:“你就想歪了是吧?你这胸大无脑、性欲旺盛的家伙。”
佐藤似乎有点急了,声音带着点羞恼,却又压得更低:“可是前辈……男的诶,我们都多久没见过真正的男的了。前辈你不也一直在忍耐吗?”
我听了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心想她俩的工作环境也太惨了,还是她俩太挑剔了没把同事当男的?但也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警车最终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门口。她们进去买了饭团和热牛奶,我坐在后座上,几口就把东西解决干净,又道了声谢。
“我想去一趟洗手间。”我说着,已经准备开车门。
这句话一出口,两名女警先是一愣,随即不知为何都露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尴尬,脸颊隐隐泛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啊……这、这种事……不用特意说出来,自己去就是了……”小林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句,视线飘忽地避开了我。
我被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狐疑地看了看她们俩,没多想,耸了耸肩,推开车门朝便利店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镜子格外清晰。
我拧开水龙头,俯身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直起身抬头的瞬间,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这不是我的脸。
皮肤紧致得不像话,毛孔细腻,没有一丝该在三十岁男人脸上出现的松弛和纹路。
发际线乌黑浓密,发丝根根分明,透着一股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健康光泽。
整张脸的轮廓也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连眼神里都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生活磨平的东西。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下巴——光滑得没有一丝胡茬的痕迹。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却理不出一条清晰的线索。
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那张学生证。
那张印着陌生名字和陌生面孔的学生证。
我几乎是冲出洗手间的,一路小跑回到警车旁,顾不上两名女警诧异的目光,急切地开口:“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那张学生证?”
佐藤愣了一下,还是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张卡片,递到我手里。
我死死盯着上面的照片——阳光清爽的短发,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失神的表情。
和刚刚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方才两人听到我报出“庄晓蝶”这个名字时,那份错愕和交换眼神的古怪反应,究竟是为什么。
我死死攥着那张学生证,手指微微发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到近乎可笑的念头——
我,穿越了?
灵魂,穿到了这个叫“东云真蝶”的高中生身体里?
…………
……
警车驶入分局的院子时,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是怕,是有点社死。
车门一开,院子里倒还算安静,可跟着两人一路走进大厅,各种声音便扑面涌了过来:此起彼伏的交谈声、电话铃响,还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混杂成一片让人瞬间清醒的嘈杂。
更让我一时有些恍神的,是眼前的景象。
大厅里穿梭往来的警员,清一色是女性。
前台接待是个笑起来带两个梨涡的清秀女生;靠窗打印文件的那位气质冷淡,扎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茶水间里探出头看热闹的两个,一个娇小玲珑像是刚毕业没多久,一个则前凸后翘,制服撑得有些吃力。
清纯的、可爱的、性感的,高挑的、娇小的、丰满的——不管哪种类型,无一例外,全是美女。
我看得有点出神,直到小林在我背后轻咳一声:“看什么呢,走了。”
我这才收回目光,讪讪地跟着往里走,一路从大厅到审讯室,感觉自己被至少七八道目光扫过,有好奇的,也有审视的,甚至有的带点玩味性质。
分局长看起来四十岁出头,气场很足。她听完佐藤简单的汇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这样,”她终于开口,语气是那种久居其位的沉稳,“我们派人跟你一起去你报的住址核实一下,确认无误就放你走。”
“可是局长,这是事件啊……”还没等小林把话说完,局长先伸手制止了她,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说照她说的做。
于是我又坐上了警车,这次是副驾驶。
车子驶出警局,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路向前。
窗外的景色掠过,我望着那些街景,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违和感——路牌、店铺招牌、街角的自动贩卖机,明明应该是看了多年再熟悉不过的样子,此刻看在眼里却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我悄悄按下心底那点疑惑,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
车子渐渐驶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道路两旁的喧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日式宅院——白墙黛瓦,竹篱围墙,偶尔能看见院子里探出的松枝或红叶,空气里都染上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不多时,警车缓缓停下。
眼前是一栋带院子的日式宅院,木质门楣、青灰瓦顶,门口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柏。
算不上多气派的豪门大宅,但那种沉淀下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底蕴感,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人不简单。
按响门铃后,出来开门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女性。
