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世之君”艾伯特·贝施坦 - 第10章 噢,小姐。您可真美

从那旧货商的铺子里出来的时候,艾伯特那个皮革口袋里已经多了十几枚钱币——

除了那枚铜指环和一小枚银质徽记之外,他带来的所有首饰都卖给了那位旧货商,其中那个水晶戒指还算是里面比较值钱的东西,其他的那些基本上也就每个值一二十塔塔。

当然,艾伯特也能感觉到,这过程中肯定还是被压了不少价。

但毕竟这些东西留着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倒不如赶紧换成钱还更有用一点……所以那些总共加起来卖了一百多塔塔(还算上买了一身连衣裙),按理说应该得到5、6枚银币的,只是那旧货商后来表示自己手头的银币不多,只有一开始的戒指愿意用银币结算,剩下的还是换了几枚大铜币(大概相当于10塔塔)。

虽然没太达到艾伯特的预期,姑且也还算是一笔巨款了。

这笔钱差不多够置办一辆不错的运货马车,外带两匹挽马……至于镇子上的那些工坊,特别是那种烧砖的工坊(因为附近有粘土坑,所以镇子上比较繁荣的工坊就是烧砖的和做陶器的),那些可能差不多要足磅的大银币(上帝啊,那也许要七到八枚大银币,将近400塔塔的巨款)。

至于那两件东西,艾伯特也不打算留在手里,而是打算听从那个旧货商的建议,去镇上两处贵族的宅邸碰碰运气……

看看他们有没有收藏这些的兴趣。

……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

克罗伊的头发被精心地挽了起来包在头巾里,然后再蒙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面纱,一身不怎么新但还算整洁的连衣裙套在身上,加之她的气质,很像是那种稍微有点落魄的贵族小姐该有的状态。

艾伯特则是依旧蒙在斗篷里,猎刀挎在了他的腰间,走动间有意无意地从斗篷下显出刀柄,很像是小姐身边的护卫。

他落后于克罗伊半步,看起来警惕不已。

“这样能行吗?”克罗伊心里稍微有些没底。

刚才艾伯特从那旧货铺子里出来之后,他们便落脚于那个酒馆,那里的房间只要1塔塔一天,如果管饭的话也只要3塔塔一天就管三顿饭,当然也就是一点扁豆汤加上干硬的面包,不过好在还管几杯可以暖身子的麦酒(跟马尿的味道没什么两样,又酸又涩)……

随后艾伯特就表示,他打算跟镇上的贵族接触,但他自己肯定不方便,索性他顺便在旧货商那里还淘到了一身旧的连衣裙,被收拾得很干净,而且讲价到只要8塔塔……所以就把克罗伊打扮成了这个样子。

“能行。只要你稍微收敛一点血牙,像是这种小贵族,看到你这么漂亮的小姐,没有多少精力用来动脑子。”艾伯特稍微凑近了一点,对她叮嘱道。

“那好吧……我试试看。”克罗伊倒也不怎么扭捏,毕竟跟人类接触,该担心安全问题的肯定不是她。

这小镇本就不大,一会功夫他们就来到了镇子上一座贵族宅邸的门前(位置是由那旧货商告知的,看起来也是他的常客之一,而且按照他的说法,镇子上也就有两三处贵族的居所)——

它确实建在小镇上比较清净的角落,远离吵闹的集市,门前的路面也更宽敞一些,可以看到一些马车留下的印子。

但真要说有多铺张,倒也谈不上……眼前的宅子不过是有一圈低矮石墙围出的院子,由砖块堆砌出来的二层建筑比镇上其他居民盖出来的稍微宽大一点而已,即便比起艾伯特的庄园也还是逊色太多,至少就宽敞程度上来说。

当然,他们多半是镇子附近或者干脆就是脚下这块土地上的领主,除却镇上的居所,多半也有自己其他的住处。

只不过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时候,主要住在镇子上。

毕竟……住在哪怕这么小的一个镇子上,也还是要比自己乡下的庄园里舒服和方便多了,唯独安全方面肯定是不如庄园或者城堡里。

而艾伯特打算先拜访的这位,就是本地的领主,法理上来说,镇子和镇子周边的土地应该属于他。

只是在这样潦倒的边境小镇上,艾伯特也没见到这位领主本人或者上级领主的军队驻扎,只见到了几个卫兵在街道上巡逻,假如周围没有什么像样的军营,恐怕他对这样边境处的土地控制力也就一般……倒也说得通为什么商人们都对这里的生意兴趣平平。

但……也不难理解,这里周围的土地不算很好,税收估计也相当有限,又不算什么交战的重要地区。

考虑到他是这里的实权领主,那么眼前的这个宅子就可以说是相当寒酸了,毕竟宅子附近没有什么侍卫,院子里也没见到有特别像样的景观,只有围墙外面有一个正在修剪蔷薇的园丁,他抬眼注意到了艾伯特和克罗伊。

克罗伊稍微平复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麻烦一下,我想要见一见您的主人!”

