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女品鉴官 - 第6章 夜雪初成

有米抱起衣裳,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她走了出来。

沈俏娘原本还在翻白眼,看到她时,却慢慢不说话了。

那身衣裙并不繁复。

雪白齐胸襦裙外,只罩了一层极轻的纱衣。

肩颈露出一截清瘦的线条,长发没有挽成万翠楼里常见的高髻,只松松束在脑后,再以几朵白色小花点缀。

她本就瘦。

穿得再素,非但没有显得寡淡,反而把那股纤细、安静的气质放大了数倍。

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些日子虽已不再日日哭,可眼尾仍带着一点淡淡的红。

一身雪白站在那里,像刚从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里走出来。

沈俏娘围着她转了一圈。

“啧。”

有米紧张地看她。

“妈妈,是不是不好看?”

“不是。”

沈俏娘捏着下巴。

“就是不像我万翠楼的人。”

顾怀章道:

“本来也不需要像。”

有米下意识看向他。

顾怀章从她头看到脚。

停了片刻。

“以后挂牌,不叫有米了。”

她愣住。

“那叫什么?”

沈俏娘也看过来。

顾怀章望着那一身白。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远处万翠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红得热烈。

偏偏她站在灯影之外,像与那些颜色隔着一层薄雪。

顾怀章道:

“夜雪。”

有米轻轻重复了一遍。

“夜雪……”

像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属于自己的、却又完全陌生的名字。

沈俏娘终于笑了。

“倒还真像。”

她伸手替有米……如今该叫夜雪了……理了理肩上的薄纱。

“有米是你爹给的名字,自己留着。”

“夜雪,是客人叫的。”

夜雪眼睛微微一红。

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当晚,万翠楼比往常更热闹。

前几日红绡、玉桃重新开牌,一夜叫价百两的消息还没散尽,今晚又有人听说沈俏娘请来一位从未露过面的神秘佳人。

消息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但万翠楼向来会做生意。

于是刚过戌时,一楼已经坐了七八成。

酒过两巡。

丝竹声忽然停了。

楼中灯火暗下一半。

原本还在说笑的人纷纷抬头。

“怎么回事?”

“沈妈妈又玩什么花样?”

二楼栏杆后,沈俏娘缓缓走出来。

今日她没穿平日最艳的衣裳,只摇着一把金丝团扇,笑得意味深长。

“诸位今晚若是为了竞牌而来,怕是要失望了。”

楼下立刻有人喊:

“怎么?没姑娘了?”

“姑娘自然有。”

沈俏娘笑道。

“只是今晚这一位……”

“只献一曲。”

“不开牌。”

“也不接客。”

楼下一静。

片刻后便有人笑起来。

“沈妈妈,你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人在万翠楼,还能不接客?”

“莫不是嫌银子少?”

沈俏娘也不恼。

“诸位银子给的在多也没用,今日这位是我特意远道请来的佳人, 可不是万安一般的姑娘。”

楼下一阵哄笑。

正说着,曲乐传来,大厅最里头纱帘缓缓落下。

两侧舞女从暗处轻步而出。

俱是一身浅银色纱衣。

水袖翻涌,云卷云舒。

随着脚步舒展开来,像一层层薄雾。

楼顶不知何时撒下细细的梨花花瓣。

一片。

两片。

越来越多。

落在灯影里,竟真像夜里下起了一场雪。

丝竹声音渐响。

却不是平日那些热闹艳曲。

琴声极轻,旁若仙乐绕梁。

满楼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白纱后,一道人影终于出现。

夜雪坐在一方铺着素纱的低台上。

身后是一扇淡墨屏风。

寒江。

孤月。

远山。

她一身白衣,头顶只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

肩头落了一片花瓣。

她没有拂。

只是低着眼。

第一句唱出来时,楼中彻底安静了。

声音并不洪亮。

甚至带着一点未经世故打磨的生涩。

可那份生涩,偏偏让人觉得真。

不像万翠楼里那些唱惯了情词艳曲的女子,一开口便知道该在哪个字眼拖长尾音,在哪一句抬眼勾人。

夜雪什么都不会。

她只是唱。

唱寒江。

唱夜雪。

唱孤舟。

唱无人归。

那些词经过她的声音,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仿若月宫仙子惆怅百转。

楼下原本靠在椅背上喝酒的人,不知不觉坐直了。

有人手里的酒盏停在唇边。

就连几个最爱起哄的公子哥儿,都难得没有说话。

花瓣一片片落。

落在她发间。

落在白皙的肩颈上。

也落在她膝前那一片雪白的裙摆上。

夜雪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

琴声止。

满楼静了两息。

随后,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掌。

紧接着,满堂掌声骤然响起。

“好!”

