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淮江大学,比白天安静了不少。
梅园4栋四楼,412宿舍,灯亮着。
四个人刚吃完晚饭回来——准确地说,是被李伟拖着去学校门口那家重庆小面馆搓了一顿,张大力一个人干了两大碗,还加了四两牛肉,打着饱嗝说这面馆老板是重庆人吧,味儿真正。
李伟拍着胸脯说改天带他们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张大力拍着肚子说行行行,周晏推了推眼镜说我随便,你们定,潘晓笑着看他们闹,觉得这屋里的人气儿,比赶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吃过饭回来,四个人各干各的。
周晏又爬上铺看书去了,头顶那盏小台灯亮着,安安静静的。
李伟趴在桌上跟高中同学开黑打游戏,下面传来他连麦的吼声:打野!
打野来上路啊!
张大力则四仰八叉躺在他那张上铺床上,捧着手机刷短视频,刷着刷着,突然卧槽一声坐起来。
兄弟们!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冲着屋里,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猜我刷着什么了?
啥呀?李伟头都没抬,敷衍着问了一嘴。
摄影社!
张大力两眼放着光,学校摄影社的招新帖!
上面全是图!
你们过来看——全是学姐!
穿汉服的、穿旗袍的、穿JK的——他越说越激动,口水都随着说话声喷出来,这他妈是招新吗?
这是福利现场啊!
李伟这才来了兴趣,站起身踮起脚凑过去瞄了一眼,也卧槽~了一声:这……这摄影社路子这么野?
那可不!
张大力把手机往他面前怼,一张一张划给他看,你看这张,汉服那学姐,这腰,这胸——卧槽,再看这张,旗袍开衩都开到这儿了——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大腿根的位置,嘿嘿笑起来,这哪是摄影啊,这是选美大赛啊!
潘晓坐在自己床沿上,听他们闹,没搭茬,只是笑了笑。
张大力见他没动静,不乐意了:哎,潘晓,你过来看看啊!
装什么正经!
我跟你说,这年头,男人不好色那才叫不正常!
他拍了拍床沿,过来过来,哥给你开开眼。
行了行了,潘晓远远眯着眼瞥了一眼屏幕,就那样吧。
就那样?
张大力瞪大眼睛,一副你这都不心动你还是不是男人的表情,这还叫就那样?
你看看这学姐这腿,这得有一米二吧!
你搁滨河没见过这阵仗吧!
滨河也有好看的。
潘晓回了一句,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闪过母亲送他那天站在楼道口的样子——米白色的裙子,腰身勒得细细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赶紧把那画面从心里压下去,没再说话。
晚上十点,宿舍统一熄灯。
周晏第一个放下书,说了句睡了,就没了声。
李伟也打完最后一把游戏,心满意足地关了手机。
潘晓躺下,听着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正迷迷糊糊要睡着——
黑暗里,张大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哎,兄弟们,都睡了没?
睡了。周晏闷闷地回了一句。
睡了还说话!张大力嗤了一声,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知道今儿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我看见谁了吗?
谁啊?李伟接了一句,显然也没睡着。
就那个——咱们系那个辅导员,你们记得吧?
就报道那天,穿白衬衫那个,得有三十多了吧——张大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贼兮兮的劲儿,卧槽,那身材,那屁股,走路一扭一扭的,我吃饭排队排她后面,看得我差点忘了吃饭了!
黑暗里,李伟噗嗤地笑出声:你他妈连辅导员都不放过?
这你就不懂了吧,张大力振振有词,我跟你们说,男人嘛,就得荤素不忌!
小姑娘有小姑娘的好,熟女有熟女的韵味——你们别觉得年纪大的不行,我跟你们讲,我东北老家楼下那个早点摊老板娘,四十多了,那胸,那腰——那才叫女人!
小姑娘那叫豆芽菜,没看头!
潘晓闭着眼,听他在黑暗里唾沫横飞,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大力,你他妈嘴上能有个把门的吗?李伟笑骂。
把门?
要啥把门!
张大力越说越来劲,我跟你们讲,我高中那会儿就看明白了——学校门口那些小卖部老板娘、理发店的姐姐,那才叫风情!
你们这些南方人,从小没见识过,我跟你们说,我们东北那旮旯——
行了行了,周晏都听不下去了,翻了个身,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急啥!张大力不依不饶,又换了个话题,那说点正经的——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在学校论坛上,看见好几个帖子都在说一个人。
谁?李伟问。
沈凯。张大力说,你们可能还没听说过,就那个——黄毛哥。
黄毛哥?李伟来了精神,这名字听着就不是善茬儿。
可不是嘛!
张大力一拍床板,我得给你们好好讲讲这个沈凯——妈的,这人可牛逼了。
长得帅,一米八几,皮肤白,一头黄毛儿,走路带风,学校里女生看见他都走不动道儿。
听说家里是开服装厂的,有钱得很!
穿的衣服全是牌子,一双鞋顶咱们仨一个月生活费了!
这么夸张?李伟啧啧两声。
还有更夸张的!
张大力越说越起劲,他是学校摄影社的社长!
就我刚才给你们看那个摄影社招新帖——就是他拍的!
那帮学姐穿汉服穿旗袍,全是给他打工的!
听说他拍一组照片,光请模特的钱,都够咱们吃俩月食堂!
