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了六年的人……”
“当真是他吗?”
男人的指腹贴在宋明华脸侧。
那掌心温热,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
宋明华猛然回神,一把推开他。
“你是谁?”
男人顺着她的力道退了半步,没有勉强靠近。
“你希望我是谁?”
“侯爷呢?”
宋明华环顾四周。
喜帐、红烛、合卺酒。
甚至连窗纸上的喜字,都与她成婚那晚一模一样。
可本该站在这里的男人,却不见了。
“我要见的是我的夫君。”
“让他出来。”
陌生男人垂眸看着她。
“只要你喊出他的名字,我便能变成他。”
宋明华怔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想见他吗?”
男人缓缓向她走近。
“叫他的名字。”
宋明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侯爷……”
“那是他的爵位。”
“叫他的名字。”
她张了张口。
那个名字分明刻在族谱上,写在牌位上,也曾无数次出现在侯府往来的书信里。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这样叫过他。
成婚之前,她称他为世子。
成婚之后,她称他为侯爷。
他也从未唤她明华。
有旁人在时,他叫她夫人。
夫妻独处时,他仍旧叫她夫人。
相敬如宾。
举案齐眉。
人人都说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可现在,眼前的男人要她喊出亡夫的名字,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看。”
男人低声道:
“你想见的,并不是他。”
“胡说。”
宋明华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为他守寡六年。”
“我替他奉养母亲、抚养孩子,守住宁远侯府,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如今朝廷还要为我立贞节牌坊。”
“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他?”
男人没有反驳。
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完。
“你做了六年宁远侯夫人。”
“可今夜,你仍想继续做他的遗孀吗?”
宋明华呼吸微滞。
男人抬手指向房门。
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侯府寝房的样子。
门外没有宾客,也没有喧闹。
只有一条她独自走了六年的长廊。
“推开它,你便会醒来。”
男人道:
“醒来后,你仍是宁远侯夫人。”
“是替亡夫守节的妻子,是侯府的主母,是孩子的母亲,也是人人称颂的贞洁妇人。”
“不会有人知道,你今夜差一点做了什么。”
宋明华望着那扇门。
她应该走过去。
应该立刻结束这场荒唐的梦。
她甚至已经抬起了脚。
可走出两步后,她又停了下来。
身后的男人没有挽留她。
那份沉默反而让她忍不住回头。
他仍站在喜帐前。
红色婚服衬得他肩背挺拔,眉目间却没有半分逼迫之意。
“若我留下呢?”
她听见自己问。
男人望着她。
“留下,你便只是宋明华。”
不是侯夫人。
不是寡妇。
也不是即将被刻在牌坊上的贞节女子。
只是宋明华。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里某道封闭太久的门。
宋明华没有再往外走。
男人也没有立刻靠近她。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还喝吗?”
宋明华看着那杯酒。
昔年成婚之夜,宁远侯匆匆喝过合卺酒,便去了前院招呼尚未散去的宾客。
她一个人顶着沉重的凤冠,在床沿坐了近两个时辰。
后来他醉醺醺地回来,掀开她的盖头,按照嬷嬷教过的步骤,完成一场夫妻间应尽的责任。
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
也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第二日清晨,她便从宋家小姐变成了宁远侯夫人。
“不想喝。”
她低声道。
男人闻言,直接将两杯酒都倒在了地上。
宋明华愣住。
“你做什么?”
“你不想喝,便不喝。”
“这是合卺酒。”
“那又如何?”
男人放下酒杯。
“一场梦而已,没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规矩。”
一场梦而已。
宋明华望着沿桌脚流下的酒液,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原来拒绝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可以如此简单。
男人重新走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碰她。
只是抬起手,停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
“可以吗?”
宋明华怔怔望着他。
“什么?”
“我想碰你。”
他声音低沉,却问得认真。
“可以吗?”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令她慌乱。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男人在碰她之前,先问过她一句可不可以。
宋明华没有回答。
男人便当真停在那里。
没有催促,也没有擅自向前。
许久,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用说的。”
男人道。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宋明华脸上逐渐泛起热意。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知道外面没有人能听见,更不会有人因此治她的罪。
可那两个字仍在唇齿间徘徊许久,才终于被她低声说出口。
“可以。”
男人的手这才落下。
指腹先轻轻触上她的眉尾,再沿着脸侧缓慢向下,最后停在她微微发颤的唇边。
那动作很轻。
没有急切的索取。
更像是在一寸一寸认识她。
“明华。”
他低声唤她。
宋明华闭上眼睛。
男人俯身吻了她。
第一个吻只落在她的唇角。
极轻、极短。
像在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见她没有躲,他才再次靠近,真正覆住她的唇。
宋明华的手指蓦然抓紧了裙侧。
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记被人亲吻是什么感觉。
男人的气息一点点逼近,却始终没有让她觉得被迫。他耐心地磨着她紧闭的唇,直到她自己微微张开,才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唔……”
压抑的声音从宋明华喉间泄出。
她立刻想向后退,腰间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男人没有笑她。
只贴着她的唇低声道:
“这里没有人会听见。”
“也没有人会笑你。”
他的唇再次落下。
宋明华僵硬的身子终于一点点放松。
男人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隔着婚服,她能清楚感觉到掌下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仿佛他不是梦中虚影,而是真正因为她的靠近而心动的男人。
宋明华的指尖轻轻蜷缩。
男人搂着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两人的身体贴近时,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怕吗?”
