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多恩村的那条岔路,比艾伯特记忆中的样子变了不少,虽然只是过去了十几天时间——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条路几乎被荆棘和野草吞没了大半,马匹勉强能走,但每一步都要被横生的枝条刮擦。
那时的多恩村像是躲在一道绿色的屏障后面,不愿意被任何人找到,或者说不愿意被人轻易找到。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拐进岔路之后,几丛荆棘已经被清理掉了。
路两旁的灌木被砍得很整齐,切口虽然粗糙——有的像是用斧头剁的,有的像是用木锹拍的,甚至有几处像是直接上手拽断的——但至少不再有带刺的枝条伸过来刮他们的脸。
地面上铺着一层新垫的碎土和沙砾,原来那些能把车轮陷进去的泥坑也被填平了,虽然填得不算平整,车轮碾上去还是会颠几下,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艾伯特放慢了马速,目光沿着路面往前扫,在路边看到了一处堆土的痕迹。
那堆土还带着新鲜的湿气,颜色比周围的土更深,显然是这两天才堆上去的。
土堆旁扔着几件工具——两把木锹,锹头是用硬木削出来的,边缘磨得发亮,刃口沾着湿泥;一把歪了头的木锄,锄柄上满是用刀削过的旧痕;还有一根被当作撬棍用的粗树枝,前端已经劈裂了,塞满了泥土。
都是木制的……没有铁。
这个村子有多穷,艾伯特从进村的第一天就知道——一把铁斧头大概就是全村最值钱的家当。
他们能靠这几件连铁刃都没有的工具把路清出来、把坑填平,说明多恩确实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路好像修过了。”洛根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声音里有几分意外。
他这一路已经被泥坑折腾得够呛,手上磨出了几个水泡,肩膀也因为老是用力推车而酸得抬不起来。
眼前这条路虽然还不算平整,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几天来最好走的一段了。
“嗯,”艾伯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从路面的修缮痕迹来看,多恩大概是从村口往外面修的。
越靠近村口的地方,路面就越平整,填坑的碎土也铺得更匀,荆棘和灌木也清得更彻底。
而越往外走,修得就越潦草,有些地方只是把挡路的枝条砍掉,坑也只填了半边。
多恩在赶进度——想先把靠近村子的那段路尽快修好,后面的等有空了再补。
这活儿干得倒是颇为务实,毕竟他们饭都吃不饱,那点体力在村子周围赶工还行,走得远了,也就每个人能铲几下土的事……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村口的土路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多恩村。
那几个削尖的木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新立起来的粗木柱子,上面什么也没插。
木柱旁边堆着一小堆从路面上清出来的碎石和枯枝,还没来得及运走。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正是多恩,肩上扛着一把木锹,锹头上还沾着湿泥。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人,有老有少,也都扛着木锹或木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屑。
多恩在看到停在村口的马车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几步,走到离艾伯特马前几步的距离……
站定。
他用手指在额头上蹭了一下汗,扬起下巴看着马上的艾伯特,语气还是上次那种不卑不亢的味道,但尾音里多少有些期待,大概他也没有想到,这位恶魔领主这么快就带着马车来了:
“领主大人,路我们清了一段,先紧着村口这边弄的。外面的等秋收之后再补,你看够用不?”
