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该哭的是林茜,怎么现在她拿着医药箱,而我这个来帮忙的反倒成了被照顾的?唉——,她给我贴创可贴的样子,真可爱啊。
她似乎也怀着同样的疑问,一副困扰的表情看着我。
相比之下,千夏那丫头简直了——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气鼓鼓的。薄薄的夏季睡衣里露出晒黑的小腿,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真是的,阿彻哥就是个笨蛋。这么容易就被哄住,跟我爸一个德行。”
“诶?!不是的!我没哄她!爸爸是温柔,才愿意听我的话!”
林茜一下子凑过来挡住我看妹妹的视线,脸上带着点慌张——这话倒像是真的。
也是,长这么可爱,就算被骗也心甘情愿啊。那位爸爸的心情,我太懂了——比海还深。
正想着,林茜“刷”地转过身去。
“千夏,跟学校请假了吗?我是让妈帮忙说的。”
“啊!忘了!我这就打电话!”
千夏说着站起来,走出了姐姐的房间。
“真是的……”林茜看着敞开的门嘀咕,然后转回来看着我。表情比刚才平静多了,我也稍微安了心。
“对不起啊,难得你来,还让妹妹弄伤了。”
“没事,看你精神点了就好。我也亲身体会了一把惹千夏生气的下场。”
她“噗嗤”笑了。端正地跪坐在木地板上,看她恢复了些精神,我也忍不住笑了。
她轻轻碰了碰创可贴,在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小声说:
“哥哥的声音……让人安心呢。为什么呢?好奇怪。你可能不知道吧,你的声音……让人想撒娇。”
诶?想撒娇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像长辈那样吗?我几乎不记得了,还是不明白。
看我一脸困惑,她又笑了。然后我发现自己正被她的笑声治愈着。
果然,我喜欢林茜的声音和气息,能待在她身边就很幸福。
是因为光线暗吗?总觉得还残留着那天晚上的氛围,我的声音也比平时更轻。也许……我也弄错了距离感。
“有麻烦的话,随时跟我说。无聊的事就跟千夏一起笑笑,真遇到难处……我会想办法。就算不问原因也行。”
听了这话,她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明明还跪坐着——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她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请求:
“哥哥,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吧。”
“诶,我的声音?头一回有人这么说。”
“嗯,是个奇怪的请求。说什么都行……最近吃了什么好吃的,炒饭的秘诀之类的,什么都好。”
嗯——,现在的小孩在想什么,真搞不懂。这么说显得我像个老头。
虽然困惑,但她确实比刚才平静了。既然说“什么都行”,我也就随口聊起来。
“前几天看电影的事,听说了吗?”
“嗯,千夏说了。说什么还坐你腿上了是吧?噗,都能想象出来。”
“她还用背压我,硬塞爆米花给我吃,可有精神了。我算是明白你夸她‘又皮又可爱’时的心情了。”
“对吧?”她得意地笑起来,嘴唇弯弯的。
我盘腿坐着,聊着这些有的没的。明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闭着眼睛的她表情却丰富得很——笑眯眯的,偶尔听到我调侃,还会撅起嘴。
“唉——,我也想去看电影了——”
看她那表情,我忍不住笑了。
想多听声音的是我才对。想听她各种各样的声音,想看她的各种表情,就算这是高中女生提出的奇怪请求,我也乐得继续说下去。
想让她了解我,想让她开心,如果可能的话……还想让她稍微喜欢我一点。这种话,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口。
她又露出了我没见过的表情。
有点困惑似的,微微歪着头。然后手指抵着地板,慢慢靠过来。
我不由得停下说话,她大概是不知道我在哪儿了。眼睛微微睁开,确认了位置,又闭上,继续靠近。
“……林茜?”