“再来一曲!”

“沈掌柜,这姑娘到底是谁?”

“为何以前从没见过?”

沈俏娘站在楼上,扇子挡住半张脸,笑得眼睛都弯了。

夜雪却已经站起身。

依着顾怀章之前教的规矩,只向楼下轻轻福了一礼。

不说话。

也不留下。

转身便往纱幕后退去。

楼下顿时有人急了。

“怎么真走了?”

“沈妈妈!”

“我出银子,再唱一曲!”

沈俏娘只笑。

“说了只一曲。”

就在这时,三楼雅座忽然有人掀开帘子。

一个青衣小厮快步下楼。

手里捧着只乌木托盘。

托盘落到桌面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满桌银光。

十几锭雪白的银元宝堆成一座小山。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小厮朝沈俏娘拱手。

“我家公子请夜雪姑娘共饮一杯。”

沈俏娘没有立刻答应。

“方才的话没听清?”

“夜雪今日不接客。”

小厮显然早有准备。

“不求留宿。”

“也不求姑娘侍奉。”

“只请共饮一杯。”

他顿了一下。

“我家公子说,姑娘若不愿,这些银子照留。”

沈俏娘眉梢一挑。

周围顿时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么多银子。

只买一杯酒?

沈俏娘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雅座的帘子垂着。

她当然知道里面是谁。

她没有当场应下。

“稍候。”

说完便转身进了后堂。

两个丫鬟正替她取下发间的白花。

沈俏娘一进来,先把其他人都挥退。

“夜雪。”

她在夜雪面前坐下。

“楼上有贵客请你。”

夜雪明显紧张了一下。

“客人?”

“嗯。”

沈俏娘看着她。

“我已经说过,你今晚不见客。”

“你若不愿,我现在便叫人把银子退回去。”

夜雪沉默。

沈俏娘又道:

“别为了银子逞强。”

“也别觉得欠我什么。”

“你爹已经埋了。那几两银子,我沈俏娘还出得起。”

夜雪眼圈一下红了。

她忽然从椅子上下来。

跪在沈俏娘面前。

沈俏娘皱眉。

“你这是做什么?”

“若不是您……”

夜雪声音发颤。

“我爹到现在怕是还躺在破庙后面。”

“我自己……”

她咬了一下唇。

“也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沈俏娘没说话。

夜雪抬起脸。

“我知道您没有逼我。”

“顾先生也没有。”

“我如今既是万翠楼的人,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她吸了一口气。

“我愿意去。”

沈俏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确认她不是在硬撑。

这才伸手将她拉起来。

“那便去。”

“两个丫鬟跟着。”

她又补了一句:

“有任何不妥,马上回来。”

夜雪点头。

出门之前,她下意识朝外间看了一眼。

顾怀章就站在那里。

不知来了多久。

夜雪脚步微微一顿。

顾怀章看着她。

没有问她怕不怕。

只说:

“记得我教你的。”

夜雪点头。

“嗯。”

三楼最里面的雅间,比楼下安静许多。

门一推开,酒香便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年轻男人。

正中的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身锦袍,靠在软榻上。

左右各有一名艳丽女子陪着。

还有一个正跪在案边替他斟酒。

夜雪一进去,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留在门边。

夜雪低着头走到榻前,依规矩福下身。

“见过公子。”

榻上的男人打量她一眼。

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旁边有人笑道:

“这就是方才唱曲那个?”