他问。
宋明华摇头。
“那为何发抖?”
她答不出来。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俯首吻向她耳后。
温热的唇沿着颈侧缓缓向下。
所过之处,像有细小火星落在肌肤上。
她下意识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更多雪白的颈项暴露在他眼前,也让他的吻更加肆无忌惮。
“嗯……”
宋明华咬住唇,还是没能压住声音。
男人的手绕到她脑后,解开固定发髻的簪子。
满头长发落了下来。
那支她为亡夫戴了六年的白玉簪,也随之落在红毯上。
宋明华看见了。
却没有弯腰去捡。
男人捧起她散落的长发,让发丝从指缝间缓缓滑下。
“这样更好看。”
“不端庄。”
她低声道。
“今夜不必端庄。”
他指尖落到她嫁衣的衣带上。
“可以解开吗?”
宋明华的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继续。
可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终于抬起手。
没有回答。
而是亲自解开了第一根衣带。
男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那眼神令她羞耻,却又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所以理所当然地占有她。
而是因为想要她,才这样看着她。
第二根衣带被解开。
大红嫁衣自肩头微微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男人并未急着将它全部扯下。
只是低头吻上她裸露的肩。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个吻都比先前更热。
宋明华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了进去。
他的手掌顺着她腰侧向上,隔着最后一层薄薄衣料,覆上她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一瞬间,宋明华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不要……”
她慌乱开口。
男人立刻停住。
覆在她身上的手也没有再动。
“不要什么?”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颈侧,低哑得令人心口发麻。
“不要我碰?”
“还是不要我停?”
宋明华闭紧双眼。
她应该说停。
可沉默许久后,她的手却从他的肩头移到后颈,第一次主动将他拉近。
“不要问了……”
男人的唇角轻轻扬起。
“好。”
下一刻,他将她横抱起来,走向那张铺满红色锦被的喜床。
宋明华身上的嫁衣散落在榻边。
男人俯身覆下时,她眼前只剩下他垂落的墨发,以及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唇角。
再沿着颈项,一寸寸向下。
所到之处,皆令她绷紧身体。
她几次羞耻得想要遮住自己,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带到他的胸前。
“别遮。”
男人低声道:
“让我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
他的掌心重新覆上她。
这一次不再隔着衣料。
宋明华倒吸了一口气,背脊不由自主地弓起。
一声破碎的轻吟从唇间溢出。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也不知道只是一个人的手掌、一个落在肌肤上的吻,便能让她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男人似乎极有耐心。
他没有急着索取什么,只是不断寻找她最敏感、最容易颤抖的地方。
每一次她想躲,他便稍稍停下。
等她自己重新靠近。
直到宋明华再也分不清,究竟是他在引诱她,还是她在无声地求他继续。
红烛烧得愈来愈旺。
床帐内的喘息也愈来愈乱。
男人再次覆到她身上,炙热的体温几乎将她完全包裹。
他的手掌顺着她腰间向下,握住她发颤的腿。
“明华。”
他抵着她的额头。
“还要吗?”
宋明华眼尾泛红。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侯夫人的端庄,只能望着他,急促地喘息。
“告诉我。”
男人仍旧没有擅自继续。
“你要不要?”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宋明华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肩颈。
“要……”
声音很轻。
却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白地承认自己的欲望。
男人低头吻住她。
也在同一刻,温柔地分开了她的膝。
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被一点点填满。
那份久违的重量与热度令宋明华骤然绷紧,指甲深深陷入男人的肩背。
“啊……”
她忍不住喊出了声。
男人立刻停下。
“疼?”
