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微送来同心玉扣的第二日,眠香铺收到了一封催银帖。
红纸。
黑字。
上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明日午时,十日期满。”
“银货两讫,或交铺抵债。”
温晚棠将催银帖平放在柜上。
旁边便是她刚刚数过第三遍的一百两银票。
这是孟知微买梦的银子。
也是眠香铺这几日唯一真正入帐的大笔生意。
五百两的债。
如今还差四百两。
明日午时以前,她若拿不出来,这间父亲留下的铺子、后院的住处,连同屋里尚未清点完的香料与器物,都要一并交出去。
温晚棠盯着帐册看了许久。
黑玉枕中传来晏无妄懒洋洋的声音。
“你再多看几遍,那一百两也不会自己生出四个孩子。”
“银子不会生孩子。”
温晚棠拿起算盘,重新拨了一次。
“但生意会。”
“一日之内,让一桩生意生出四百两?”
晏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温掌柜的胃口,倒是比我这梦魅还大。”
“孟知微愿意花一百两,只为知道夫君究竟想不想碰她。”
温晚棠合上帐册。
“京城这么大,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心里藏着不能对人说的事。”
“自然不只她一个。”
晏无妄语气意味深长。
“我被封在枕中多年,听过的梦话,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有人想与已故的情郎重逢。”
“有人想将白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踩在脚下。”
“还有人端坐佛堂,口中念着清心寡欲,夜里却梦见自己被三个——”
温晚棠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黑玉枕。
“说重点。”
“重点便是,她们有欲望,却未必敢走进你的铺子。”
“那就想办法让她们敢。”
她拿起昨夜写好的几张小笺。
笺纸上没有眠香铺的名字。
只写了两句话。
“梦中所求,醒后皆忘。”
“只接女子,不问来处。”
小笺已经送往京城几间专做女客生意的胭脂铺、成衣坊与浴堂。
温晚棠甚至拿出仅剩的碎银,托人在几家世家夫人常去的药铺里,悄悄放了几张。
可消息需要时间传开。
偏偏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辰时刚过,铺门便被人推开。
来的不是客人。
而是债主派来的灰衣管事。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木尺的伙计,一人量门面,一人探头往柜后张望,像是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家产业。
温晚棠站起身。
“十日之期尚未到。”
灰衣管事笑了笑。
“温姑娘别误会,我们只是先来看看铺中格局。”
“东家已经替此处寻好买主。”
“等明日午时一过,便能直接交契,不必耽搁。”
温晚棠目光微冷。
“借契上写得清楚。明日午时以前,只要我还清五百两,眠香铺便仍然姓温。”
“那是自然。”
管事看了一眼冷清的铺面,又瞥见柜上那只黑玉枕。
“只是四百两不是小数目。”
“温姑娘若真有本事一日赚来,令尊也不至于欠下这笔债。”
黑玉枕微微震了一下。
温晚棠伸手按住。
晏无妄不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放开我。”
“做什么?”
“让他今晚梦见自己被一百只没穿裤子的猴子追着满京城跑。”
温晚棠险些笑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黑玉枕往自己面前拉近。
“不必。”
“怎么,舍不得?”
“他若吓疯了,明日谁来收银票?”
晏无妄沉默片刻。
“你这女人,当真半点亏都不肯吃。”
灰衣管事见她不语,以为她已经认命。
他抬手示意两名伙计停下丈量。
“明日午时,我再来。”
“到时若没有五百两,还请温姑娘将地契、房契与钥匙一并备妥。”
管事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买主特意交代,那只黑玉枕瞧着稀罕,也得留在铺中。”
枕中的气息骤然一沉。
温晚棠却只淡淡答道:
“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拿。”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冷哼一声,带着两名伙计离开。
铺门重新合上后,晏无妄才慢慢开口。
“原来本座也算在你的家产里。”
“你吃我的香、睡我的枕、还住在我的铺子里。”
温晚棠将催银帖收进抽屉。
“不是家产,难道是房客?”
“若我是房客,你收得起我的租金?”
“你先替我赚到今日缺的四百两,再同我谈租金。”
晏无妄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使唤梦魅。”
“彼此彼此。”
一整个白日,眠香铺只来了三名客人。
一人买了安神香。
一人问完价便走。
还有一名老妇人拿着用了十几年的旧香囊,想请温晚棠替她重新填香。
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到二两银子。
夕阳逐渐落下。
长街上的人影愈来愈少。
温晚棠点起灯,将那一百两重新锁入木匣。
“关门吧。”
晏无妄有些意外。
“认输了?”
“吃些东西。”
温晚棠起身整理柜面。
“今晚不睡。”
“若明日午时以前仍没有客人,我便拿这一百两去钱庄,看看能不能以它作保,再借四百两。”
“以债养债?”
“先保住铺子,再想别的办法。”
她的语气平静。
仿佛明日要被人收走的,不是她最后的容身之所。
晏无妄却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
“温晚棠。”
“嗯?”
