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绝代的外婆 - 第6章 夸赞
此后每天下午,廊下都铺着纸墨。陈屿练字,沈疏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笔。陈屿学得认真,一个字练上几十遍,练到手腕发酸也不停。沈疏影看陈屿写的字,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那点笑意停得短,一天里却多起来。沈疏影教陈屿的时候,话也变多了。说这笔该藏锋,那笔该回锋,说写字跟做人一样,站得直,落得稳。说着说着,又说到画上去,说竹叶有疏有密,疏的地方透气,密的地方有风。陈屿听着,一句一句都记下。陈屿发现,只要能让沈疏影笑,让他做什么都愿意。这天上午,陈屿在院里练字,沈疏影端着盆出门晾衣裳。晾完,沈疏影没急着回屋,站在院门口,朝村口方向看了看。村口老樟树下聚着几个人,正在说话。沈疏影拢了拢鬓边的发丝,走了过去。沈疏影沿着土路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直直的。今天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布裙,裙摆压住一截小腿;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随着步子轻轻摆。阳光从樟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沈疏影肩头,斑斑驳驳的。陈屿搁下笔,跟到院门口,没出去,站在门里看。老樟树下,一个老大娘正蹲着择菜,看见沈疏影,说,“疏影,今儿个气色好,有什么喜事。”沈疏影说,“哪有什么喜事。”大娘说,“我看你这几天,眉眼都是活的。”沈疏影没接这话,在树荫下站定,说,“大娘,你外孙今年几岁了。”大娘说,“虚岁十二了,皮得很,整天上房揭瓦。”沈疏影说,“皮是好事,壮实。”说着,沈疏影往院里看了一眼,陈屿站在门里,赶紧缩回去。沈疏影说,“我家陈屿,今年十七了,在城里读书。成绩好,年级头几名。还会写字画画,跟我学的,学得快,悟性好。”大娘说,“哟,那你外孙出息。”沈疏影说,“是争气。来了这些天,天天练字,也不出去玩,我让他歇歇,他说不累。”说着,沈疏影嘴角翘起来,眼尾堆出几条细纹。大娘打趣说,“你外孙这么出息,以后要考大学的。”沈疏影说,“考得上。他聪明,又肯下功夫。”陈屿站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耳根一阵一阵发烫。沈疏影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句“考得上”说得很笃定,像早就认准了的事。陈屿想,沈疏影这辈子,怕是很少有这样能拿出去夸的人和事。中午吃饭,沈疏影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陈屿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沈疏影说,“慢点吃,给你留着呢。”陈屿说,“外婆,你手艺真好。”沈疏影说,“跟村里人学的,以前哪会做这些。”陈屿说,“那外婆以前会做什么。”沈疏影筷子顿了一下,说,“以前会读书,会写字,会画画。别的,都不会。”说这话的时候,沈疏影低头扒了一口饭,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陈屿说,“那现在都会了。”沈疏影说,“嗯,都会了。人活着,总得学会。”沈疏影说完,又给陈屿夹了一块肉,说,“吃你的,问这么多做什么。”下午,陈屿去竹林里逛,衣裳被竹枝刮破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扯到胳膊肘。陈屿回屋换了件衣裳,把破衣裳团成一团,塞进木盆底,想等明天自己洗。晚饭后,沈疏影收拾完灶间,端着木盆从陈屿屋里出来。陈屿正坐在廊下发呆,看见沈疏影手里那件破衣裳,愣了一下,说,“外婆,我自己补就行。”沈疏影说,“你会补?”陈屿说,“不会。”沈疏影说,“那不就得了。”说着,沈疏影在灯下坐下,从针线匣里摸出针线。沈疏影穿针,举着针,对着灯,眯着眼,线头在针眼里穿了两回才进去。沈疏影把破口对齐,一针一针缝起来。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针脚走得密,走得匀。灯从侧面照过来,沈疏影低头时,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灯光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干干净净。低马尾的黑发垂在肩侧,发梢搭在袖口上;沈疏影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影,随着穿针的动作轻轻颤。