宋明华将脸埋进他的颈侧,羞得不敢抬头。
她的身体还不习惯。
心里却不愿他离开。
“别停。”
男人搂紧她的腰。
“好。”
最初的动作很慢。
慢得她能感觉到每一次靠近,也能看清男人始终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没有敷衍。
没有完成责任般的冷淡。
他像是真的在意她每一次呼吸、每一声颤抖,也在等她亲自决定快或慢、停下或继续。
宋明华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
她开始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也开始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
“嗯……”
“明华。”
“再叫我的名字……”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男人却立刻低头,吻住她汗湿的额角。
“明华。”
他每靠近一次,便叫她一声。
不是夫人。
不是侯夫人。
只是明华。
她环着他肩颈的手愈收愈紧。
红色床帐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烛光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帐面上。
宋明华仰起头。
声音在某一刻彻底破碎。
累积六年的空虚、委屈与压抑,仿佛同时被推上最高处,又在下一瞬轰然溃散。
她浑身颤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男人没有问她为何哭。
只是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任由她在最失控的那一刻,咬住他的肩膀。
许久,床帐才终于安静下来。
宋明华靠在男人胸前,身上只披着一件松散的红色外袍。
红烛仍在燃烧。
可喜房外没有侯府的长辈,没有等待验看喜帕的嬷嬷,也没有即将为她立起的贞节牌坊。
她只是躺在一个男人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你究竟是谁?”
宋明华问。
男人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长发。
“我是你想要的人。”
“世上当真有你这样的人吗?”
“或许有。”
“或许没有。”
宋明华沉默片刻。
“若我醒了,还能再见到你吗?”
男人低头看她。
“只要你仍想见我。”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鸡鸣。
四周景象开始变淡。
宋明华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
“等等。”
男人低头,在她眉心落下最后一吻。
“别怕。”
“醒来后,不会有人知道。”
“那你呢?”
宋明华急切问道:
“你会记得吗?”
男人的身影逐渐消散。
只剩下那双眼睛,仍在温柔地注视着她。
“我生在你的欲望里。”
“明华。”
“只要你没有忘记自己,我便不会忘记你。”
下一瞬,红烛熄灭。
宋明华猛然睁开眼睛。
房中依旧点着引梦香。
窗外天色尚暗,只有屏风后亮着一盏微弱烛火。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身上的寝衣整整齐齐,床帐也没有一丝凌乱。
可急促的呼吸、发热的脸颊,以及胸口尚未完全平复的悸动,都在提醒她——
方才的一切,她记得清清楚楚。
宋明华闭上眼睛。
那个陌生男人唤她名字的声音,仿佛仍贴在耳边。
屏风外传来温晚棠的声音。
“夫人醒了?”
宋明华骤然拉起锦被。
“把灯熄了。”
温晚棠依言吹熄烛火。
房内陷入黑暗,她才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
“夫人可有不适?”
宋明华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道:
“梦里的人不是侯爷。”
“民女事先提醒过夫人,梦境有时会依照心中真正的渴望改变。”
“所以那个男人是谁?”
“民女不知。”
宋明华抬头看她。
“你造出的梦,你会不知道?”
“梦境由夫人的心念而生。”
温晚棠看着她。
“那个人或许是夫人曾在何处见过,却早已忘记的面容。”
“也可能,他根本不存在。”
宋明华的脸色微微一白。
不存在。
所以,那个愿意停下来问她可不可以,愿意听她说不,也愿意一遍遍唤她名字的男人,只是她自己在梦中想像出来的。
这个答案竟比她梦见了某个真实存在的男人,更令她难堪。
因为那表示她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与亡夫重逢。
而是从头到尾,重新被一个人选择一次。
温晚棠没有追问梦里发生了什么。
她收起香炉与黑玉枕,将桌上的五十两银子留在原处。
“这场梦未能按照夫人的要求完成。”
“依照约定,民女不收银子。”
“带走。”
宋明华忽然道。
温晚棠停下动作。
“夫人?”
“我说,把银子带走。”
宋明华背过身,不再看她。
“今夜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民女明白。”
温晚棠收起银子,抱着木匣走向房门。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后再次传来宋明华的声音。
“等等。”
温晚棠回头。
床帐垂落,遮住了宋明华大半张脸。
她沉默良久,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同一个梦,多久能再做一次?”
木匣中的晏无妄笑了。
温晚棠却神色平静。
“为免伤身,至少相隔七日。”
“我只是问问。”
“民女明白。”
房门关上后,宋明华重新躺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今夜只是一场意外。
七日之后,她绝不会再找那个男人。
可藏在被褥下的手指,却已经无声地算起了日子。
温晚棠抱着黑玉枕走出侯府。
侧门外,那些准备修建贞节牌坊的石料已经运来了一半。
晏无妄懒洋洋的声音从木匣中传出。
“这位侯夫人的欢念,比我想像中还要美味。”
“足够我饱上十日。”
温晚棠掂了掂袖中的银子。
“一场梦只能让你饱十日?”
“已经不少了。”
“她还会再来吗?”
晏无妄笑了一声。
“她方才若不是顾忌你在场,恐怕已经直接预订了下一场。”
温晚棠低头看着那锭五十两的银子,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得出第一桩生意最重要的结论。
“价钱定低了。”
“下一场,至少八十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