我呆呆地嘀咕时,她的头靠在了我肩上。“咚”地额头抵着,整个人放松下来。我不知所措,她轻声说:
“我……跟哥哥的距离感好奇怪。声音听着舒服,靠这么近也完全没关系……”
话没说完,她形状好看的鼻子碰到了我的锁骨附近,好像在嗅着什么。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的后颈,那里飘来甜甜的香气。
她安心得都快发出“呼呼”的睡息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渐渐地,她身体更软了,双手也垂了下来,我吃惊地看着。
“啊……睡着了?”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有点脱力地嘀咕。虽然被这奇怪的举动吓了一跳,但看来是困了。想起来,妹妹说过她从昨晚就没好好睡。
被弟弟甩了,哭累了,现在终于能安心睡了吧。
睡得很沉,我从腋下托着她挪到床上,她也没醒。用薄毯盖好,听着她“呼噜呼噜”舒服的鼻息,不知怎的,我松了口气。
……
暑假快到了,白天的室内气温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嗖”地从被窝里伸出的手,够向空调遥控器——却从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
接着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是张睡眼惺忪的脸,呆呆地盯着地上滚落的遥控器。
好不容易伸长手捡起来,林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瞬间僵住了。
“呀——!”
岂止是睡过头,下午都过去一大半了。睡意瞬间飞走,她冲出房间——就在这时,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说话声。
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她悄悄走下楼梯,朝客厅偷看——千夏正在那儿打对战游戏,旁边坐着……
“哥哥!”
不小心喊得太大声,林茜脸一下子红了。这才想起睡着前的事,睡糊涂了,全忘了。
那两人回过头——坐在沙发上的距离近得跟亲兄妹似的,连句“早上好”都没有,开口就是:
“姐,你头发睡成鸟窝了。”
“诶?!”
慌忙摸了摸头发,果然毛糙糙的,林茜脸更烫了。回头看向那个上班族,他也只能苦笑……她“唰”地把头和头发一遮,逃跑了。
“我、我去洗澡!”
“慢走——”
听着身后哭笑不得的声音,林茜走过走廊去拿换洗衣服。
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疑问——我待会儿也想跟他们一起打游戏呢。明明昨晚才刚被男朋友甩了。
消沉也好,振作也好,都转变得太快,简直像别人的事一样。她想着,脱掉睡衣内衣,走进了浴室。
……
过了一会儿,林茜说着“我回来啦”回来了,刚洗完澡热气腾腾的,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头发还有点湿,但跟刚才完全不同,整个人又闪闪发光起来。
她径直走过去,打开冰箱,然后回过头:
“千夏,我的冰淇淋呢?”
“不知道——”
想找的东西不知怎么没了,“你吃了吧”、“不知道”,姐妹俩的拌嘴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耳朵。这时我想起来——来的路上买的东西。
“啊对了,我带了蛋糕当见面礼。虽然不是冰淇淋,行吗?”
想着万一她们父母在,就准备了。随便活着,但这点礼节还是懂的,算是社会人的自觉吧。就算不在,女孩子也大多喜欢甜食。
果然,姐妹俩眼睛一亮,“快点快点”地凑到礼品袋旁边。
我被天童寺姐妹夹在中间,小心地打开盒子。
露出分层断面里的鲜奶油,还有光泽诱人的草莓时,两人“哇——”地发出开心的声音。
“拿破仑蛋糕现在到处都有,但果然还是老字号的好。他们坚持从巴黎空运原料,我就喜欢这份讲究。”
我加了点更能勾起兴致的说明,结果“嘎”地被两人抓住了衣领。左右都是开心的脸,幸好准备了,太好了。
“厉害!干得好,阿彻哥!表扬你!”
“我也是!哥哥最好了!”
被“摸摸头”地摸着,我快不行了。果然可爱,被笑眯眯的美人姐妹弄得快没魂了。
然后一阵忙乱,准备好盘子叉子,泡上茶,甜品时间开始。
“唔——!!”
吃了一口,姐妹俩紧紧闭上眼睛。
叉子还含在嘴里就发出这样的惊叹——正宗的拿破仑蛋糕,不愧是高级甜品。
浓郁的卡仕达酱味道醇厚,口感却轻盈优雅。层层叠叠,再配上甜甜的草莓,浓醇、甜美、酥脆、酸甜……各种滋味在嘴里奏响和弦。
“嗯哇——!好——吃——!”