这位园丁似乎也感受到克罗伊身上那有些不凡的气势……她穿得不算很好,但还算相当体面,即便没有说,也很像是一位和他主人地位相近的客人。

他不由自主停下手上的活儿,同时缓缓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好的,小姐。主人应该正在书房里喝茶……请问……您,是哪、哪位……”他说话难免有些磕磕绊绊,似乎很少应对这种来访的尊贵小姐,大概也没有筹措好恰当的用词。

“克罗伊——跟你家主人说,是荒棘堡来的克罗伊,请求和您的主人见面。”

“好的,好的……克罗伊小姐,还请您在院中稍后,我这就去!”

园丁将两人迎到院里之后,诚惶诚恐地进了宅子的大门,大概是通报那位领主去了。

克罗伊则像是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小声地对斗篷下的人说道:“一会要怎么办?”

“当然就按说好的来啊,放轻松,克罗伊小姐。您不是已经在床上扮演好几次领主了嘛……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您!那……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把他当成我就行,噢……我的意思是,只要不跟他搞到床上去就行——其他的,就按说好的来。”

“我的意思是……”

克罗伊本还想说什么,却见艾伯特在兜帽檐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之身后传来的开门的声音,她也迅速转身迎向大门方向——出来的还是那位园丁,侧过身垂手立在右手边,开口说道:

“克罗伊小姐,主人请您进去!不过,您的这位——”他拖长了尾音,同时看向斗篷罩着的人,等着克罗伊介绍。

“我的侍从。”

“您的这位侍从,还带着武器……如果也要随您进去的话,还望能把斗篷和武器交给我,会帮您看护好的。而且这里是领主大人的私宅,由领主大人自己保证您的安全,应该无需您的侍从保护。”

“这——”克罗伊犹豫了一下。

园丁似乎担心这是某种冒犯,还连忙解释道:“噢,这并不是不相信您,只是……避免误会和冲突,希望您理解。”

但实际上,克罗伊只是在以这种方式询问艾伯特的意见。

没想到他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程序,如同那位园丁一样恭敬地退到一边:“大人,我在院中等候,如果有什么情况您可以叫我!”

“我可以陪您这位侍从去后院的花圃旁坐坐……进去之后,有其他仆人带您去书房。”

克罗伊稍微愣了一下,然而眼下的情况也由不得她迟疑太久,只得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踏入了大门中,还不忘回头瞪了艾伯特一眼,她却分明看到斗篷都藏不住人脸上的笑意……很明显,他是计划好的,或者说他一开始就知道,他这么鬼鬼祟祟的样子本来也不可能进到一位领主的私宅里。

————

走进这座宅子的大门里,在小一段走廊之后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地面铺着石板,已经有些磨损。

墙上挂着几件旧兵器——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一面有裂纹的盾牌,装饰性大于实用性。

角落立着一个歪斜的盔甲架,上面的锁子甲缺了几环。

这些东西也许是这位小领主祖上传下来的,放那里是为了证明他们家多少有些武勋传统……

不然何以成为这种边境地区的领主,让人非常确信,也许是他的父亲抑或是他的爷爷亲自征服了这块土地。

而在门厅的入口处,一位老女仆侯在那里(说是老女仆,看起来大概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只是人类大多短命,像是艾伯特领地上的佃农多不过活到四十多岁,有些甚至三十多岁就死了。而且因为杂物操劳,远比三十多岁看起来要老,不仅脸上显出深深浅浅的皱纹,那双手也遍布着薄厚不一的茧子、冻疮的痕迹。)。

见到正提着裙子走路的克罗伊,她深深地低下头去对着人行礼,然后侧身将路让开:

“请容许我代表主人欢迎您,克罗伊小姐……主人正在书房等待着和您会面,请随我来。”

克罗伊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仍然试图让自己保持端庄,只是轻轻应声并不多说什么。

不过这位老女仆的态度,还是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破绽:

“嗯。”