小林上前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但那位女性的注意力几乎全落在我身上。
她一看到我浑身的伤痕,脸色瞬间变了,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慌与心疼,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阿真,你这是怎么了?痛不痛?”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指轻轻按在我手臂上,像生怕我下一秒就会倒下。
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安慰道:“我没事……真的。”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扶着我没有松手。
过了两秒,她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两位女警,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完全散去的担忧:
“……是我家孩子没错。”
小林张开口还想再说什么,随身的通讯设备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眼屏幕,神色微妙地和同伴对视一眼:“总局那边说核实完了就立刻收队……”
“诶?可是事件……”佐藤还没说完就被小林伸手打断。
两人客气地道了别,转身离开的背影里,我隐约听见佐藤小声嘀咕了句“这么神秘”,被小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忽然叫住了她们:“两位请等一下。”
佐藤和小林同时回头。
我看着她们,诚恳地说道:“今天真的谢谢你们送我回来……等我把事情处理好,想好好感谢二位。”说到这里,我顿了顿,随即捏紧拳头,像是鼓足全身的力气问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联系方式吗?”我感觉浑身的血液流速都变快了,身体尤其是脸部发烫。
这是我这么明目张胆要年轻女孩的联系方式,还是女警的。
两人眼神似乎朝我身旁的女性飘了一下,我也看了过去,发现那女性略带惊讶地看着我,在感受到俩女警的视线后又回过头,审视了她俩一眼只是默默闭上双眼看样子是不反对。
看到女性的反应,佐藤的眼睛亮了亮,小林虽然表面镇定,但耳尖也微微泛红,带着明显的期待与兴奋,几乎是同时点头答应了。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过,不好意思,我的手机丢了……”
这时,旁边的女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好意思,我家孩子手机丢了,号码需要重新补办。暂且先记下二位的号码,届时由这边打过去吧。”
两位女警听出她语气中的严厉,对视了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佐藤很快拿出纸笔,写下了自己的号码递给小林。
小林也写上了自己的号码后快步走上前把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纸条时,故意握住了小林递纸条的那只手,还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背,一边说着感谢,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她没有厌恶,反而眼神微微一亮,带着一丝惊喜与羞怯,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也许是想起了佐藤还在后面看着,她迅速抽回手,清了清嗓子鞠躬道别,佐藤也学着她的样子鞠躬,二人维持着弯腰的样子似在恭送我们回屋。
我和姨母转身回屋,背后的大门掩上的瞬间我似乎听见了佐藤喊了句“前辈太狡猾了,偷跑,偷腥猫”
我跟着那名年轻女性进到了屋内玄关。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小小的身影几乎是冲出来的,直直扑进我怀里。
“哥哥! ”
抱着我腰的是个梳着双马尾、看起来也就小学六年级左右的女孩,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强忍着。
“你去哪里了,哥哥要丢下小月了吗?”
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哥哥怎么会丢下小月呢。我去爬山了,这不是回来了嘛。”
女孩这才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我身上的伤痕。她眼睛瞬间瞪大,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哥哥你受伤了?!”
紧接着,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我刚才……有没有把哥哥弄疼……对不起……”小脸一下子皱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我心里一软,赶紧弯腰把她抱起来,轻声安慰道:“不疼的,一点都不疼。小月才不会弄疼哥哥呢,对不?”
“嗯,小月最喜欢哥哥……”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小手轻轻抓着我的衣服,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却还是带着鼻音小声重复:“真的……不疼吗?”
“当然是真的了。”
小月身后不远处,一位身穿侍女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也小跑着迎了上来,微微欠身:“少爷,您可算回——”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扫过我身上的伤痕,脸色瞬间就变了,那句“回来了”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她几步凑近,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我这就去准备药箱……”
我刚点头应了一声,想安抚她别太紧张,院子另一侧却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哟,这不是翅膀硬了离家出走的家伙吗?终于舍得——”
话音戛然而止。
抬头看去,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缓步走来,一头棕色大波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五官精致,气质里倒是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松弛与时髦感。
她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看清我这副狼狈样子的瞬间彻底垮了下来,抱着手臂的姿势也僵在原地。
“你这是……”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伸手想碰又在半空中顿住,像是怕碰疼了我,语气里那点惯常的调侃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跟谁打架了?身上都是伤,出什么事了?”