陈屿坐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该去睡。沈疏影缝完一道,拿牙咬断线头,又接着缝。缝完,沈疏影把衣裳抖开,举到灯下看了看,说,“好了,跟新的一样。”陈屿接过来,摸了摸那道缝,针脚平整,看不出补过。陈屿说,“外婆,你针线活真好。”沈疏影说,“缝了半辈子了。”陈屿说,“外婆,你缝衣裳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沈疏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想什么。想着针脚别歪,就这一件衣裳,别缝坏了。”陈屿说,“外婆,你该多想想自己。”沈疏影说,“想自己做什么。”陈屿说,“想自己爱做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儿。”沈疏影收了针线,说,“一把年纪了,不想那些了。”说着,沈疏影起身,说,“睡吧,明天还要练字。”陈屿看着沈疏影走进屋里的背影,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日子一天一天过,陈屿的关心,渐渐过了界。沈疏影爱喝温的,陈屿记住了。沈疏影一抬手,陈屿就知道要递水,水是温的,不凉不烫。沈疏影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陈屿说,“猜的。”沈疏影说,“猜得挺准。”天要下雨,陈屿先想着沈疏影晾在院里的衣裳,抢在雨点落下来之前收了,叠好,放在廊下。沈疏影回来一看,衣裳都收了,愣一下,说,“你收的?”陈屿说,“看天要阴,就收了。”沈疏影说,“你这孩子,比我自己还上心。”沈疏影弯腰择菜,择得久了,直起身捶腰。陈屿把凳子搬过来,说,“外婆,你坐着择。”沈疏影说,“不用,蹲惯了。”陈屿说,“坐着省力。”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坐下了。夜里,沈疏影咳嗽了一声。第二天一早,陈屿翻箱倒柜,找出一盒药,又煮了一碗姜汤,端到沈疏影面前。沈疏影说,“就咳一声,你翻什么药箱。”陈屿说,“预防。”沈疏影看着那碗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烫。”陈屿说,“吹吹。”沈疏影又看了陈屿一眼,低头吹了吹,慢慢喝了。沈疏影说,“你这孩子,比我自己还上心。”陈屿笑着说,“应该的。”心里却知道,这早就不是外孙该有的上心。陈屿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反应过来,已经收不住了。沈疏影渐渐察觉出异样。这个外孙,好得过分了。水是温的,衣裳是收好的,凳子永远是搬好的。沈疏影一抬头,总能撞上陈屿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得久,收得慢。沈疏影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那天傍晚,陈屿从竹林回来,带了一身竹叶。沈疏影站在廊下收衣裳,踮着脚够晾衣绳,腰线拉成一条弧,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陈屿走过去,看见沈疏影肩头落着一片竹叶,伸手替沈疏影拂掉。手落在沈疏影肩上,多停了一瞬,又缩回去。暮色里,沈疏影耳后那粒很小的痣,陈屿看得清清楚楚。沈疏影没躲,也没接话,只把脸转向灶台,说,“饭好了。”那天晚饭,沈疏影话很少,陈屿夹菜,沈疏影接,却不像往常那样给陈屿夹回去了。陈屿察觉了,不敢问,低头扒饭。夜里,陈屿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手停在沈疏影肩上那一瞬,陈屿自己也没想到。陈屿想,沈疏影是不是察觉了什么。隔着一道墙,沈疏影屋里亮着灯。陈屿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光线,心口发紧,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屋里,沈疏影坐在灯下,手里的针停了好一会儿。针尖悬在指间,半天没有落下去。沈疏影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竹林,看了很久,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针线上。沈疏影告诉自己,孩子是太懂事了。又过了半晌,沈疏影轻轻吹熄了灯。窗外,竹林在风里沙沙响,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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