走入门厅,可以看到正对着大门的是通往二层的木楼梯,扶手上的漆已经磨掉大半。

而且那木门上挂着一把锁,有些踩过木板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也许是这位领主的孩子。

左手边的房间门虚掩着,正对门口的便是一只褪色的也许是家族纹章的挂毯……左前方大概还有一条也许通往厨房、储藏室或仆人房间的走廊,看起来黑洞洞的。

那位老女仆往右边摆了一下手臂,示意克罗伊往这边走:“小姐,这边是书房,主人在里面等着您。”

克罗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按照艾伯特所说的那样,稍微在人的面前整理了一下裙摆和领口——

迈着小步走去书房门口,由那位女仆对着半掩的房门轻呼了一声:

“大人!克罗伊小姐来了……”

“请进吧。”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然后这位女仆又对克罗伊弯腰行了礼:“容我失陪一下,两位的红茶已经泡好了——”她拖着长音。

“你去吧。”

“好的,小姐!”

等到那老女仆离开,克罗伊站在半掩的书房房门前,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等到自己的心绪完全平复下来之后,这才轻轻地将门推开,然后先不去看房间里的人如何,先是低下头稍稍提了提裙摆轻声道:

“荒棘堡的克罗伊,很荣幸见到您,先生。”随后带上了门,重新恢复了之前端庄的站姿,迎面看去——

这书房里的窗户不大,采光一般,房间里弥漫着旧书、皮革和蜡烛的气味。

虽然是白天,但如果不借助桌面上的小烛台恐怕还是很难看清一些书卷上的小字,不过在这样的光线下,却让克罗伊觉得挺舒服的。

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放在书房深处,桌面隐约可以看到有不少划痕和墨渍,但被擦得很干净。

这位领主坐着一把高背扶手椅,皮面磨得发亮。

书桌前有一两把给访客坐的普通木椅。

靠墙立着两三个书柜,书不多,稀稀拉拉地放着几排。

有些是羊皮封面的旧卷,有些是账册,中间还夹杂着几件小摆设——一个铜烛台、一只缺了嘴的陶壶。

其中的藏书不多而书柜却空着不少,也许是上一代或上上一代传下来的,曾经也许有过不少藏书,现在却填不满了……也不知道那些是卖了、丢了还是朽坏了。

里面的角落还有个小壁炉,天冷时可以生火。壁炉台上放着几个锡盘作装饰,擦得很亮,但如果细看的话还有凹痕。

书桌的面上摊着一本账册,一支羽毛笔还插在墨瓶里……显然克罗伊来的突然,他的事情还没有彻底忙完。

不过这位中年的男性领主看到克罗伊那笼在面纱里若隐若现的容颜,就没有半点因为手头事情被人搅扰的恼怒了,那微笑看起来十分真诚,甚至就连脸上的皱纹都展平了不少(而实际上,他哪怕有四十岁,看起来也完全没有他的女仆年老,甚至可以从那衣物下的肌肉轮廓看出,哪怕落魄成这个样子,也仍然进行着一些军事训练)。

他对着克罗伊低了低头:“皮埃尔家的威廉,忒图领的领主。也是我的荣幸,美丽的小姐……请坐吧!”

克罗伊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然后拢了拢裙摆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对人回以微笑:“贸然来访,还望没有给您带来麻烦——”

“噢,千万别这么说。您也看到了,我的领地上少有您这样漂亮的小姐,如果您下次再来,可以先给我写信,也方便我早些准备……只是——荒棘堡似乎离镇子有些远,过往也少有交集,克罗伊小姐此次来访,是有什么急事?”

克罗伊刚要开口,背后却传来的敲门的声音——

“咚咚!”大概是那位老女仆轻敲了两声,然后出声问道:“两位,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这位领主发了话。

随即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那个女仆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进来,托盘上两只粗瓷茶杯升腾着热气,其中一杯茶水的颜色黄绿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另外一杯颜色稍淡,苦涩之外多少还有些甘甜味道。

她利落地在书桌前停下,将那杯苦涩的茶放在领主面前,再把另一只稳稳地放在克罗伊面前:

“克罗伊小姐,主人叫我给您加了些蜂蜜,希望您喜欢。”

“谢谢。”克罗伊点头。

“还有其他需要吗,主人?”