“嗯——!绝对会胖的,会胖的!胖了也没关系!嗯,因为这是特意为我买的嘛!不能浪费!”
她“咚”地拍了下丰满的胸口,这么有气势的回答,连我都忍不住笑了。看来成功让她打起精神了,稍微破费点也值。
那么,今天原本的目的,就这么达成吧。
“好,今天就是给林茜打气的日子。开开心心地玩,痛痛快快地吃!”
“耶——!”
姐妹俩齐声欢呼……天啊,太可爱了!你们是哪儿的珍稀动物啊!我绝对不会说“看着已经挺有精神了嘛”这种话。我就是想宠着林茜——!
打对战游戏,看漫画,漫无边际地聊天,开心地度过——这对失恋的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但这番体贴,在天色渐暗时,被千夏一句无心的话打得粉碎。碎得彻彻底底,一点不剩。
“阿彻哥,今晚住下呗?”
“啊?不,那样你爸妈会生气的吧。”
“我爸我妈今天不在哦?去出差的地方看看情况了。”
“啊,要住下吗?那得准备被褥呢。”
“那我也跟姐姐睡。阿彻哥,今晚用掌机游戏决胜负,别想睡。”
电视屏幕里,我的角色正被暴打。吃着无法防御的连招,血条“咔咔”地往下掉,我只能呆呆看着。
不是,等等?我怎么就快成女生睡衣派对的参与者了?
我看向林茜,想用眼神说“这不太好吧”,她却不知怎么误会了,朝我“嘿嘿”一笑。
穿着睡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的样子,完全就是美少女本人。我感觉“我回去了”这个选项,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真开心啊,千夏。为什么呢——明明平时都不肯跟我睡——”
林茜别说警戒心了,甚至有余裕调侃妹妹……啊,我懂了!
我,在她们眼里,根本不算异性,完全是“监护人”分类!
感受到两人散发的气氛,我一下子蔫了。
怎么办。不知不觉就被信任了。真的怎么办。明明其实跟姐姐做过那种事,却只有我知道。
可是啊,为什么呢……一想到这种开心的睡衣派对,这辈子可能再也没第二次,我就拒绝不了。
最近的我意志力特别薄弱,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灯一盏盏熄灭,夜晚的空气渐渐充满林家。
走廊暗下来,外面也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现在我才真切地意识到,今晚要在这姐妹家过夜了。
听着身后冲马桶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弟弟。发了微信说今晚住下,但他还没看。
他甩了她,肯定有原因。林茜坚决不让我问,我也没法硬打听。
现在该陪着谁呢?
弟弟,还是林茜?感觉只有不明情况的我一个人在瞎忙活,心里七上八下地上了楼。
然后,她在那儿。
林茜站在楼梯上看着我,刚才的笑容消失了。也许在黑暗中,她会变个样。我感觉到了,那天见过的另一张脸,就在那里。
我也没什么表情,继续上楼。每上一级,就离她更近一点,即使在黑暗里,也能看清她的脸了。
还剩几步时,她开口了。
“哥哥。”
“怎么了,林茜。”
也许是看不清脸的缘故,我们的声音都很平淡。大概这是不想让可爱的妹妹看到的脸吧。她瞥了一眼自己房间的动作,让我这么觉得。
“哥哥很温柔,所以……一定会想弄清楚原因吧。”
“我不温柔。如果温柔,就会什么都听你的。”
但不是这样。
我会打破承诺去问弟弟,而她阻止不了我。
因为这既不是多管闲事,也不是温柔或好奇,只是……赎罪。
如果分手的原因里有我的份,我大概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我仰头看着她,一动不动。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让我亲口告诉你吧。”
“……嗯,我听。”
尽管有不祥的预感,我还是点了点头。
无处可逃,预感接下来会很难熬——她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
尽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接下来她的回答依旧让我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