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世之君”艾伯特·贝施坦 - 第8章 能不能给我引引路?

土屋的门是一块歪斜的木板,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艾伯特弯腰钻了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劣质酒水的气味,比他预想的还要浓烈几分。

屋子不大,大约三四步见方。

正中央地面上挖了一个浅坑,里面燃着一小堆柴火,火光照亮了室内的大致轮廓。

屋角堆着几捆干草和一条破旧的毛毯,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和两三个粗木碗。

墙壁上挂着几张干透的兽皮,还有一些用草绳串起来的干蘑菇和野菜根——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确实在努力地活着,只是活得很难。

那个高个子汉子已经在火堆旁坐下了,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

他抬起头看了艾伯特一眼,目光在他头顶那两对角上停留了片刻——和他的父亲那对粗壮得能捅穿城墙的大角不同,艾伯特的对角没有那么夸张,但依然足够让任何一个人类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同类。

“坐。”那汉子用木棍指了指火堆对面的位置,声音粗哑,不带客气,但也没有很明显的敌意。

艾伯特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门口,借着火光把那间屋子扫了一圈——这不仅仅是一个习惯,更是一种姿态……表明他在看,在让坐着的汉子知道他正在看。

那个男人靠着墙,双腿伸得很长,手里握着木棍拨着火,姿势松散,看起来像是主人随意招呼客人落座,既不恭敬也不防备。

但他握着木棍的那只手,拇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木棍削尖的那一头——

这个动作很细,如果不是艾伯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只手的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

艾伯特似乎不在意人的这点儿小动作,只是扫了一圈之后在火堆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来走亲戚的远客。

他把靴子在火堆边沿磕了磕,磕掉沾在鞋底上的湿泥,然后双手搭在膝盖上,看向对面的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艾伯特问。

“多恩。”那汉子说,没有反问艾伯特的名字——他大概已经从老坎那里听过了。

“行,多恩,”艾伯特点了点头,“那老坎在路上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的情况。我是谁,从哪里来的,大概来干什么的——我就不再重复一遍了。”

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迅速熄灭。

多恩把木棍放下,正了正坐姿,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艾伯特。

他的眼神不算凶狠,但很沉,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不好点燃,也不好烧透。

“他说你是西边那个领地的领主,是个恶魔。”多恩说,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他说你想来看看我们这里能不能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这里能管吗?”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根细枝条,在火里点着了,晃了晃,看着火苗沿着枝条往上爬了一段,然后在地上摁灭,留下一截焦黑的印迹。

“你这里,”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总共有多少能干活的人?”

多恩也拨弄了一下火堆,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背后藏着的意思:“男人,大概十四五个。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大概十来个。老人和走不动的,还有几个,不算数。”

“十四五个男人,”艾伯特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进村的时候数了一下你们村口的田。算上屋前屋后开出来的小块地,大概有五六块吧?约莫有个二三十亩,其中还有两块还半荒着,长满了野草和荆棘。”

多恩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几块地的土很瘦,”艾伯特继续说,语气平静,本来就在讲述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石头多,土又薄,种麦子估计收不了几粒。种豆子也许好一点,但收成也够呛。你们能养活这么多人,光靠那些地肯定是肯定不行的……”

他抬起头,看向多恩的眼睛:“你们还在劫道,对吧?或者说,已经是附近为数不多的活路了。”

多恩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直直地看着艾伯特,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掂量面前这个人的底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就算还在劫道,也没多少可劫的了。这条路已经没什么人走了。上一次见到商队,大约是三个月前——几个小贩,拉着两车粗布和陶器,卖不出什么钱,也没什么油水可捞。”

“所以你们现在的日子很难过。”

“一直都不好过,”多恩说,把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搓了搓粗糙的手指,“但最近这半年格外的难过。地里的收成越来越差,林子里的野物也少了……那条路上,以前还能偶尔截到一两个肥羊,现在连瘦羊都见不着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艾伯特,声音压低了一些:“所以你来了。”

艾伯特感觉到对方这句话里的试探——有点在摸他底细的企图。

这个叫多恩的汉子显然不是那种只会挥舞砍刀的莽夫,他在这间破土屋里坐了这么多年,大概早就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掂量一下对方的斤两。

“对,我来了。”艾伯特说,把手里那截烧焦的枝条丢进火堆里,“你想问什么?”