“若你当真保不住这间铺子,便带着黑玉枕离开。”
她动作一顿。
“你不是被封在这里?”
“我是被封在枕中,不是封在铺中。”
“那你先前为何不说?”
“你也没问。”
温晚棠闭了闭眼。
她忽然很想再敲他一次。
“所以即使铺子没了,你也不会有事。”
“自然。”
“那方才听见别人要将你一起拿走,你生什么气?”
晏无妄理所当然地道:
“我可以跟你走。”
“但不能被一个眼光如此差的人买走。”
温晚棠正要开口,铺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前。
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一名身穿绿衣的婢女。
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街上无人注意,才走到门前。
“请问,这里可是替女子解梦的地方?”
温晚棠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进来说。”
绿衣婢女没有立刻进门。
她回到马车旁,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车里又下来一名女子。
那女子披着一件极为寻常的灰色斗篷,头上戴着帷帽,几乎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可她走路的姿态太美。
腰肢、肩颈,甚至抬手扶住帽沿时露出的半截手腕,都像是经过精心训练。
即使看不见脸,也足以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女子进门后,绿衣婢女立刻将铺门关上。
“今晚之事,不许让第四个人知道。”
她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
“这十两,只是封口费。”
温晚棠没有碰那锭银子。
“眠香铺替所有客人保密,不必另付封口费。”
帷帽下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她让我来找你。”
“谁?”
女子将一张折起的小笺放到柜上。
温晚棠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你也有一个醒着不敢说的愿望,便去永宁巷。”
没有署名。
可那字迹,她今日才刚刚见过。
与孟知微送来的短笺一模一样。
温晚棠将小笺重新折好。
“既是她介绍你来的,我便更不能问她的名字。”
“你不想知道,她对你的梦满不满意?”
“那是她的私事。”
帷帽下的人沉默了一瞬。
随即抬手,慢慢摘下帽子。
烛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整间昏暗的铺子似乎都亮了几分。
温晚棠虽不曾去过花楼,却也认得这张脸。
摘星楼挂在门前的美人灯。
画舫上千金难求的美人图。
以及京城男人酒后最常提起的名字。
苏绮罗。
摘星楼头牌。
也是连续三年被选为京城花榜之首的第一花魁。
传闻有人为见她一面,甘愿在摘星楼外等上七日。
也有人一夜掷下千金,只为让她亲手斟一杯酒。
苏绮罗看见温晚棠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认出我了?”
“认出了。”
“不惊讶?”
“会走进这里的女人,本就不会只有深闺夫人。”
苏绮罗唇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她在柜前坐下,没有拐弯抹角。
“我听说,你能替女人造一场春梦。”
“能。”
“梦里要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
“只要不是指定现实中存在的人。”
温晚棠看着她。
“眠香铺不盗旁人的记忆,也不擅自将任何人的神魂拖进梦里。”
“若你要的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男人,除非他本人同意,否则这桩生意我不接。”
苏绮罗轻笑。
“放心。”
“我最不缺的,便是真实存在的男人。”
她说得平淡。
眼中却没有半点得意。
反而像在谈一件早已令她厌倦的事。
“你想要什么?”
苏绮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详着温晚棠,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尚未出阁的年轻女子,究竟能不能听懂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我十二岁学琴,十五岁登台。”
“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
“温柔的、粗鲁的、年轻的、年老的。”
“有人喜欢我哭。”
“有人喜欢我笑。”
“有人要我害羞,有人要我主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唇上。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喘息。”
“知道什么时候该发抖。”
“也知道男人做到哪一步时,我应该唤他的名字,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厉害。”
温晚棠没有打断她。
苏绮罗唇边仍带着笑。
眼神却冷得像一口深井。
“摘星楼里人人都说,我最懂风月。”
“可他们不知道——”
她停了一瞬。
“我从未快活过。”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黑玉枕中的晏无妄也没有出声。
苏绮罗望着烛火。
“男人总问我舒不舒服。”
“我每一次都说舒服。”
“说得太多,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可有时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却会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女人口中所说的失控,究竟是真的,还是都与我一样,只是在哄男人高兴?”
“所以你想在梦里试一次?”
“不只是试。”
苏绮罗抬起眼。
“我要一个从未见过我的男人。”
“他不知道苏绮罗一夜值多少银子,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想碰我,也不会因为我的身份,急着证明自己比别人厉害。”
“他不能被我骗。”
“我若故意喘给他听,他便停下。”
“我若说着在花楼里背熟的话,他也不准信。”
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压抑许久的渴望。
“我要他逼得我忘记怎么演。”
“让我在梦里发出的每一道声音,都不是任何人教我的。”
她看着温晚棠。
“这样的梦,你卖不卖?”
