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绝代的外婆 - 第4章 往事
傍晚,陈屿蹲在院墙根底下喂猫。猫是村里的野猫,灰的,瘦,见人就躲,只闻着鱼腥味才肯凑过来。陈屿把手里的鱼肉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出去。猫低头叼起一块,蹲到墙根下头吃,吃完了又回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摇。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陈屿掏出来一看,是李穗。陈屿接了,说,“妈。”李穗在电话那头说,“到了也不来个电话,还是你外婆说的,我才知道你到了。”陈屿说,“忘了,明儿给你打。”李穗说,“你外婆那人,报喜不报忧。你自己说,我才放心。”陈屿应着。猫在脚边转来转去,仰着头,等下一块鱼肉。李穗又问,“饭吃了吗。”陈屿说,“吃了,外婆做的。”李穗说,“咸不咸。你外婆做饭咸。”陈屿说,“正好。”李穗又问,“住得惯不惯,夜里蚊子多不多。”陈屿说,“惯。外婆点了蚊香。”李穗说,“那就好。你外婆心细,嘴笨,心里有,嘴上不说。你多陪她说说话,别老一个人闷着。”几句话说完,该挂了。陈屿捏着手机,没挂。李穗那头也没挂,像等着什么。陈屿想了想,说,“妈,外婆年轻时候,什么样。”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李穗说,“怎么想起问这个。”陈屿说,“就想问问。”李穗叹了口气,说,“你外婆年轻时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这句话陈屿听过很多回。可这会儿蹲在乡下院子里,听着蝉鸣,再听这句话,味道不一样了。李穗说,“你外婆小时候家里条件好。你太姥爷是读书人,会写会画,一笔好字,村里谁家过年写对子,都来求他。你外婆从小跟着学,书念得也好,功课门门是头一份,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那几年,多少人家托人来求娶,门槛都踏破过。”李穗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又说,“后来,家里出事了。你太姥爷挨了批斗,家里的东西都抄了,书烧了一大半。你外婆那时候还小,成分不好,学也上不成了。再后来,就被送到这村里来了。”陈屿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李穗又说,“你外公家成分好,上头做主,把你外婆说给了他。你外公那人,实诚,肯下力气,就是一字不识。你外婆嫁过来那会儿,连火都不会烧,蹲在灶前头半天,点不着。村里人都在背后看笑话。”“你外婆这辈子,可惜了。”李穗说,“书读得好好的,落到这村里,嫁了这么个人。她心里苦,一辈子没跟人说过。你去了,多陪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陈屿嗯了一声。李穗又说,“你外婆年轻时的事,你别提,她不爱听。”陈屿说,“知道。”挂了电话,陈屿蹲在墙根下头,半天没动。猫还在脚边,仰着头,等下一块鱼肉。陈屿把手心里最后一块鱼肉丢出去,猫叼起来,窜上墙头,蹲着吃了。陈屿想起沈疏影坐在廊下,望着院墙外那片竹林发呆的样子。傍晚的风从竹林那头过来,把沈疏影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沈疏影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脖颈,白净。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垂下来,盖住目光。就那么坐着,半天不动。陈屿忽然有点明白,沈疏影望的是什么了。第二天一早,陈屿出了院门。村口老樟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老头老太,蹲着坐着,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陈屿走过去,蹲在晒面架子旁边,装作看面条。两个老太太正在说话。看见陈屿,其中一个停下来,打量陈屿,说,“疏影家的外孙吧。”陈屿说,“嗯。”老太太说,“你外婆这几天,气色好多了。你来了,家里热闹。”另一个老太太往沈疏影家那边瞟了一眼,说,“你外婆年轻时候,可是个人物。她刚来村里那会儿,全村的年轻人都跑去看,蹲在墙根底下,一蹲一下午,就为看她一眼。”陈屿听着,没接话。老太太又说,“她刚嫁过来那会儿,哪会干农活,蹲在田埂上哭过好几回。你外公笨,不会哄,就在旁边站着,干着急。后来她慢慢学会了,洗衣做饭,种地喂猪,都学会了,就是不爱跟村里人来往。一个人坐在塘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到底是读书人,跟咱不一样。”另一个老太太接口说,“你看那双手,细的,哪像是干活的。这些年,就没见她真心笑过几回。”陈屿蹲在晒面架子旁边,盯着架子上晃着的面条,半天没眨眼。那几天,陈屿天天往村里人多的地方凑。老樟树下,晒面架子旁,井台边上,哪里有老头老太扎堆,陈屿就蹲在哪儿,假装看猫,看鱼,看晒着的面条。话头绕来绕去,总能绕到沈疏影身上。村里人也不避着陈屿,说沈疏影的事,像说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说的大多是零碎的事:沈疏影刚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塘边,一坐就是半天;沈疏影年轻时候,有人想娶,她都不肯;沈疏影家里以前是读书人家,成分不好,才落到这村里;沈疏影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辈子没回过城。