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米抱起衣裳,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她走了出来。
沈俏娘原本还在翻白眼,看到她时,却慢慢不说话了。
那身衣裙并不繁复。
雪白齐胸襦裙外,只罩了一层极轻的纱衣。
肩颈露出一截清瘦的线条,长发没有挽成万翠楼里常见的高髻,只松松束在脑后,再以几朵白色小花点缀。
她本就瘦。
穿得再素,非但没有显得寡淡,反而把那股纤细、安静的气质放大了数倍。
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些日子虽已不再日日哭,可眼尾仍带着一点淡淡的红。
一身雪白站在那里,像刚从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里走出来。
沈俏娘围着她转了一圈。
“啧。”
有米紧张地看她。
“妈妈,是不是不好看?”
“不是。”
沈俏娘捏着下巴。
“就是不像我万翠楼的人。”
顾怀章道:
“本来也不需要像。”
有米下意识看向他。
顾怀章从她头看到脚。
停了片刻。
“以后挂牌,不叫有米了。”
她愣住。
“那叫什么?”
沈俏娘也看过来。
顾怀章望着那一身白。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远处万翠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红得热烈。
偏偏她站在灯影之外,像与那些颜色隔着一层薄雪。
顾怀章道:
“夜雪。”
有米轻轻重复了一遍。
“夜雪……”
像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属于自己的、却又完全陌生的名字。
沈俏娘终于笑了。
“倒还真像。”
她伸手替有米……如今该叫夜雪了……理了理肩上的薄纱。
“有米是你爹给的名字,自己留着。”
“夜雪,是客人叫的。”
夜雪眼睛微微一红。
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当晚,万翠楼比往常更热闹。
前几日红绡、玉桃重新开牌,一夜叫价百两的消息还没散尽,今晚又有人听说沈俏娘请来一位从未露过面的神秘佳人。
消息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但万翠楼向来会做生意。
于是刚过戌时,一楼已经坐了七八成。
酒过两巡。
丝竹声忽然停了。
楼中灯火暗下一半。
原本还在说笑的人纷纷抬头。
“怎么回事?”
“沈妈妈又玩什么花样?”
二楼栏杆后,沈俏娘缓缓走出来。
今日她没穿平日最艳的衣裳,只摇着一把金丝团扇,笑得意味深长。
“诸位今晚若是为了竞牌而来,怕是要失望了。”
楼下立刻有人喊:
“怎么?没姑娘了?”
“姑娘自然有。”
沈俏娘笑道。
“只是今晚这一位……”
“只献一曲。”
“不开牌。”
“也不接客。”
楼下一静。
片刻后便有人笑起来。
“沈妈妈,你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人在万翠楼,还能不接客?”
“莫不是嫌银子少?”
沈俏娘也不恼。
“诸位银子给的在多也没用,今日这位是我特意远道请来的佳人, 可不是万安一般的姑娘。”
楼下一阵哄笑。
正说着,曲乐传来,大厅最里头纱帘缓缓落下。
两侧舞女从暗处轻步而出。
俱是一身浅银色纱衣。
水袖翻涌,云卷云舒。
随着脚步舒展开来,像一层层薄雾。
楼顶不知何时撒下细细的梨花花瓣。
一片。
两片。
越来越多。
落在灯影里,竟真像夜里下起了一场雪。
丝竹声音渐响。
却不是平日那些热闹艳曲。
琴声极轻,旁若仙乐绕梁。
满楼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白纱后,一道人影终于出现。
夜雪坐在一方铺着素纱的低台上。
身后是一扇淡墨屏风。
寒江。
孤月。
远山。
她一身白衣,头顶只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
肩头落了一片花瓣。
她没有拂。
只是低着眼。
第一句唱出来时,楼中彻底安静了。
声音并不洪亮。
甚至带着一点未经世故打磨的生涩。
可那份生涩,偏偏让人觉得真。
不像万翠楼里那些唱惯了情词艳曲的女子,一开口便知道该在哪个字眼拖长尾音,在哪一句抬眼勾人。
夜雪什么都不会。
她只是唱。
唱寒江。
唱夜雪。
唱孤舟。
唱无人归。
那些词经过她的声音,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仿若月宫仙子惆怅百转。
楼下原本靠在椅背上喝酒的人,不知不觉坐直了。
有人手里的酒盏停在唇边。
就连几个最爱起哄的公子哥儿,都难得没有说话。
花瓣一片片落。
落在她发间。
落在白皙的肩颈上。
也落在她膝前那一片雪白的裙摆上。
夜雪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
琴声止。
满楼静了两息。
随后,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掌。
紧接着,满堂掌声骤然响起。
“好!”