温晚棠尚未回答,晏无妄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
“别急着答应。”
他的语气不再慵懒。
甚至带着少见的凝重。
“这女人不对劲。”
温晚棠面上没有显露异样。
“价钱不低。”
苏绮罗从袖中取出四张银票。
每一张,都是一百两。
“若你真能做到,这四百两便是你的。”
温晚棠望着银票。
四百两。
加上孟知微的那一百两,刚好五百。
明日午时以前,只要她完成这场梦,眠香铺便能保住。
世上不会有如此恰好的生意。
可有时,人被逼到绝境,送上门的路即使看不见尽头,也只能先踩上去。
“先付一百两定金。”
温晚棠将一张契纸推到她面前。
“香料、造梦与守梦皆需耗费。只要开始入梦,定金便不退。”
“醒来之后,若你确实得到所求,再补剩下的三百两。”
苏绮罗拿起笔。
“若我仍然没有感觉呢?”
“那便只收定金。”
“你倒敢赌。”
“你拿四百两赌自己还能不能快活,比我赌得大。”
苏绮罗看了她一眼。
随即在契纸上签下名字。
就在她按下指印的那一刻,黑玉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桌上的烛火随之晃动。
温晚棠低头看去。
上回孟知微靠近时,黑玉表面曾泛起温润的光。
可此刻,枕面竟迅速凝出一层薄霜。
冰冷得像是刚从深潭中捞起。
“晏无妄?”
她在心中唤他。
“不要让她碰枕头。”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
可已经迟了。
苏绮罗正好将手放在黑玉枕上。
她指尖触及枕面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
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向前倒下。
“姑娘!”
绿衣婢女惊呼出声。
温晚棠立刻扶住她。
苏绮罗双目紧闭,呼吸却愈来愈急。
斗篷在拉扯间微微敞开。
她锁骨下方,赫然浮现出五道暗红色的指痕。
那痕迹不像是被人抓出来的。
反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皮肉,从她身体里往外按。
“她怎么了?”
温晚棠将人扶到榻上。
“不是我拉她入梦。”
晏无妄道。
“她的梦里本来就有东西。”
“她不是说自己从不做梦?”
“她夜夜都在做。”
晏无妄的声音冷得可怕。
“只是每一次醒来以前,梦都被吃干净了。”
苏绮罗忽然仰起颈项。
唇间溢出一道极轻的喘息。
那声音与她方才刻意模仿给温晚棠听的完全不同。
不再柔媚。
反而带着恐惧与痛苦。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身下被褥。
“不要……”
“今晚不要再来……”
绿衣婢女脸色惨白。
“姑娘近半年常常这样。”
“每次醒来都说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身子疲惫。大夫看过,都说是她操劳过度。”
“可有几次,我分明看见她身上多了伤痕。”
“她不许我告诉任何人。”
温晚棠看向黑玉枕。
“梦里究竟是什么?”
晏无妄沉默了许久。
“五通神。”
烛火倏然熄灭。
黑暗中,苏绮罗锁骨下的五道指痕同时亮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甜香从她身上缓缓散出。
那香气浓得令人头晕。
仿佛无数女人压抑的喘息与哭声,都被揉碎后藏在其中。
晏无妄的声音第一次透出真正的厌恶。
“一个把女人的欲望当作香火,强闯春梦、偷食精气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欢念。”
“她的欢念,早就被吃空了大半。”
温晚棠握紧苏绮罗冰冷的手。
“能把她带回来吗?”
“可以。”
晏无妄停了一下。
“但我一旦进入她的梦,那东西便会知道我已经醒了。”
“它认得你?”
黑玉枕中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的笑声。
那声音从苏绮罗唇间传出。
低沉、柔和。
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暱。
“晏无妄。”
“躲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出来了。”
苏绮罗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眼中却没有半分属于她自己的神采。
那双瞳孔泛着异样的暗红。
直直看向站在榻前的温晚棠。
“这便是你新挑中的女人?”
温晚棠没有后退。
她伸手拿起契纸,将它放在黑玉枕旁。
“苏绮罗自愿来眠香铺买梦。”
“梦尚未成,她却被你强行拖走。”
那男人笑得更加愉悦。
“所以呢?”
温晚棠重新点燃桌上的烛火。
“所以你坏了我的规矩。”
她将铺门上锁。
又把苏绮罗尚未收回的三百两银票,一张张压在帐册底下。
“也抢了我的客人。”
晏无妄低声道:
“你可想清楚。”
“今夜进了这场梦,便不只是一桩四百两的生意。”
“我知道。”
温晚棠将手放上冰冷的黑玉枕。
明日午时,债主便会来收铺。
今夜,她必须赚到剩下的三百两。
也必须把已经付了定金的客人,活着带回来。
温晚棠闭上眼睛。
“开梦。”
黑玉枕骤然震动。
浓雾从枕面翻涌而出,顷刻吞没整间眠香铺。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以前,温晚棠听见晏无妄在她耳边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女人。”
她握紧手中的契纸。
“错了。”
“人要救。”
“银子也要收。”
下一刻,梦门大开。
四百两的第二场春梦,正式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