“你来了是说你来收我们,还是来说你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多恩问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老坎说你给干粮吃,说了话也挺客气。但他也说,你身边那个女人眼睛会发红光,是个血族。”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恶魔带着血族当随从,这事儿我没听说过。你这个人不太一般。”

艾伯特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像是听到了一句还算有趣的话,然后很快又收了回去,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说对了一半,”艾伯特说,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松弛的坐姿,“我不是来收你们的。收这个字,听着像是我要把你们全都捆起来,套上绳子,带回去当奴隶使唤。我没有那个兴趣,也没有那个必要。”

多恩的目光微微一闪,“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艾伯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有客人来的时候是怎么招待的?不问问客人饿不饿?”

多恩愣了一下,随即哼笑了一声,站起身,从屋角那只陶罐里倒出两碗水。

水不算干净,有些发浑,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

但他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表示没毒,然后才把另一碗推到艾伯特面前。

“村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多恩重新坐下,碗搁在手边,“水是井里打的,喝了不拉肚子,也就这样了。”

艾伯特端起碗看了看,没有立刻喝。

他把碗在手心里转了半圈,然后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水确实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还不至于难以下咽。

“那你呢?”他又把问题抛回去:“你想让我怎么管你们?”

多恩没有马上接话。

他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拇指沿着碗沿慢慢地划了一圈。

艾伯特同样没有错过这个动作——他在想,在想怎么回答才能让自己这一边拿到更多的好处。

过了一小会儿,多恩开口了:“我们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地不好,活路少,人快要饿死了。有人来管,能给口饭吃,能给活路,我们当然愿意跟着干。”

“就这些?”

“就这些。”多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狡黠,“至于其他的条件——你开,我接。能接的就接,接不了的再谈。”

艾伯特心里笑了一声。这个家伙比他想象的要精明——他没有主动开价,而是把开价的压力推回到艾伯特这边。

“行,”艾伯特说,身体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那我就直说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们村和你们这片地方,从今天起,归我管。不设税官,不派驻军,但你们要认我作领主。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们是谁的人,你们就说,是多恩村的人……你知道的,我还不想过太明目张胆。”

多恩微微眯了眯眼睛,但没有打断。

“第二,”艾伯特屈下第二根手指,“你们不能再劫道。从今天起,这条路要重新清理出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砍掉路边长出来的树,填平被雨水冲坏的坑,把那些塌掉的驿站拆了,能用的木料和石头留着,不能用的就清走。”

“清理商路?”多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这条路已经断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谁会来走?”

“会有人走的,”艾伯特说,“但不是现在。你先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不用你现在就操心。”

多恩没有直接反驳,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不太信服。

“第三,”艾伯特屈下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村里那些女人——被你们关在屋子里轮流用的那些——放了。”

这句话一出,土屋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一下。

多恩握着碗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但他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艾伯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不悦,也有一丝难堪。

“……你都听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听到了,”艾伯特说,声音平淡,“进村的时候就听到了。不止一个屋子,听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让你们村的匪徒把女人当作公共的用具,我没说错吧?”

多恩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抿着嘴,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不放呢?”

“那我不会要你们这片地方。”

艾伯特回答得很快,快得让多恩明显地愣了一下,快到多恩准备好的说辞没有派上用场——他甚至没有假设艾伯特会在这个问题上讨价还价。

“你这里的男人,都是你的兄弟,你说你能怎么办?”

艾伯特看着他,语气闲聊一般,“你们这些男人我很清楚,命硬,能吃苦,也够狠。可要说战斗力,我刚才进村就看过了——你们手上那些家伙,打猎也就勉强够用,遇上正经的军队,一个照面就没了。”

“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他说的很随意,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加上你那十五个男人,再加上女人和半大的孩子——我大概有把握在两顿饭的工夫内把所有人处理干净,然后一把火烧掉这个村子,就当从来没有来过。”

多恩握紧了拳头。

“但我还不想那么做,”艾伯特的声音依然平静,“杀人很简单,把人收拢了用起来才麻烦。而且说实话,你们这些人,放在别的地方也许就是土匪、就是流寇,但放在我这里,就是能干活的手。”

他把那根烧焦的枝条从火堆里拨出来,在地上划了一条线:“既然你能靠脑子坐到这个位子,那至少说明你不是个纯粹的蠢货。所以我在这里跟你商量——你把人放了,把劫道停了,在这片地方给我一个立足点,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多恩的声音依然紧绷。