也有说沈疏影好处的:“到底是有学问的人”“村里谁家孩子功课不懂,都去问她”“她也不嫌烦,讲得细细的”。碎片越拼越多,沈疏影在陈屿心里越来越立体,也越来越沉。有天傍晚,陈屿从村里回来,路过村东那口塘。远远看见塘边坐着一个人,是沈疏影。沈疏影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搁在膝上,望着水面,一动不动。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搭在膝头;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水面的光,一亮一亮。夕阳把水面照成一片红,沈疏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陈屿站在路边,没敢过去,就那么远远看着。沈疏影坐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红褪下去,暮色漫上来。沈疏影才慢慢站起身,往路边走。路过陈屿身边的时候,沈疏影愣了一下,说,“站这儿做什么。”陈屿说,“看鱼。”沈疏影顺着陈屿的目光看了看水面,说,“回去吧,天黑了,蚊子多。”沈疏影走在前头,陈屿跟在后面。陈屿看着沈疏影的背影,忽然想,方才沈疏影一个人坐在塘边,在想什么。夜里,陈屿躺在床上,把白天听来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书香门第出身,自幼学书画。那几年,家里出事,人被送到这村里。嫁给一个一字不识的农村大汉。过了一辈子,郁郁寡欢。“知书达理”四个字背后,是半辈子没人心疼的寂寞。陈屿又想起沈疏影坐在塘边的样子。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坐就是半天。陈屿头一回没看懂,这会儿懂了。沈疏影望的,是回不去的那些年。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内心强大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陈屿脸上。陈屿盯着天花板,心口一阵一阵发紧。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想抱一抱沈疏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屿自己先慌了。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不是人。又忍不住接着想。想沈疏影坐在廊下看书的侧脸,想沈疏影低头翻页时那只手,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想沈疏影弯腰摘菜时裙摆扫过泥土的样子,想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细纹,想沈疏影一个人坐在塘边的背影。骂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念头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陈屿翻了个身,对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线月光,在心里说:沈疏影才不是什么外婆。沈疏影是一个被亏待了一辈子的人。第二天起,陈屿开始留心沈疏影的喜好。沈疏影廊下看的是线装书,写字用的是那支旧毛笔,堂屋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沈疏影看的书里夹着一片竹叶,当书签用。这些陈屿都看在眼里。这天下午,沈疏影坐在廊下看书。陈屿搬了把凳子,坐在沈疏影旁边。坐了一会儿,陈屿说,“外婆,你会写毛笔字吗。”沈疏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说,“会一点。”陈屿说,“堂屋那幅字,是你写的?”沈疏影说,“嗯,闲时写着玩的,写得不好。”陈屿说,“很好看。”沈疏影又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比方才亮了一点。陈屿又说,“那画呢,也是你画的?”沈疏影说,“临的,临得不好。”陈屿说,“我想学。”沈疏影手里的书页停了一瞬。沈疏影看了陈屿一会儿,说,“学那个费工夫。”陈屿说,“我不怕费工夫。”沈疏影没有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好一会儿,沈疏影才说,“改天吧,闲了我教你。”陈屿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陈屿记下了:沈疏影说起写字画画的时候,眉眼都是活的,不像平时那副收着的样子。陈屿想,只要能让沈疏影这样亮一下,做什么都行。傍晚,陈屿坐在廊下,看沈疏影在灶间进进出出。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白蒙蒙的。沈疏影端着菜出来,看见陈屿坐着,说,“饿了?饭马上好。”陈屿说,“不饿。”沈疏影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那笑意在脸上停得短,又沉下去了。陈屿坐在廊下,看着沈疏影转身进灶间的背影。暮色从竹林那头漫过来,把院子罩成一片灰蓝。灶间里传出柴火响,锅盖碰着锅沿,叮的一声。沈疏影在灶间里说,“饭好了。”陈屿应了一声,站起身,掸了掸裤腿,往灶间走。檐下的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帘上,一前一后,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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