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藏在问剑峰北面的一处天然洞窟中。洞口被灵木与山石遮掩,寻常人路过都不会注意。但江杳是修士,灵力流动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可辨。冰泉的寒意太重,重到在洞口三丈外就能感受到那股侵入骨髓的冷。她在洞口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在云层后移动了一个角度,夜露打湿了她的发梢。手里的匕首已经被她抽出来了。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刃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缺口——那是她第三次刺杀时留下的。他当时只是伸出两根指头,轻轻一夹,刀刃就崩了。她盯着那道缺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闪身进了洞。……洞内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更低。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灵力凝成的、带着破坏性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江杳打了个哆嗦,运起护体灵力才勉强适应。洞窟不深,穿过一段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静静躺在洞窟中央。泉水泛着幽幽的蓝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那些雾气缓缓升腾,在洞顶凝成冰晶,又一点点落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泉边的石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将整个洞窟照得朦朦胧胧。司宁远就在泉水中。他背对着洞口的方向,半个身子没入水中,双臂搭在泉边的石台上,头微微低垂,长发湿透了披散在肩侧,发尾浸在水里。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应该是入泉前临时套上的,此刻被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精悍的身形。里衣的背部已经被撕开了。从肩胛骨一直到腰际,布料完全不存在,露出整片背部——江杳的呼吸滞了一下。她见过很多伤。她自己身上也有伤。练剑练到经脉崩裂时,师姐帮她上药,说她后背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用棍子打过。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伤。八十道雷鞭的痕迹纵横交错地印在他背上,每一道都深深嵌入皮肉,边缘焦黑,中间是触目惊心的血红。有些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有些还在渗血,血丝顺着脊骨的线条往下流,最后消失在泉水中。冰泉的寒意在压制那些伤口里残留的雷火之力。她能看见他背上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紫色电弧——那是雷鞭留下的后劲,还在经脉里肆虐。每当电弧闪过,他的肩膀就会微微一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石台上抠出细微的痕迹。但他没有出声。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江杳握着匕首,站在洞口阴影中,一动不动。她本该立刻上前的。这是最好的机会——他背对着她,毫无防备,身上还带着重伤,护体灵力几乎不存在。只要快一点,准一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刀就够了。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来了就出来。”司宁远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虚弱后的沙哑。江杳心脏猛地一跳。她没有动。也没有收敛气息,反正都被发现了。“躲着做什么。”他依然没有回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不是来杀我的吗?”江杳咬了咬牙,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月光透过洞口照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手中的匕首。司宁远这才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刀上,停留了片刻。“又是这把?”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又下雨了”。江杳没有回答。她握紧匕首,一步一步朝泉边走去。每走一步,洞窟里的寒意就更重一分。等她走到泉边时,护体灵力已经薄得几乎要碎。她站在他身后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他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也能看见他搭在石台上的手,指节分明,骨肉匀称,但此刻微微发颤。因为冷。冰泉的寒意太重了,他在泉中泡了太久。“你知道我会来?”江杳开口,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不知道。”司宁远垂着眼,看着泉面上浮动的寒雾,“只是猜。”“猜什么?”“猜你会忍不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江杳的手指收紧了刀柄。“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不笃定。”“那你为什么不躲?”“……累了。”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江杳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告诉长老堂?归元珠的事。”司宁远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们什么?”“珠子给了我。”“然后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们会问我为什么给你。我要怎么回答?”江杳语塞。她想说“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可以说……”她顿了顿,“可以说我抢的。”司宁远笑了。是真的笑了,肩膀微微耸动,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那笑声立刻变成了一声极轻的闷哼。他按住石台边缘,平复了一下呼吸,才低声说:“说你抢的,然后呢?天衡宗会派人去照影宗要回来。你觉得你守得住?”江杳又是一滞。“或者,”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很淡,“我直接在秘境里把你杀了,拿回归元珠,回宗交差。这样最省事。”“……那你为什么不?”“因为我不想。”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江杳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你不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嘲讽,“司宁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高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然后等着别人感激涕零——”“不是。”他打断了她。“我只是不想你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仅此而已。”江杳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正在胸口翻涌。“……所以你就让自己挨八十雷鞭?”“嗯。”“你有病吗?”“也许有。”司宁远终于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