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到初三的日子,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慢慢往前挪。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要起床赶公交,书包沉甸甸压在肩头,试卷一张叠着一张,测验、月考、家长会,一轮接着一轮压过来。
厂里的气息从来没变,终日漂浮着机油混着柴火的味道。
大刘依旧爱玩笑式地喊我小少爷,口吻熟稔随性。
老顾照旧话少,偶尔随口问一句我的学业进度,不问深浅,不问好坏,问完便折身回车间,埋首堆货与器械之间。
父亲那件常年穿在身上的衬衫边角渐渐磨旧,风霜压在肩头。
回忆里,很多细碎的难堪,都发生在初一的时候。
一次早操排队,人群挤得密不透风。我往后退一步,鞋底结结实实踩到前面男生的白球鞋。
我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
他猛地回过头,扫了一眼发现是我,飞快吐出一句本地土话。话音落下,转瞬又换上笑脸,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只是他前后语调反差很大,前一句语气生硬冲人,后一句又说得轻描淡写。
我听不太懂方言,分辨不出具体意思,只心里隐隐别扭,搞不懂为什么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这件事我没有争辩,那一丝怪异的感觉留在了心里。
当天晚饭过后,工人们都已经散开回住处或者车间。
饭桌边只剩下我、母亲还有老顾,母亲正收拾桌上残余的碗筷,准备洗碗。
我帮母亲收拾碗筷,把早操排队那一幕复述给她听。
母亲擦碗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抵在瓷碗边沿,停顿了一会儿。
听完我的话,她眼底泛起浅红,却扯不出一丝笑意,只轻声道:“不是什么好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别理他们就好。”
我还想追问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语气轻轻却坚决,只重复那句:“听不懂更好。”
随后的沉默持续片刻,旁边一直听着的老顾缓缓开口,语气朴实,带着一点笨拙的宽慰:“不用管他们。你的成绩比他们好多了,把书读好就够了。”
我轻轻点头。心里并不觉得愤怒难过,只是懵懂不解:既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为什么先要说出态度那么冲的话。
隔了一段时间,记得是一个课间,前桌的同学转过来说:“晓宇,周末去漫展不?就市区那个。”
“我住城郊,有点远。”我说,“而且我也没怎么看过动画片。”
旁边一个本地的同学走过来,拍着前面同学的肩,笑着接话:“那叫动漫,不是动画片。别找他了,他就是个外地的土包子。我们去就行了。”
前桌的同学看了我一眼,有点尴尬,也没再坚持。
我脸颊发烫,没有出声。
接二连三类似的小事之后,班上的人便不再邀约我。
所有人都默认,我住在遥远的城郊,很难参与他们的玩乐。
隔阂就这么悄悄横在我和本地同学中间。
的确,我没有上网设备,接触不到这些新鲜事物,家里的电视就只有六个频道,傍晚播的《大风车》算是我为数不多的课余消遣。
每次听他们热烈讨论,我只能安静点头附和。
往后的日子照旧流转。
我每天挤公交往返城郊,时常置身于听不懂的本地闲谈,默默埋头念书。
我的考试分数一直名列前茅,因为我心里清楚,只有读书这件事,我还能做得不错。
时间一路来到初三上学期期末。校园里气氛冷清下来,不少外地来的学生已经确定要转回原籍读书。
我在学校里的朋友不多,基本都是和我一样的外地学生。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楼道风口,和我同样是外来的好朋友拦住了我,他紧紧攥着书包背带,风把校服吹得贴紧后背,神色落寞。
“晓宇,我要回老家读书了。”
我并不意外,这段时间已经陆陆续续送走好几个外地户籍的同学:“我知道,早就听你提起过家里的打算。”
“我爸妈说没有上海户口,没法在这里读高中,要参加高考就得回去。”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茫然,“你呢,你家里是怎么打算的?”
“我不知道,我还没问我爸妈的。” 我如实回答。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那我先走了。你脑子好用,好好读书,希望以后我们都能考回上海来。”
“嗯,你回去也一定要加油。我们不是加的有QQ吗,有空多联系。”
“嗯嗯。”
他背着书包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我站在风口愣了许久,才登上那趟坐得厌烦的公交。
车窗外楼房慢慢变成成片矮房,最后是铁皮搭建的厂房。心底浮起一层挥不开的不安,我总觉得,同样的命运马上也会落到我的头上。
我并不讨厌老家,也不是看不起那里的人。
可那个地方于我而言,终究太陌生了。
长到这么大,我只有过年那短短几天才会踏回去。
一脚踏进老屋,迎面就是一堆叫不全称谓的亲戚,热热闹闹围着我问话,那些面孔熟悉又疏远。
老家的同龄孩子成群结队跑出去玩,说的玩笑、玩的东西,我全都接不上话。
那片土地理论上是我的根,可我在那里找不到半分踏实的归属感。
上海这边我同样融不进去。
本地同学谈论的爱好、去过的地方,我永远隔着一层。
我像是悬在中间的人,上海没有完全接纳我,老家也留不下我。
两边的世界我都沾了一点,却哪边都不属于。
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被迫回去读书,眼前浮现的不是故土的亲切,而是一堆陌生的面孔。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落脚在哪。
这种悬空的感觉压在胸口,闷闷的,说不出来有多难过。
年末的厂里渐渐冷清。工人们陆续收拾行李返乡,厂里一下子空旷下来。
我偶然听见临走前,大刘几个人蹲在墙角抽烟闲聊,聊到老顾。
说他年轻的时候好赌,把家当全部输光,老婆孩子都离开了他,无家可归,所以年年过年都不回去,干脆守在厂里过年。
的确,整个厂区,往年最后留守的都只是老顾一个人。清点余料、规整工件、检修器械。
年底的父亲在外四处收账,我们一家都要等到年根底下才能回老家。
学校早已放假,不用早起赶公交。
母亲也不再严格卡着十点催我睡觉,只是温柔叮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熬夜太晚,自己记得关灯休息。”
年末的饭桌上就只有四个人:我、父亲、母亲,还有留下来守厂的老顾。
平时做饭总要顾及大小刘他们吃不惯辣,但是他们都回乡了,老顾自己也说吃得来川菜,所以桌上就变成了母亲做的家乡菜。
菜的数量不多,却都是家里熟悉的味道。
等到父亲把外面账目全部结清的那个晚上,距离回老家过年只剩一天了。
晚饭过后,父亲坐在厂里院子抽烟,母亲收拾灶台。
压在我心底很久的疑问,我终于还是问出口。
“爸,我是不是也要回老家读书?”