与此同时,从村子的另一头,几个女人挎着野菜篮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长的女人,大约四十出头(在这村子里,活到这么大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地绑在脑后,灰白的发丝从草绳里散出来好几绺。
她挎着的篮子里野菜堆得冒尖,篮子提手下面还压着几根从林子里挖出来的野薯,个头不大,但勉强够吃。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脚踝上也有——伤口早就愈合了,但那一圈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层,像是戴了一只透明的镯子。
她走路的步子比身后几个年轻女人要稳,但那只脚会不自觉地往外偏一点,像是身体还记得被绑着的时候脚踝不能自由活动的感觉。
跟在她身后的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年龄不一,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麻布衫裙,颜色不同,说明衣服的来源也不同。
但至少,这些衣服是干净完整的,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该系的地方也都系紧了。
她们挎着的篮子里,野菜和野薯装得挺满,足够做一顿饭了。
而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说是女人,其实看着更像女孩,大概十五六岁,和洛根差不多大。
她的个子很矮,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树枝,但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过了,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搭在肩膀上。
而脖子侧面有一块褪了色的青紫痕迹,不是新伤,是旧淤血散了之后留下的暗黄色印记,像是被谁掐住脖子按在墙上过。
手腕上也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脚踝上也是——和那个年长女人一样的印记,但在她身上,那些印记显得更新一些,像是被绑的时间比其他人更久,或者被放开的时间比其他人更短。
她挎着的篮子里野菜不多,但她走几步就会低头看看篮子,用手指拨一拨里面的菜叶,像是在认真清点今天的收获。
走路的姿势和其他女人有些不一样——不是不稳,而是有种僵硬的感觉,抑或是太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事先想好了才迈出去,膝盖从不在走路的时候完全伸直,像是习惯了保持一个随时可以蜷缩起来的姿势。
裙子下摆也比别人的稍长一些,几乎遮到了脚踝,走动的时候裙摆紧紧贴在腿上,很少被风吹起来。
当她走到离马车最近的那个位置时,一阵风从村口灌进来,掀起了她的裙摆。
只是一瞬间。
她立刻伸手把裙子按了下去,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但那已经足够让离她最近的克罗伊看到了——她的大腿内侧布满了旧伤,不是刀伤,不是擦伤,而是被反复掐拧之后留下的暗紫色细纹,像碎了的叶脉嵌在皮肤里面。
那些纹路的形状有些像指印,有些像被抓过之后拖出来的长条。
它们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但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地从膝盖内侧一直延伸上去,直到被裙摆重新遮住的地方。
女孩按住了裙子,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来的——被反复的疼痛、羞辱和绝望磨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之后,剩下的一种呆滞和平静。
她只停留了一瞬,就继续往前走,跟在年长女人的身后,低着头,篮子里的野菜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克罗伊骑在马上,目光追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看了片刻。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皮革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红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那是她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反应,艾伯特见过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她锁定猎物的时候。
但此刻她的目光里没有狩猎的杀意,只有沉默或者某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艾伯特。
艾伯特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正午的阳光里碰了一下,没有言语。
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指向那个女孩的方向,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她只是把缰绳在手上轻轻绕了一圈,让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村口那群正在走近的男人,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动声色。
但艾伯特知道,她记住了那个女孩的脸,大概是已经有了什么打算。
“还算够用,倒是没怎么让我失望。”
这时艾伯特才对着多恩回答了一句,同时指了指那边的洛根和马车,“这是我带来的行脚商,未来由他先来跑这条商路,这次给你们的东西也由他来发,由他给我报账……你们村里还没收拾,我就不进去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扭头对克罗伊说道:“想做什么就去吧。”
克罗伊从马上下来,三两步走到多恩面前,这让男人不由地后退了半步……大概是所有人类对于那对尖牙的本能反应。
她倒也没太在乎,淡淡地表示:“多恩村长……”
“村长?”多恩愣了一下,随后又急忙点头,“您说。”
“我想去帮帮她们,顺便检查一下那个姑娘的身体……”
“呃——你想帮忙当然是好的,但你确定要检查吗?我的意思是,大人您也知道她们身上不干净,不要脏了您的眼睛。”
“不要紧。”
“那就行!您想去就去吧,领主大人既然叫我们放人,肯定是不会再说什么了……”他想了想,又转向艾伯特,“大人,能让那商人小子进村了吗?我想跟他聊聊。”
“腿和嘴都在你身上,村长,你去请他吧。找个想吃这趟苦的楞头小子可不容易!”