卧槽。李伟感叹了一句。
不过嘛——张大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暧昧起来,这人呐,哪都好,就是花边新闻多。
论坛上那些帖子,一半是吹他,一半是扒他的。
说他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前阵子还跟个大四的学姐搞在一起,那学姐为他都分手了——结果他呢,转头又跟艺术系一个跳舞的妹子好上了。
那学姐在论坛上骂了他三天,发了好几条帖子,又是哭又是闹的,说他是渣男,结果呢?
人沈凯连理都不理,照样该干嘛干嘛,那学姐闹了一阵,自己没意思,就算了。
这他妈才是人生赢家啊。李伟由衷地感叹。
所以说嘛,张大力总结陈词,这人,你要说他有本事,那真有两下子;你要说他人品吧——他嘿嘿笑了两声,反正我要是女生,我肯定离他远远的,这哥们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李伟忽然问:哎,大力,你说他家里是开服装厂的?
对啊,怎么?
那他以后是不是不用找工作啊?继承家产就行了?
那可不!
张大力一拍床板,人家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你以为呢?
咱们拼死拼活考大学,人家考大学就是来玩儿的!
你没看论坛上说吗,人家光相机就好几台,一台几万块钱呢!
行了,周晏终于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困意,再聊下去天都亮了。睡觉。
睡睡睡!张大力嘴上答应着,临了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明天去食堂,得好好瞅瞅这个黄毛哥,看看到底长啥样!
潘晓躺在黑暗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怎么插话。
沈凯。黄毛哥。摄影社社长。家里开服装厂的富二代。花边新闻满天飞。
他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离自己挺远的——就像电视里的人物,跟他这种从滨河小城来、连学费都要母亲攒蛮久的普通大学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没多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潘晓跟张大力去食堂吃饭。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挤人,打饭窗口前排出好几条长龙,空气里飘着米饭、炒菜和番茄鸡蛋汤混在一起的味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张大力挤在队伍里,眼睛却不安分,一会儿瞟瞟左边窗口打菜的阿姨,一会儿打量右边排队的人群。
他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潘晓,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发现猎物的亢奋:
哎哎哎,潘晓,你看那边——
哪边?
靠窗那儿,那桌!张大力努了努嘴,看见没?那个黄毛!就那个!沈凯!
潘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食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桌人。桌上摆着几盘菜,围坐着三四个男生女生,有说有笑。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男生,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在食堂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他穿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那质感就不是便宜货。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嘴角带着笑,五官确实长得好——眉眼深,鼻梁高,下颌线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有种说不出的招人劲儿。
那一桌人,就数他最扎眼。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好几个女生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有的女生都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一眼。
看见没看见没?
张大力激动得直拍潘晓的胳膊,就他!
沈凯!
卧槽,真人比照片还帅!
你看那头发,那脸,那骨相——妈的我要是长这样,我也天天换女朋友!
潘晓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
隔着大半个食堂,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人声,那个叫沈凯的男生正笑着接过旁边女生递过来的什么,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那桌人又笑起来。
潘晓收回目光,觉得也就那样。
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看恋综的。他端起餐盘,排队往前走:走了,打饭。
哎你急啥!
张大力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两眼,才端着盘子跟上来,我跟你说,改天我也得弄个相机,学学摄影,进那个摄影社——不为别的,就为看学姐!
你拉倒吧,潘晓头也不回,就你那手机拍照都拍成异形了的,还学摄影。
你瞧不起谁呢!张大力不服气,我跟你说,我要是进了摄影社,第一个就拍咱们辅导员——
行行行,潘晓赶紧打断他,吃饭吃饭。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张大力一边扒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讲沈凯的光辉事迹——什么摄影社招新日那天,报名的人排到了教学楼门口,一半是男生冲摄影去的,一半是女生冲沈凯去的;什么沈凯去年拍的一组照片,拿了市里的摄影比赛一等奖,奖金几万;什么听说他家那个服装厂,现在好多款式都是他自己拍的照片做的宣传……
潘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往嘴里扒着饭,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母亲。
中午十二点多,正是母亲那边的饭点。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语音:妈,吃了吗?我这边午饭吃上了,食堂菜还行。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条语音。
他点开,贴在耳边。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些嘈杂,像是在酒店大堂:吃了吃了,妈刚忙完一阵,正吃饭呢。你午饭吃的啥?别光吃米饭,多吃点菜,啊。
知道了妈。潘晓回了句,又补了一句,妈你上班累不累?
“不累,妈习惯了,别担心。”
哦。潘晓打字,他扒了两口饭,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暑假打工的事。
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想着,今年放寒假了,我在淮江这边找个地方打工,挣点钱,也能给你分担一点。
微信那头安静了两秒。母亲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带着点着急:不用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别操心——
妈,潘晓打断她,我大了,想帮你分担点。而且这边寒假工也好找,你放心,我自己看着办,不会耽误学习。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发语音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要是有合适的,就跟妈说一声,妈帮你参谋参谋。
嗯。
退出微信,潘晓把手机放回兜里,端起餐盘,把最后几口饭扒完。
张大力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跟谁发微信呢?听着像你妈?
嗯,我妈。
你妈声音挺好听的。张大力随口说了一句,又低头扒饭。
潘晓没接话。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九月末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才望向食堂靠窗那桌的时候,那个叫沈凯的黄毛男生,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消息——是他表哥发来的,问他今年寒假要不要去滨河那边一个酒店帮帮忙,他表哥认识那儿的经理,说有个寒假工的机会,条件不错,问他感不感兴趣。
沈凯漫不经心地回了个再说吧,锁了屏幕,抬起头,笑着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奶茶。
食堂的玻璃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又落回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