父亲夹烟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眼看我:“回哪?”
“老家。” 我说出心底的不安,“好多外地同学都走了,大家都说外地户口不能在这里读高中。”
母亲闻声从灶台边转过身。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厂里瞬间安静,远处别人家电视隐约飘来的声响,成了周遭唯一的动静。
“你不用回去。” 父亲的语气格外笃定。
我满眼困惑:“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外地学生必须走。”
母亲走上前来,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手,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温柔却郑重:“晓宇,你听爸妈跟你说清楚。”
父亲掐灭手里的烟头,像是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缓缓吐露:“你初一那年,我和你妈办过离婚手续。为了能让你在上海读书,你妈跟老顾,领过一本结婚证。”
短短几句话落在夜里,格外沉重。
离婚、结婚证、老顾。
每个字我都认得,拼凑在一起,却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生硬又突兀。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那…… 你们不是夫妻了吗?”
“只是走个手续而已。” 母亲连忙开口,说得急切,又迅速放软语气安抚我,“家里从来没变过,日子照常过。你爸永远是你爸,我永远是你妈。老顾只是帮我们个忙、帮你保住读书的机会。这几年,你没觉得家里任何不一样,对不对?”
我下意识回想这几年的生活。
饭菜依旧是母亲亲手做的烟火味,父亲依旧早出晚归、奔波劳碌。
老顾依旧沉默勤恳,偶尔关心我的学业。
厂里的日子安稳又平淡,确实看不出什么变化。
脑海里忽然闪出初一的深秋,我去拿创口贴时,在抽屉深处瞥见的那本红皮结婚证。
当时母亲安静地把本子收走,只说大人的东西不要乱碰。
此刻旧事翻涌,碎片一点点对上,心底浮起一团模模糊糊的疑云。
可看着母亲温柔安稳的眉眼,我没有深究,只问出最在意的问题:“那我可以在上海中考、读高中吗?”
“可以。” 父亲语气坚定,随即补充了我从不知道的隐情,“这件事风险很大,老顾是冒着风险帮我们。这几年我每月都单独给他加工资,就是答谢他这份人情。其他人都不知道,你也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认真叮嘱我:“但你要记牢,等到中考报名填表的时候,监护人那一栏,必须填老顾的信息。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不用多想。这件事到此为止,外面不要乱讲。”
我懵懂又突兀地问:“那我以后,该叫顾大伯什么?”
这句幼稚的问话,让紧绷的氛围瞬间松了些许。父母双双浅浅笑了一下,笑意短暂,卸下了几分沉重。
“傻孩子。” 母亲揉了揉我的头,“该叫大伯,还是叫大伯。什么都没变。”
我重重点头。
想到这里,心里沉甸甸的。
以前很多想不通的细碎片段,此刻隐隐有了答案。
老顾愿意揽下这件事,不全是出于好心。
我不知道这份补贴究竟有多少,可我明白,他是担着风险,才换来了我读书的机会。
悬了很久的惶恐,一下子消散大半,心底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滋味。
楼道里同学那句 “你什么时候走”,终于不再沉甸甸压在心上。
别人被迫背井离乡,而我能留在这个住惯的城郊,靠的是这样一桩不能对外人说的交换。
自卑、隔阂、被人轻视的窘迫依旧真实存在,但我不必再害怕被送走。
“那就好。” 我轻声说。
母亲眼底紧绷的情绪慢慢松开。夜里风有点凉,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事情都讲清楚了,这下放心了吧。明天我们去镇上买点年货,之后就要回去过年了。”
我乖乖应下。
车间方向依旧亮着灯,门缝漏出一点光亮,隐约传来铁器磕碰的轻响。老顾还留在那边忙活。
埋藏两年的秘密,连同这份隐秘的酬劳与人情,就在这个夜晚彻底摊开。全厂无人知晓,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心知肚明。
洗漱的时候,过道传来父母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母亲说:“他能想开、安心就好。”
父亲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
我走回小屋,抬手关掉台灯。黑暗落下来,四下安静。
躺在床上,我没有去拆解离婚、领证背后层层叠叠的弯弯绕绕。不用转学,不用离开这里,是老顾的帮忙、父亲的默默付出,才换来我的安稳。
脑子里闪过同学的 QQ 头像,我的心思很简单,心里只余下一份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