“辛苦你了,先出去吧。”

“好的……”

既然上了茶水,克罗伊也不好继续戴着面纱,她轻轻从耳上将面纱取下——看到她的全貌之后,这位自称威廉的领主也稍微愣了一下,随后才恢复了正色:

“噢,小姐。您可真美……”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极限的赞美之词了。

克罗伊只是笑了笑,不过有了这么个上茶的插曲,她也稍微放松了一点,继续说道:“威廉先生,贸然来访倒也没有什么急事,只是您也知道,从荒棘堡过来的路不好走……我就想着,趁冬天之前,来镇上采买一些过冬的物资。您知道的,这几年领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哎,地里收成也不好。”

“可不是嘛,小姐!日子真难过,”他顿了顿,拿起茶杯来轻轻嘬了一口,尽量没有发出很大声音,“我在二十来岁时接手了领地,到今天税收都少了将近一半……有时候,我觉得真对不起我父亲。”

“也是因为打仗吗?”

“两个王国已经打了几代人!没人指望他们能停下来——公爵们却嫌我太老了,我才四十岁!而我家的小伙子也已经二十多岁了,他是个好样的,我在他这个年纪骑着马能砍倒4、5个人!但他们只想让我们父子蹲在镇子里直到老死……不好意思,小姐,让您听我发牢骚了……”

“没关系,威廉先生——倒不如说,我还对这个挺感兴趣的。再跟我聊聊战事如何?”

威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睛看着克罗伊,显得颇为意外——

“这倒少见……”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您居然对战事感兴趣?噢……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像您这样的小姐,我以为还是对种花喝茶更感兴趣一点。”

“那我可能稍稍特别一点~毕竟荒棘堡也是边境,免不了也会见到土匪和溃兵……毕竟,战争这东西,你不找它,它也会找上你的,相比之下,我觉得还是了解一点儿为好!”

“您说的真好,小姐。有这样见识的,确实不多……那好吧,您想了解点什么?”

“从头说吧,”克罗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这两个王国到底在打什么?我来的时候路过镇口,看到好多铺子都空了,我问过别人,他们只说打仗,却说不清楚为什么打。”

威廉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您问到点子上了——为什么打?”

他伸手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张泛黄的旧地图,手指点在北面一片模糊的标记上,“看到这里没有?一百多年前,那片边境什么都不是,只有几个村子,几块瘦田,谁都看不上。后来不知怎么……在那片山里发现了一片富铁矿——矿石又纯,开采又容易,而且几乎就是露天的。从那天起,两边就开始往那儿派人。”

“为了铁?”

“一开始是为了铁。谁占了那片矿,谁的军队就有更好的刀剑和盔甲,至少也能给边境的农民们弄点好农具……但那是几代人以前的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苦涩的茶水似乎让他皱了皱眉,“打到今天,早就不是为了铁了。”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或者更直接一点,小姐,为了杀人!”威廉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边境争抢了那么久,两边付出的牺牲已经不计其数,甚至已经超过了那片铁矿本身的价值,纯粹变成了两个王国较劲的地方。围着那条边境和几座山丘,两边建得全是围墙和塔楼,挖着壕沟、插着拒马,那样对峙着!没个头……”

“那是不是两边反而不会激烈交战?”克罗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冒出这么一句。

这句话好像令这位领主也相当意外,他郑重其事地打量了一下克罗伊,似乎从这一刻起并不再单纯把她当作一位好看的花瓶小姐,就连坐得都端正了一些:

“恕我刚才冒昧,小姐。您的见识确实不一般……是的,这样对峙的情况反而没有什么激烈交战,两个王国只是不停地袭击对方侧翼的驻扎处、后勤运输线乃至于后方的村庄……也是因为这个——”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从铁矿往南到忒图领,中间隔着一大片丘陵和荒林子,本来是有些村子的,现在全空了。村子里的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剩下的被两边轮流征粮,还不如跑了。空出来的地方就成了土匪窝——有逃兵,有逃奴,也有活不下去的农夫。他们不敢去碰军营,就盯着往来的商队下手……往后的日子,恐怕会越来越不好过,只要他们不停下来的话。”

说完,这位威廉领主摊了摊手,显得也颇为无奈:“您也看到了,我不过也就是勉力维持着镇子和几个村子罢了!”