“明白,明白!”多恩显然也理解了艾伯特的意思,连忙招呼身边的男人去洛根那边稍微欢迎一下。
……
多恩把木锹交给身边的人,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泥,朝马车走了过去。
他走到驮马旁边,抬头看着还坐在车夫位上的洛根。
少年攥着缰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还算稳。
多恩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看搭伴干活的伙计。
“洛根,是吧?”多恩先开了口,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领主大人说,这批货由你来分。我们村里的人好几年没见过正经行脚商了,你算是头一个。”
洛根从车夫位上跳下来,动作刻意放得很稳,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在土路上磕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直了。
他学着之前艾伯特跟多恩说话时的语气,把声音压得比平时沉一些:“多恩村长,领主大人在路上跟我交代过了。东西不多,先紧着要紧的来。你带我去村里看看,我得知道你们之后缺什么、有什么能拿来换的。”
多恩听见“村长”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愣住。
他偏了偏头,示意洛根跟上,然后转身朝村子里走去。
洛根跟在他身后,马车轮子碾过村口的碎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走进村子不到二十步,刚才在村口维持的那副沉稳表情就开始裂缝了。
他在忒图镇上长大,自认为见过穷地方——
镇子边上有几户佃农,住的也是土屋,穿的也是补丁衣服,但至少屋前有鸡刨食,屋后有晾衣绳,门口蹲着的小孩脸上有鼻涕也有笑。
多恩村不一样。
这里的土屋塌了将近一半。
没塌的那几间,门板是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泥砖和填在砖缝里的枯草。
有一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用几根粗树枝撑着,树枝下面挂着一块破布权当门帘,风一吹就飘起来,能看见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床板都没有。
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这个村子为数不多的、还在被正常使用的东西。
井旁边堆着一小堆刚打上来的柴火,一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捆柴,看到多恩领着陌生人和马车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洛根身上停了几息,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捆柴,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对外来者抱任何期待。
洛根把马车停在井边,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的时候,几个女人已经从她们的土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那个年长的女人最先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只装野菜的篮子。
她没有伸手去碰车上的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沉默而专注的目光看着洛根把盐袋、腌菜罐、块茎袋子一样一样搬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洛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篮子边缘反复摩挲着,把一根藤条上的树皮搓掉了一小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可能已经很久没见过盐了。
他把那箱粗盐搬到地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对年长女人说:“盐不多,先给你们留一半。另一半要送到领主那边去。你们先用着,下次来我再多带些。”年长女人点了点头,伸出手去碰了碰盐箱的边角,指尖在粗粝的盐粒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把指尖放进嘴里抿了抿。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转身招呼其他女人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都有了些力气。
多恩让几个男人去搬铁锅和农具,自己蹲在洛根旁边,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粗纸和一根炭条。
洛根把纸铺在膝盖上,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道横线,分出几列来,然后抬头问多恩:“你们现在最缺什么?除了吃的。”
“种子,”多恩几乎没犹豫,“麦种,豆种,有什么要什么。我们留了一小片地没种,不是不想种,是没种子。还有斧头——我们的斧头快磨成铁片了,砍柴砍一天得磨半天。绳子也要,井绳快断了,断了就没水喝了。”
洛根把这些一样一样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记在了纸上。
他的炭条在“种子”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一旁注了几个字:欠,秋收后以粮抵账。
“这些东西我下一趟带过来,”洛根把纸上的字吹了吹,吹去浮在上面的那层炭灰,然后抬头看着多恩,“领主大人说了,种子算你们欠的,秋收之后用粮食抵。按这边的惯例,一袋种还两袋粮,分两季还清。”
很朴素直接的计数方式,就是用普通的麻袋装,装多少算多少,一袋一袋得算,上下也差不了多少。
多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
他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还没翻整完的荒地,又看了看井边那几个正围着盐箱低声说话的女人,然后把脸转回来,用一种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语气问:“赊账的利,能不能再让点?一袋种还一袋半。”
洛根看了多恩一眼,低头在纸上重新写了两笔,然后把纸递给多恩。
男人接过纸,倒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他不识字——又递回给洛根。