“你们这些人,从土匪变成领民。”

艾伯特说,语气里没有施恩的姿态,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们村子归我管之后,我要求你们重新开垦周边的荒地,维修商道。头一年,我提供种子,在给口吃的——不多,但饿不死你们……等秋收之后,我要收一成产出作为领税。”

“至于你们怎么组织,怎么分工,我不会插手太多。事实上,你们的村子,我还是除了收税也就是找个人时不时过来看看……你依然是你们村的头头,多恩。”

多恩听完最后一句话,沉思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

火光照着他那张粗糙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被埋在土里很久又被挖出来的石雕,沉稳、坚硬,但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纹。

“我有一个条件。”他终于开口。

“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种子、配给、维修商道、不要劫道——这些都行。但你要保证,我们村子里的孩子不能饿死。”多恩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大人们怎么样都行,但孩子不行。我们这一点男人,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还想着这些崽子。”

艾伯特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多恩那张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脸,然后将手里那截烧焦的枝条丢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以。”他说。

“‘可以’是什么意思?”多恩追问了一句,似乎不太满足于这样简单的回答。

“就是可以,”艾伯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你让那些女人从屋子里出来,该给她们吃饭就给饭吃,该让她们晒太阳就让她们晒太阳……能种地就让她们种地,种不了地的,编筐、织布……做点什么都行。”

“你为什么在乎这些?”

“我虽然不是你们人类,但是托我父亲的福,我觉得姑且自己生得、活得还算体面,我体面……也就希望自己的领民体面一点儿,这些事情太难看了,传出去别人怎么想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多恩:“总之,如果你同意,那我们现在就算谈成了。”

多恩沉默了几息,然后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到艾伯特面前,而是站在原地,把那只碗里剩下的半碗水一口喝完,抹了抹嘴,然后伸出一只手。

“谈成了。”

艾伯特看了一眼他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伸手握了一下。

多恩松开手之后,忽然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事儿,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们村里那些女人,不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多恩的声音有些涩意,“大部分是当初走这条路逃难逃过来的。有些是从东边那个被灭掉的小领地上逃出来的,有些是从更远的地方一路流落过来的。那时候我们这儿还有口吃的,还能收留人……后来吃的越来越少,人就变得不像人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把后面那句话咽回去,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当时大家都快饿死了,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艾伯特听完了这段话,没有接话。

他站在土屋门口,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以前的事我不管。从现在开始,按我说的做。”

他说完,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往外走去。

晨光已经亮了一些,雾气散去了许多,村子的轮廓比黎明时清晰了不少。

克洛伊站在拴马的那堵墙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在吃,看到他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土屋的方向,眼神里带着问询的意思。

艾伯特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谈完了。路上跟你慢慢说。”

克洛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手里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手解开了缰绳。

晨雾彻底散尽了,阳光照亮了村口那两间倒塌了一半的土屋,照亮了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也照亮了那些从破屋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的人的眼睛。

艾伯特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在原地转了半圈,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勒住马,偏过头看了一眼。

多恩还站在那间土屋门口,手里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粗陶碗,正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说话。

而艾伯特也什么也没说——他转回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沿着那条窄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他那两对奇怪的角上,在土路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长长的影子。

……

……

离开了那个土匪村之后,他们又走了好些天……才跟着路牌和脚印从一处林间小道钻到一条大路上。

这终于是一条维护状态尚可的路,不过一连走了将近十天的路,即便他们两人的精神头还行,胯下的马匹也已经有些累了,即便走上了好路,也快不到哪去。

艾伯特倒也不催促,倒是悠哉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商队马车,同时还跟旁边的克罗伊闲聊着——

事实上,他们钻到这条大路上的时候,应该已经距离那镇子不远,因而路上倒是能见到不少赶路的商队、旅人、流民或者干脆就是一些推着小推车的农夫、小贩。

当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两人都罩在准备好的斗篷里,将艾伯特的角和克罗伊的头发都遮住……这样的装束虽然说不上正常,好在这里往来的旅人也免不了有藏头露尾的,他们至少也不算太奇怪。

看了好一会,艾伯特终于没忍住,稍微让马快走了几步来到那商队的旁边,克罗伊见状也驱马跟了上去。

艾伯特催马靠近那支商队时,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领头的那辆宽轮马车上,驾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深褐色的革质,脸上的纹路粗粝而深刻。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厚亚麻短衫,外面套了一件打了补丁的皮坎肩,腰带上挂着一把短柄手斧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他看到了艾伯特从侧后方靠近——

虽然斗篷遮住了头顶的角,但那一人一马的动静并不隐蔽——

他右手松开了缰绳,不动声色地搭在了斧柄上,目光在斗篷兜帽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朋友,这条路够宽,不用挤到一块儿走吧?”