“看得出来,您也是个负责的好领主,镇子上的人虽说不算富裕……看着也还不错,很像样子。”

威廉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聊战事时平和了许多:

“小姐,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大老远从荒棘堡跑到我这忒图领,别说只是为了几车麦子和咸鱼,那些东西在您自己地界上也不是完全弄不到。”

克罗伊迎上他的目光,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从腰间那只小皮袋里摸出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书桌上——先是一枚铜指环,雕花精细,内侧刻着一串细小的铭文;再是一枚银质徽记,表面有些磨损,但依稀能看出荒棘堡的旧纹样。

“您说得对,威廉先生,我也不瞒您,”她把两样东西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动作不紧不慢,“荒棘堡眼下手头紧,我是想用这两样祖上传下来的小东西,看看能不能换些现钱——不是白要,是想请您看着给个合适的数。毕竟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连给马买草料都得赊账。”

威廉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物件,伸手拿起那枚铜指环,借着烛光端详了一圈,又放下,拿起那枚银质徽记翻了翻。

他没有像旧货商那样拿镜片细看,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着克罗伊,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

“小姐,您别嫌我说话直——这些东西,您要是拿去镇上随便找个铺子,能换几个铜板就不错了。到我这儿,我也不跟您谈买卖。这些东西我不买。”

他顿了顿,看到克罗伊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才继续说道:“但您既然开口了,我不能让您白跑一趟。这样——这两样东西您收好,就当是个由头。您是荒棘堡的克罗伊小姐,跑了几天的路来我这穷地方做客,聊得也投缘。我作为忒图领的主人,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备一份礼物,那是应该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皮袋子,放在桌上时发出了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又用一把铜钥匙捅开了一个铁皮匣子,从里面摸了一枚银币塞进了袋子里,看着克罗伊的眼睛说:“一枚大银币,外加一小袋铜币。不多,但算是对于那边领民的慰问。至于这两样东西,您还是带回去——毕竟是祖上传的!”

克罗伊低头看了一眼那钱袋,没有伸手去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语气很是真诚,但并不卑微:“威廉先生,多谢您。这份情谊,荒棘堡会记得的。”

威廉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在一边。

“别说这些客套话。除了这点应急的钱,您还想要什么?”

克罗伊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两样物件收回腰间,双手交叠在膝上,坐得端正了一些,也从刚才的感激转向了颇为务实的态度:“威廉先生,您刚才说,西边的老商路还在,只是没什么人走了。土匪虽然不多,但商队早就不愿意往这边跑了——因为没货,也因为没人组织。”

威廉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荒棘堡和忒图领都在这条商路的一端,我们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让它重新跑起来呢?不是我找您要商队——我知道您这边也不好做。那些商人嘴上说愿意为领主效力,但真要让他们冒着风险跑一条荒废的商路,他们有一百个理由推脱。”

这话说到了威廉的心坎上。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您倒是看得明白。实话跟您说,我不是没想过。前年我跟镇上几个做买卖的提过一嘴,说谁愿意往西边跑一趟,我给减两成过路税。他们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头该干嘛干嘛——说到底,他们不信这条线能赚到钱,也不想拿自己的本钱去赌。我是领主,但我没法押着他们去跑商,逼急了更麻烦。”

“那就我来找个人跑。”克罗伊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威廉微微挑了挑眉:“您来?”

“嗯,我找了一个年轻的行商,胆子大,愿意跑远路,也吃得了苦。他现在本钱不多,但愿意拼一拼……”克罗伊的态度也十分郑重,“如果我让他来跑这条线,您能不能给他开一张特许——允许他在您的领地上免缴过路税,或者在镇上交易时减免一部分摊位费?”

……

威廉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克罗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威廉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个颇为坦诚的笑容:“小姐,我得说,您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更会谈事情。您开的这个条件,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那条路本来就没有税可收,我就是把过路税全免了,也没有损失哪怕半个铜板。要是您找的人真能把商路跑起来,我的镇子上多了一个落脚歇货的点,多多少少总有些生意能做——那反倒是白捡的好处。”

他拿起茶杯想再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干脆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说实话,我这个领主当的,成天只能对着账本发愁。收不上税,也养不起兵,连那几个土匪都清不干净。要是真有人能帮我把这条商路跑起来,哪怕只是多几辆驮马经过,也算是我在账本上添一笔像样的收入——不至于每次翻开都觉得对不起我父亲。”

他顿了顿,看着克罗伊的眼睛,似乎觉得那双红眼睛十分特别又耐看:“小姐,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给他开特许——一年为期,辖区内通行免过路税,镇上交易免摊位费。一年之后要是商路有起色,续期的事我们再坐下来谈。”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叠纸张中抽出一张粗纸,重新拿起那支还插在墨瓶里的羽毛笔,就着桌面上的空地,开始低头写字。

克罗伊看着他写,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端起茶杯,茶也已经凉了,蜂蜜的甜味在凉茶里反而更明显了几分。

“洛根,他叫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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