洛根指着纸上多出来的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多恩村,赊豆种三袋,秋收后还四袋半。经手人,洛根。”
多恩听完,伸手在纸上那行字下面按了个泥指印,然后站起来,朝洛根伸出一只手。
洛根握住他的手,发现多恩的手比艾伯特的还要粗糙,掌心的老茧像是贴了一层树皮。
但那只手没有用力捏他,只是稳稳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多恩直起身,看了看井边的盐箱、铁锅和靠在车斗旁的两把铁犁,又看了看那个正蹲在地上擦炭灰的少年,忽然冒出一句话:“小子,你这账记得还挺细。跟个税官似的……”
洛根把纸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税官是替别人收钱,我是替自己收钱。你按时还粮,下次我来多给你带点东西。”
与此同时,克罗伊已经跟着那几个女人走进了她们做饭的地方——
那是村子靠里侧的一间半塌的土屋,屋顶缺了半边,阳光从破洞里直直地灌进来,照在屋角堆着的几捆干柴和一口破了沿的陶罐上。
地面上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坑,灶坑里塞着些枯枝和干草,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灶前用火镰打火,火星溅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她的手不太稳。
克罗伊没有站在旁边看着。
她脱下斗篷叠好放在门外的石头上,蹲下身,从那个年轻女人手里接过火镰,两下就打出了火花,点燃了灶坑里的干草。
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感激,但没说话。
克罗伊把火镰还给她,站起身开始翻看她们采回来的野菜。
她在庄园里一直管着后厨,做饭这方面不太能指望那些劣魔,让它们打个下手还勉强可以,所以也姑且认得哪些菜能吃、哪些太老、哪些得焯水去涩。
她拿起一把叶子发紫的野菜,对年长女人说:“这个得多煮一道,不然苦……你们有盐了吗?洛根刚才搬了一箱下来,先去拿一小把过来,不用多,够这顿饭调个味就行。”
年长女人应了一声,转身去井边取盐。
克罗伊把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苍白但结实的小臂,开始在灶台边和那群女人一起择菜。
她择菜的动作很快,手指捏住菜根一掐一拧,烂叶子扔掉,好的丢进陶盆里。
她干活的时候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就是闷头干活,偶尔问两句“这口锅平时煮几个人吃的”、“柴火够不够用到月底”,问的都是过日子的实在话。
那个年轻女孩也在灶台边。她蹲在最角落的位置,负责把择好的菜用井水冲洗干净。
她的动作很慢,洗一片叶子要翻来覆去冲好几遍,像是怕洗不干净被骂。
克罗伊没有特意去看她,也没有特意不去看她,只是在接过她洗完的菜时,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背,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皮肤冷得像井水。
女孩被碰到的时候会微微缩一下,但缩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躲得太明显。
过了一阵子,她已经可以递菜的时候不缩手了。又过了一阵子,她开始偷偷看克罗伊。
饭做得差不多了,野菜和几块切碎的野薯一起下锅煮,加了一小撮盐之后,灶坑里飘出来的气味终于有了几分正经饭菜的样子。
克罗伊在井边洗了手,走到那个女孩身边,蹲下身,声音不高,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领主大人让我给村里的人看看旧伤。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女孩的手停住了。
一片菜叶从她指尖滑进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她没有抬头,肩膀微微往里缩了一下。
克罗伊等她反应,等了一会儿,女孩终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克罗伊没听清。
她往前凑了一点,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听清楚了:“不用看。不疼了。”
克罗伊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不疼了也要看看伤口长得好不好。有些伤外面长住了,里面的肉还是坏的。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就是看看。”
女孩沉默了很久。
灶坑里的火光照着她那张瘦得几乎只剩下轮廓的脸,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
然后她站起身,低着头,朝旁边一间没有塌完的土屋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克罗伊明白了。她站起身,跟着女孩走进了那间土屋。
————
屋里很暗,窗户用破布遮了大半,只有几道细长的光从破布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几条模糊的亮线。
角落里铺着一捆干草,上面摊着一条打满了补丁的旧毯子。
女孩站在干草旁边,背对着克罗伊,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
克罗伊轻轻掩上门板,走到她身边。
她在女孩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的腰平齐,然后慢慢伸出手,先放在女孩的手背上,让她习惯自己的温度。
女孩的手指很凉,也很僵,像一只受了惊之后把自己冻在原地的小动物。
克罗伊等了一会儿,等到女孩的手指不再那么僵硬了,才把手移到她的裙摆边缘,轻轻往上掀起。
大腿内侧的伤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克罗伊的眼睛向来比人类的好使。
适应了屋里的暗度之后,那些痕迹便一层一层地浮现了出来。
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印记,像碎裂的叶脉嵌在皮肤里面,从膝盖内侧一直蔓延上去,直到被掀起的裙摆遮住的地方。
那些印记的形状有的像指头按出来的——拇指使劲压进去留下的凹陷,指甲掐破皮肉之后长回来的半月形旧疤。
有的像被拖拽过的长条,大概是被人抓着腿在地上拖行时蹭出来的。
但也就这些了。
比起那几个年长女人身上随处可见的烫伤和鞭痕,这个女孩的大腿上没有那些为了取乐留下的伤——没有被火棍烫过的圆疤,没有被刀刃划过的长痕,没有被烟头按灭在皮肤上的焦印。
大概因为她算是这群女人里比较听话的那几个之一,所以那些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大多是另一种用途的印记。
克罗伊把裙摆继续往上掀。
臀侧的皮肤上也有几道类似的指印掐痕,集中在髋骨两边——那是被人从身后抓着胯骨用力的时候留下的。