他的语气带着商路上特有的警觉,算不上敌对——艾伯特在距离马车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保持着这个距离没再靠近。

他偏了偏头,让兜帽的阴影露出一点自己的下巴——

一张人类年轻男性的脸,至少看起来像。

“赶路而已,没别的意思。”艾伯特说,语气随意,“第一次走这里,想问个路……”

商人的目光仍然警惕,但搭在斧柄上的手稍微松了松。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艾伯特,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克洛伊——同样罩着斗篷,身材纤细,骑马的姿势倒是很稳——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艾伯特身上,沉吟了一下,才开口:

“你问吧。”

“前面那个镇子,还有多远?”

“按你们的脚程,正午前就能到。”商人说,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一座石桥,再翻一道缓坡就能看到镇子的烟囱了。你们要是走得快点……还能赶上镇口那家酒馆的热汤。”

艾伯特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那镇子的行情怎么样?我有些皮货想出手。”

商人的眉毛动了一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一个走乡串户收皮货的小贩,这种人在路上也不算少见。

他的语气比刚才松快了几分,搭在斧柄上的手彻底放了下来。

“那得看你的货好不好。你要是手里有好皮子,镇上那几个皮货商倒是收的,价格不算太黑。不过你要是有膘好的肉畜,卖给镇子北边的屠户更划算。最近那边的驻军要换防,肉价涨了三成。”

“多谢。”艾伯特说,没有再多问,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与马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并行。

商人也重新握住了缰绳,似乎默认了这个陌生人跟自己走同一段路的安排。

他甩了一下鞭子,赶着那两匹灰褐色的挽马继续往前,宽轮马车在土路上碾出两道平行的辙印,轮毂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后一辆马车跟得不远不近,由两匹稍小一些的挽马拉着。

那车架上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粗麻布口袋和几只木条箍成的货箱,用粗绳固定得严严实实。

车尾坐着两个年轻的小伙计,大约十五六岁,其中一个靠在货箱上打盹,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根短木棍警惕地四处张望,看到艾伯特回头看他们时,那根木棍握得更紧了一些,直到艾伯特转回头去。

两架马车的两侧,各有一名骑马的佣兵。

一个走在左侧,一个走在右侧,身上穿的都是皮甲——肩膀和肘部有磨损的痕迹,有些地方还用粗线缝补过。

一个腰间挎着一把单手剑,剑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木芯;

另一个背上斜挂着一张短猎弓,弓臂上裹着一层防潮的油布,箭袋里露出几支尾羽发灰的箭矢。

两人的马都是普通的驮马,不高大、不快,但看起来很耐走,蹄子稳当地踩在土路上,不急不躁。

年纪稍大的那个佣兵注意到了艾伯特打量过来的目光,也在马上回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友好,但也算不上挑衅——像是在确认这个斗篷人没有突然抽出武器的意思,确认完之后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扫视着路两边的灌木丛和田野。

这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商队。

两个佣兵、两个小伙计、一个赶车的商人,加起来的战斗力大概也就能吓唬吓唬三五个毛贼——

如果真碰上成规模的强盗,估计要么丢下货物跑路,要么就是乖乖交钱,这倒是商路上的惯常。

“你们做什么生意?”艾伯特冷不丁地又问了一句。

“粗盐、腌菜、还有些蜡烛,换点工具和木料回去……短途生意,赚不了什么大钱,最近听说边境上总是在打仗,土匪又多,生意不好做!”这位商人明显叹了口气,说的应该属实。

“可不是!”艾伯特接话,语气也很自然:

“不瞒您说,我为一个领主做事,除了卖一点皮货……顺便也想打听一下镇子上的行脚商愿不愿意做那边生意,毕竟指望那些农夫拉着东西往镇子上走还是麻烦,他们嘴笨,也卖不上个价!您总走这里,要是有认识的伙计,不知道能不能给我引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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