男人慢悠悠饮完手里的酒。

随后将酒盏往桌上一搁。

“我还当是什么九天仙子。”

他笑了一声。

“沈俏娘藏得那么紧,又是献唱又是不见客。”

“结果银子一送……”

“还不是自己进来了。”

屋里的几个男人跟着笑。

左右两个姑娘也陪着弯起嘴角。

夜雪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却没有说话。

男人看见了。

反倒觉得有趣。

“抬头。”

夜雪迟疑。

男人伸出手。

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叫你抬头。”

夜雪只能慢慢抬起脸。

男子原本还带着三分轻慢的笑。

却在看清她的一瞬,停住了。

她很白。

不是脂粉堆出来的白。

而是一种常年见不得多少好日子的苍白。

她眼睛还红着。

也不知是方才唱曲时勾起了伤心事,还是此刻真的紧张,眼底蓄着满满一层泪意,偏偏强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长睫轻轻发颤。

嘴唇也抿得很紧。

分明是怕的。

却又逼着自己留在这里。

她望着他,在她的眼里,看不到谄媚,看不到贪婪,也看不到情色。

干净的让他不敢置信。

男人托着她下巴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再看身边那几个浓妆艳抹、软语含笑的女子,竟忽然都像失了颜色。

不是她生得比她们更艳。

恰恰相反。

她太素,太生涩,也太不像这平康坊里的人。

偏偏就是这份格格不入,让人挪不开眼。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抬手,将身旁两个女人推开。

“出去。”

两个女子都是一愣。

其中一个还想撒娇:“邓公子……”

“没听见?”

这一次,语气淡了些。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终于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偌大的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夜雪仍站在原地。

两只手轻轻攥着裙角,不知该坐,也不知该往哪里看。

邓岫看了她一会儿。

“过来。”

夜雪迟疑片刻,还是走到桌边。

“坐。”

她依言坐下,却只敢沾着椅子边沿,腰背挺得笔直。

邓岫看得有趣。

方才那几个女人一个个恨不得往他怀里钻。

眼前这个倒好。

他不说,她便一步也不肯多挪。

邓岫伸手拿过酒壶,亲自替她倒了一杯。

夜雪见了,下意识道:

“公子,我不会喝酒。”

“不会?”

“嗯。”

“那今晚还敢来陪我喝酒?”

夜雪被问住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只酒杯,半晌才小声道:

“妈妈说,只陪公子喝一杯。”

邓岫笑了。

“沈俏娘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夜雪抬起眼。

“妈妈不会骗我。”

那语气太认真。

邓岫原本只是随口逗她,听见这句话,反倒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将酒杯往她面前推近。

“喝。”

夜雪只好端起来。

她从前连好酒都没见过,更别提喝。

才抿了一小口,便被辛辣的酒气呛得轻轻咳了起来。

邓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咳得眼尾越发红,忍不住笑。

他伸手,从她肩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白色花瓣。

夜雪身体微微一僵。

“怕我?”

夜雪沉默。

“说话。”

她迟疑了一会儿。

“有一点。”

邓岫眉梢微挑。

“只有一点?”

夜雪认真想了想。

“现在……比方才少一点。”

这次邓岫是真的笑了。

邓岫端起自己的酒,慢慢喝了一口。

“既然怕,为什么还肯来?”

夜雪怔了怔。

“妈妈问过我。”

“我自己愿意来的。”

邓岫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自己?”

“嗯。”

夜雪点头。

目光却在她脸上停得更久了些。

夜雪被他看得不自在。

刚想低头,便听见他道:

“别躲。”

她只好重新抬眼。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夜雪眼底那点尚未褪去的泪意,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他看了她半晌。

才问:

“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夜雪轻轻抿了一下唇。

“夜雪。”

邓岫看着她。

“夜雪?”

“嗯。”

他慢慢念了一遍。

“夜雪。”

窗外灯火正盛。

雅间里却莫名安静下来。

邓岫端着酒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

沈俏娘今晚为什么敢当着满楼宾客的面说,她不挂牌。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门外随从立即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盖了红绸的托盘。

夜雪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邓岫伸手揭开红绸。

灯火一照,满室骤然亮起一片灿灿金光。

几只沉甸甸的金元宝整整齐齐摆在托盘中央。

夜雪怔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子。

邓岫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沈俏娘说,你今晚只唱一曲,不挂牌。”

夜雪轻轻点头。

“是。”

“那是她说的。”

邓岫往后一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我现在问你。”

他指尖在托盘边沿轻轻一点。

“你若肯今晚留下陪我……”

“这盘金子,便都是你的。”

屋里一下静了。

夜雪望着那一片金光,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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