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潘晓还是听出来了——母亲提起那个小伙子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多了。
不是一次两次,是那种——聊着聊着,话头就拐到他身上去。
晓啊,今天那个小伙子又帮妈搬了两箱矿泉水,一箱四十斤呢,眼都不眨,人真结实。
晓啊,我跟你说,那个小伙子会来事儿,昨天大堂有个女客人闹脾气,他几句话就给哄好了,老板都夸。
晓啊,那孩子也是可怜,从小没妈,他爸一个人拉扯他。不想让他爸操心太多,你说这孩子,多懂事啊!
潘晓一开始还接话:哦,是吗。那挺好的。人不错。后来,他就不太吭声了。
母亲没察觉,继续说:你说这年头,这么踏实的孩子不多了……
终于有一天,潘晓没忍住,问了一句:妈,你能别老提他么?
视频那头,母亲愣了一下。
真的只是很短暂的一下,快到潘晓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她笑了,那笑里有一点点的慌乱,被她掩饰得很好:妈就是觉得这孩子不容易,想多照顾照顾。
你不在身边,妈看见踏实的孩子,就忍不住多心疼几分——你说,妈是不是老了?
潘晓看着屏幕里母亲那张脸,喉咙动了动,最终欲言又止,只吐了句:妈你不老。
他到底没敢问: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姓沈?
他怕一问,母亲会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消磨着。
潘晓的夜班上了快两个月,攒了一点钱,又给母亲转了一半。
母亲收的时候,还是老话:妈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
潘晓说:妈,我挣的,给你花。
母亲在视频那头开心的笑,笑得眼角弯弯的,如往日一样温柔。
或许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那天,母亲破天荒地没在晚上给他打视频,而是下午三点多,给他弹了过来。
潘晓刚睡醒,接起来,看见母亲坐在酒店的休息室里,穿着那身他熟悉的制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可潘晓总觉得,今天的母亲,跟往常有点不一样——她像是特地收拾过,领口别了一枚他没见过的银色胸针,嘴唇口红颜色也比平时红一点。
晓。母亲开口,声音有点紧张,妈跟你说个事儿。
潘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妈你说。
母亲顿了一下,眼神飘忽着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酒店里那个小伙子,你还记得吧?就你说妈老跟你提的那个。
记得。潘晓的声音有点干。
他家里,是开服装厂的嘛,做服装生意的。
他吧……他看妈气质好,说想请妈拍几组照片,给他们家服装做宣传。
说是正经拍照,有报酬,还不低。
母亲说着,抬眼看着屏幕,似是在看潘晓的脸色,妈想着,妈这个年纪了,还有人请拍照,也挺稀罕的……就想问问你,你觉得行不行?
潘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哪个小伙子,想问他叫什么名字——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看见母亲在屏幕那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忐忑。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他点头,或者摇头。
潘晓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很久,空气仿佛都安静了,母亲也没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潘晓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妈,你觉得开心,你就去。你开心就好。
视频那头,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笑得眉眼弯弯:真的?
那妈就答应了?
妈想着,多挣点钱,给你攒着——晓,你上大学,妈得给你多攒点底子。
嗯。潘晓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不敢多说。他怕再多说一个字,声音就会难以抑制的发抖。
挂断视频,潘晓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着呆,头脑风暴席卷着思绪早飞到天边去了。
他关掉了手机,闭上了眼,缓缓斜倒在床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夜班的闹钟,还有三个小时。
那条视频,是潘晓自己刷到的。
凌晨两点四十,便利店刚清完一波夜宵的客流,店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个抖音账号。
其实他没想刷。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刷。
可手指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沈凯的主页已经滑开了——简介写着淮江大学摄影社·服装品牌主理人·约拍私信,粉丝数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多了一万多。
封面是一张九宫格的第一格:一条藏蓝色的OL短裙,收腰,及膝,配着白色衬衫,搭一双裸色高跟鞋。
配文写着:新一季职场系列,感谢茹姐出镜,质感绝了,先放三张,剩下成片下周发。
潘晓的指尖,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茹姐,盯着那张封面图,盯了很久。然后他点开大图。
第一张是站姿,侧身对着镜头,一只手搭在办公桌沿上,腰线的弧度被收腰裙勒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坐姿,交叠着腿,裙摆堪堪盖住膝盖,露出半截白亮的肉腿,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微微偏着头。
第三张是背影,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衬衫若隐若现,活像一副标准的人体绘画素材。
三张,没有一张露脸。
可潘晓认得那副肩,认得那道腰线,认得那个微微抬起下巴的弧度——那是他妈。
他妈的,那是他妈。
潘晓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死死盯着屏幕,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一定,可能是像,世上身材像的人多了去了——可下一秒他就看见评论区,最上面一条,点赞过万:
卧槽这身材,熟女天花板,谁懂啊!
底下跟了一长串。
这腰,这腿,这背影,绝了。
看这穿搭质感,凯哥请的模特吧,眼光真毒。
茹姐多大了?这气质不像小姑娘啊。
熟女就是熟女,小姑娘哪比得了这个味儿。
求正面,求正面,黄毛哥能不能放正面照!
潘晓一条条看下去,看得指尖冰凉。
他看见有人把那张背影截图,放大,再放大,研究腰线;有人开玩笑说这背影够我当一年壁纸;还有人起哄,让沈凯多拍点,不够看。
他退出去,又点进来。退出去,又点进来。
他想关掉手机,想把它摔在墙上。可他最后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收银台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玻璃门外的街灯照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条视频的点赞量,还在涨。评论区里那些字,像一根根针,全扎在他心口上。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连问,都不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