“再来一曲!”
“沈掌柜,这姑娘到底是谁?”
“为何以前从没见过?”
沈俏娘站在楼上,扇子挡住半张脸,笑得眼睛都弯了。
夜雪却已经站起身。
依着顾怀章之前教的规矩,只向楼下轻轻福了一礼。
不说话。
也不留下。
转身便往纱幕后退去。
楼下顿时有人急了。
“怎么真走了?”
“沈妈妈!”
“我出银子,再唱一曲!”
沈俏娘只笑。
“说了只一曲。”
就在这时,三楼雅座忽然有人掀开帘子。
一个青衣小厮快步下楼。
手里捧着只乌木托盘。
托盘落到桌面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满桌银光。
十几锭雪白的银元宝堆成一座小山。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小厮朝沈俏娘拱手。
“我家公子请夜雪姑娘共饮一杯。”
沈俏娘没有立刻答应。
“方才的话没听清?”
“夜雪今日不接客。”
小厮显然早有准备。
“不求留宿。”
“也不求姑娘侍奉。”
“只请共饮一杯。”
他顿了一下。
“我家公子说,姑娘若不愿,这些银子照留。”
沈俏娘眉梢一挑。
周围顿时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么多银子。
只买一杯酒?
沈俏娘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雅座的帘子垂着。
她当然知道里面是谁。
她没有当场应下。
“稍候。”
说完便转身进了后堂。
两个丫鬟正替她取下发间的白花。
沈俏娘一进来,先把其他人都挥退。
“夜雪。”
她在夜雪面前坐下。
“楼上有贵客请你。”
夜雪明显紧张了一下。
“客人?”
“嗯。”
沈俏娘看着她。
“我已经说过,你今晚不见客。”
“你若不愿,我现在便叫人把银子退回去。”
夜雪沉默。
沈俏娘又道:
“别为了银子逞强。”
“也别觉得欠我什么。”
“你爹已经埋了。那几两银子,我沈俏娘还出得起。”
夜雪眼圈一下红了。
她忽然从椅子上下来。
跪在沈俏娘面前。
沈俏娘皱眉。
“你这是做什么?”
“若不是您……”
夜雪声音发颤。
“我爹到现在怕是还躺在破庙后面。”
“我自己……”
她咬了一下唇。
“也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沈俏娘没说话。
夜雪抬起脸。
“我知道您没有逼我。”
“顾先生也没有。”
“我如今既是万翠楼的人,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她吸了一口气。
“我愿意去。”
沈俏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确认她不是在硬撑。
这才伸手将她拉起来。
“那便去。”
“两个丫鬟跟着。”
她又补了一句:
“有任何不妥,马上回来。”
夜雪点头。
出门之前,她下意识朝外间看了一眼。
顾怀章就站在那里。
不知来了多久。
夜雪脚步微微一顿。
顾怀章看着她。
没有问她怕不怕。
只说:
“记得我教你的。”
夜雪点头。
“嗯。”
三楼最里面的雅间,比楼下安静许多。
门一推开,酒香便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年轻男人。
正中的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身锦袍,靠在软榻上。
左右各有一名艳丽女子陪着。
还有一个正跪在案边替他斟酒。
夜雪一进去,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留在门边。
夜雪低着头走到榻前,依规矩福下身。
“见过公子。”
榻上的男人打量她一眼。
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旁边有人笑道:
“这就是方才唱曲那个?”