“……姐?”我试探性地开口。
她愣了一下,那副强作镇定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与心疼,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声称呼。
只是这份意外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她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点平常的语气:“哼,这种时候知道叫我姐了。先进屋,妈还在等你——她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要担心死。”
我低头看了眼还挂在我腰间不肯撒手的妹妹,又看了眼强撑着镇定、眼底却全是担忧的姐姐,深吸一口气,跨进了这扇木门。
穿过一段铺着榻榻米的走廊,脚底传来的触感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让我莫名生出一种“回家了”的错觉——虽然我压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
正厅比想象中要大,木质拉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和刚才警局、和外面那条街道完全不同的气场。
榻榻米、矮桌、墙角一幅看不懂却显然很有来头的挂轴,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女性,一袭素雅的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外表看上去像是三十岁上下,却有着沉稳异常的气场。
“妈?”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感觉像是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那位女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起初没什么波澜,可下一瞬,视线扫过我身上那些明显的伤痕,那份沉稳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回来就好。”她顿了顿,目光又在我身上的伤口停留了片刻,才继续道,“伤都处理过了?”
“嗯,已经处理过了,不算严重。”我含糊地应着,依言在她对面跪坐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我跪坐的动作自然,表情也没有异样,从而把握了我的伤势,眼前女性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刚才开门的那位女性也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安静地在母亲侧边坐下。
我这才有空细看,两人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说是姐妹应该八九不离十。
至于小月和姐姐,则识趣地跪坐在她们身后,一个乖巧,一个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卷发玩。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我正琢磨着该说点什么才不显得太露馅,母亲先开了口。
“这次的事,是妈妈的不对,妈妈给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开场是这个。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似乎压着点别的东西:“下次别一声不吭地离家,这么多天联系不上,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等我回应,又像是单纯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一旁的小月听到“这么多天”几个字,眼圈明显又红了一圈,攥紧了衣角没敢出声;姐姐则是不动声色地瞥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我一时读不透,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
“抱歉”道歉的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没底气,心里其实一团乱麻——不知道该道歉的前因具体是什么,只能凭着直觉,硬着头皮把态度摆足:“我这边也有不对的地方,是我太冲动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厅内安静了一瞬。
母亲从道完歉开始就一直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大,与一旁的姨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嘴角都微微张着,却谁也没能立刻接上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姐姐率先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
她手指抵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哎,刚刚就觉得你不太对劲。”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说下去,“态度、眼神,还有说话的方式和语气……总感觉怪怪的。”
这话里没有半点嘲讽或试探,只有纯粹的疑惑,以及一丝新奇。也许在她眼里,我如今的态度和平时相去甚远,让她觉得陌生。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破绽,只能含糊地摆摆手:“这几天……经历了太多事,一时说不清楚。晚饭的时候再慢慢跟你们讲吧,现在能不能先让我去洗个澡?浑身难受死了。”
母亲闻言,也没多问,转头吩咐一旁的侍女:“去准备好沐浴。”
我回房翻出一套换洗衣物,幸好有小月一路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不然我怕是要在这宅子里迷路上大半天。
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澡堂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依旧是传统日式的装修风格,木质墙面、竹帘窗棂,可那浴池的规模着实惊到了我,粗略估算,怕是能同时容纳十个人一起泡,而且还是露天设计,抬头就能看见院中那株历经岁月却依旧苍劲的古松,枝叶繁茂地探进浴池上方。
“这大户人家的排面……”我一边感叹,一边把衣服脱了,正准备打开花洒冲个澡,身后的门却毫无预兆地被推开。
“少爷,我来为您擦洗身子。”
我猛地回头,身后那名侍女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衣物,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神情坦然得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日常。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用手遮挡身前,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就是传说中大户人家的服侍规矩?!
正当没见过这种待遇的我手忙脚乱地想找块毛巾裹住自己,脚下毫无征兆地一滑——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一块香皂,恰好被我踩了个正着。
“欸?”
眼前天旋地转,后脑勺重重磕在浴池边缘的瞬间,冰凉的瓷砖触感贴上后脑勺,意识如断线般骤然模糊,只隐约听见侍女惊慌失措的尖叫,和一声“少爷”的惊呼,越来越远……
再有知觉时,人已经躺在了担架上,耳边是急促的滴滴声和不知谁焦急的呼喊,身下是救护车行驶时的轻微颠簸。
然而这份清醒并未持续太久,意识很快又一次涣散——最后残留的,只有那一片纯粹的、没有重量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