但同样没有多余的伤。
没有鞭子抽过的长条血痕,没有被踹过之后淤血散开的大片青紫。
那些男人在使用她的时候,并不需要额外折磨她来取乐,只需要她顺从就行。
而她确实顺从。她的顺从让她免于被烫、被割、被烧……但也让另一种伤害变得更加频繁和集中。
“转过去,趴下。”克罗伊的声音仍然很低,语气和刚才在灶台边说话时不太一样了——更轻,更慢,更平静。
女孩照做了……
她转过身,跪在干草堆上,把上半身伏低,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个姿势她显然很熟悉,不需要人教,不需要人纠正,甚至不需要想。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自动分开了——不是正常跪姿该有的距离,是更宽一些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跪在她身后。
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她的身子里,比任何言语都更诚实地记录了她过去这几年日复一日的生活。
克罗伊看着她的跪姿,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裙摆掀到女孩的腰以上,低下头去看。
私处有几道已经愈合的裂伤。
从阴户下方一直裂到会阴底部,不是一次造成的——是多次。
最浅的那道印子已经很淡了,说明裂开的时候她还比较小,身子还在长,长回去得也快。
最新的一道颜色还微微泛红,边缘刚刚长平整,大概是一两个月之内的事。
裂开的方向都是同一个——往外、往后——说明这些伤是在没有润泽的情况下被硬生生顶进去造成的。
克罗伊认得这种伤。
反复裂开又反复长拢的皮肉,不会再回到原来的样子,长回去的也不是原来那样柔软的皮,而是一层硬硬的、没什么弹性的东西。
但更要紧的伤在别处。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女孩的臀侧,将她的身子稍微挪了一点,让光从破布的缝隙里照到需要查看的位置。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伤——聚在后门周围,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入口周围有好几道已经长拢的裂口,长回去的皮肉比旁边的更薄,颜色发白,最大的一道从入口处一直裂到接近尾骨的地方,长拢之后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印子,像一条永远合不拢的缝。
这些裂口也不是一次造成的。
和私处的伤一样,它们是反复裂开、反复长拢、再反复裂开的结果。
那些皮肉在长年累月的粗暴使用下已经收不紧了——
即使在歇着的时候,也没办法完全合上,留着一个很小的、不齐整的孔隙。
这不是要命的伤。
不会流血,不会化脓,也不会死人。
这只是意味着这个女孩在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会在坐下的时候觉得那个地方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消不掉的坠胀。
克罗伊把手收了回来。她的手指尖沾到了一点女孩皮肤上渗出来的汗,冰凉的,和井水的温度一样。
“好了。”她说,声音仍然平稳。
克罗伊把女孩的裙子放下来,然后从干草堆旁边站起来,伸出手,把女孩也扶了起来。
女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有干草印出的红痕。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揉膝盖,也没有去拉裙子,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下一个吩咐。
也许这顺从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反复教训和奖赏打磨出来的活命法子——
顺从就不会被烫,顺从就不会被割,顺从就只会在被用的时候疼一阵,然后就能歇着。
她的身子上几乎没有那些为了取乐留下的伤,正是因为她顺从。
她没有反抗过。
或者说,她很早就学会了不反抗。
克罗伊直起身,在女孩旁边坐了下来。
干草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外面的阳光透过破布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的那几条亮线已经移了位置,从她们脚边移到了墙角。
灶坑那边飘来野菜汤煮好后的咸香气味,有人正在用木勺搅锅。
克罗伊转过头看着女孩的侧脸,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领主大人有一座庄园,还缺一些做活的帮手。不是什么重活,就是收拾卧房,归置衣物,帮着厨下准备饭菜,再有些零碎的杂事。我自己是领主的贴身女仆,这些活计原都是我在做,只是如今领地上事情多了,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才想着找一个能搭把手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语气又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实诚:“我不敢说什么大话。庄园的日子也不算富裕,但至少有饭吃,有地方睡,有干净的衣裳穿。你如果愿意来,就跟着我做,我会教你。只要你肯学,没有什么难的。我也不是什么出身高贵的家伙——我和你一样,也是替领主大人做事的。”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手背上有一个已经褪色的小疤痕——这倒不是被男人们弄出来的,是煮野菜的时候被滚水烫的,这个疤痕没有别人的手碰过,是她自己的。
她看着那个疤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第一次正面对上了克罗伊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很亮。
“我愿意去。”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说话都要稳,没有发抖,也没有犹豫。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克罗伊点了点头,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
她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歪斜的门板,正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灶台边,年长女人正用木勺往陶碗里舀汤,看到克罗伊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行,那你到时候就跟我们一起走。这些伤,我说不定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