男人慢悠悠饮完手里的酒。
随后将酒盏往桌上一搁。
“我还当是什么九天仙子。”
他笑了一声。
“沈俏娘藏得那么紧,又是献唱又是不见客。”
“结果银子一送……”
“还不是自己进来了。”
屋里的几个男人跟着笑。
左右两个姑娘也陪着弯起嘴角。
夜雪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却没有说话。
男人看见了。
反倒觉得有趣。
“抬头。”
夜雪迟疑。
男人伸出手。
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叫你抬头。”
夜雪只能慢慢抬起脸。
男子原本还带着三分轻慢的笑。
却在看清她的一瞬,停住了。
她很白。
不是脂粉堆出来的白。
而是一种常年见不得多少好日子的苍白。
她眼睛还红着。
也不知是方才唱曲时勾起了伤心事,还是此刻真的紧张,眼底蓄着满满一层泪意,偏偏强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长睫轻轻发颤。
嘴唇也抿得很紧。
分明是怕的。
却又逼着自己留在这里。
她望着他,在她的眼里,看不到谄媚,看不到贪婪,也看不到情色。
干净的让他不敢置信。
男人托着她下巴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再看身边那几个浓妆艳抹、软语含笑的女子,竟忽然都像失了颜色。
不是她生得比她们更艳。
恰恰相反。
她太素,太生涩,也太不像这平康坊里的人。
偏偏就是这份格格不入,让人挪不开眼。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抬手,将身旁两个女人推开。
“出去。”
两个女子都是一愣。
其中一个还想撒娇:“邓公子……”
“没听见?”
这一次,语气淡了些。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终于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偌大的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夜雪仍站在原地。
两只手轻轻攥着裙角,不知该坐,也不知该往哪里看。
邓岫看了她一会儿。
“过来。”
夜雪迟疑片刻,还是走到桌边。
“坐。”
她依言坐下,却只敢沾着椅子边沿,腰背挺得笔直。
邓岫看得有趣。
方才那几个女人一个个恨不得往他怀里钻。
眼前这个倒好。
他不说,她便一步也不肯多挪。
邓岫伸手拿过酒壶,亲自替她倒了一杯。
夜雪见了,下意识道:
“公子,我不会喝酒。”
“不会?”
“嗯。”
“那今晚还敢来陪我喝酒?”
夜雪被问住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只酒杯,半晌才小声道:
“妈妈说,只陪公子喝一杯。”
邓岫笑了。
“沈俏娘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夜雪抬起眼。
“妈妈不会骗我。”
那语气太认真。
邓岫原本只是随口逗她,听见这句话,反倒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将酒杯往她面前推近。
“喝。”
夜雪只好端起来。
她从前连好酒都没见过,更别提喝。
才抿了一小口,便被辛辣的酒气呛得轻轻咳了起来。
邓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咳得眼尾越发红,忍不住笑。
他伸手,从她肩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白色花瓣。
夜雪身体微微一僵。
“怕我?”
夜雪沉默。
“说话。”
她迟疑了一会儿。
“有一点。”
邓岫眉梢微挑。
“只有一点?”
夜雪认真想了想。
“现在……比方才少一点。”
这次邓岫是真的笑了。
邓岫端起自己的酒,慢慢喝了一口。
“既然怕,为什么还肯来?”
夜雪怔了怔。
“妈妈问过我。”
“我自己愿意来的。”
邓岫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自己?”
“嗯。”
夜雪点头。
目光却在她脸上停得更久了些。
夜雪被他看得不自在。
刚想低头,便听见他道:
“别躲。”
她只好重新抬眼。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夜雪眼底那点尚未褪去的泪意,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他看了她半晌。
才问:
“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夜雪轻轻抿了一下唇。
“夜雪。”
邓岫看着她。
“夜雪?”
“嗯。”
他慢慢念了一遍。
“夜雪。”
窗外灯火正盛。
雅间里却莫名安静下来。
邓岫端着酒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
沈俏娘今晚为什么敢当着满楼宾客的面说,她不挂牌。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门外随从立即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盖了红绸的托盘。
夜雪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邓岫伸手揭开红绸。
灯火一照,满室骤然亮起一片灿灿金光。
几只沉甸甸的金元宝整整齐齐摆在托盘中央。
夜雪怔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子。
邓岫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沈俏娘说,你今晚只唱一曲,不挂牌。”
夜雪轻轻点头。
“是。”
“那是她说的。”
邓岫往后一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我现在问你。”
他指尖在托盘边沿轻轻一点。
“你若肯今晚留下陪我……”
“这盘金子,便都是你的。”
屋里一下静了。
夜雪望着那一片金光,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