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郑颖下播。
虎鱼后台弹出今日数据:礼物流水两万七,峰值人气四万二。
数字很漂亮,可她盯着提现比例栏,胃里像吞了碎玻璃。
七成归公司,到她手里不足四千,这还是公司给她推流下少有的情况。。
她扯掉耳机,仰面靠回电竞椅,后颈酸得像是被人用拇指按了一整天。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好看——高鼻梁,薄唇,眼尾微挑,不笑时像在俯视谁。
只是眼下青黑遮不住,粉底浮油,锁骨下方被抹胸钢圈压出两道红痕。
郑颖抓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
一条是虎鱼管理员阿明:“颖姐,陈总说你明天直播把领口再低点,别放贴纸。”第二条是大学闺蜜小鹿:“周末出来吗?别把自己熬没了。”第三条来自置顶:周屿。
“宝,我煮了粥,你回来我给你热。”
她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半分钟,才回:“快到了。”
周屿,她谈了三年的大学男朋友。
两人毕业留在这座城市,郑颖做主播,周屿在一家小公司做平面设计。
去年周屿查出肾病,做了一次大手术,之后不能累着,也不能断药。
郑颖没告诉他,他每个月的进口药费、营养针、复查费,几乎占掉她到手收入的一大半。
她不敢停播,更不敢解约。
陈厉深捏着的不是她的合同,是她给周屿续命的那点钱。
凌晨一点四十,郑颖回到两人合租的公寓。
客厅亮着一盏暖黄小灯,周屿歪在沙发角落等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脸色白得像没醒透。
听见开门,他睁眼笑:“今天怎么样?”
“还行。”郑颖把包放下,凑过去亲了他额头一下,“你傻不傻,说了别等我。”
“不等你,我睡不踏实。”周屿拉着她的手,“去洗个澡,我把粥热一下。”
郑颖进了浴室,脱掉裙子。
热水冲下来,她低头看自己左肩,下午开会时被陈厉深拍过的地方还留着几道暗红指印,热流一浇,又麻又胀。
她想起陈厉深那张脸,满脸横肉,单眼皮耷拉着,下巴叠着肉,笑起来像杀猪的弥勒佛。
又想他拍她肩膀时凑近的那句:“小郑,续约的事,得好好谈。”声音很轻,像肉乎乎的老鼠从颈后爬过。
郑颖闭着眼把沐浴露打出沫,搓到奶子和腿根时,指甲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陈厉深今天握她手的时候,掌心全是老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那种被熊掌裹住的感觉,到现在还残留在指缝里。
她冲掉泡沫,裹上浴巾出来。
周屿已经把粥端到床头柜上,又倒了一杯温水。
郑颖说:“你先睡,我吹个头发。”其实她是怕他看见自己肩上的指印。
周屿没多问,躺回被子里,看着她:“明天几点直播?”
“晚上七点。”
“我下班给你带奶茶。”
“好。”郑颖点头,声音发涩。
周屿睡下后,郑颖坐在洗手间镜前吹头发。暖风烘得脸发烫,满脑子都是陈厉深今天在季度会上的样子。
季度会下午两点。
郑颖作为优秀员工发言。
她穿黑色的修身西装,里面是件烟灰色高领内搭。
她不想露,可陈厉深坐在第一排,翘着腿,嘴里叼着牙签,眼睛从她上台起就没移到别处。
那道视线像两条黏糊糊的蛞蝓,从她的脸爬到脖子,又爬到胸口,停在她说话时微微起伏的乳峰上。
郑颖能感觉到,但她不能低头看,只能挺直背,把声音压得平稳。
会后,她正收拾平板,陈厉深主动走过来。
他一身黑衬衫,胸肌厚得布料快要崩开,肚子也有,把衬衫下摆顶起一个硬实的弧。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小郑啊,说得不错。”
郑颖只得伸手。
刚一握上,陈厉深就收拢手指,像包着猎物。
他的掌心老茧刮过她手背,力道控制得刚好——再重一点她就会抽手,再轻一点又不像恐吓。
郑颖不敢抽回,陪着笑:“谢谢陈总。”
陈厉深凑近一步,满脸横肉几乎贴到她面前,口腔里混着烟和茶叶的气味。他压低声音:“今晚有空陪陈总吃个饭?”
“陈总,真不巧,我晚上有直播。”郑颖心跳如鼓,脸上却不敢露出厌恶。
陈厉深哈哈一笑,肥厚的手掌拍在她左肩上。
他说:“行,陈总不勉强。但你要记得,合同快到期了,续约的事,得好好谈。”最后三个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拍在肩上的三下,每下都像熊掌压下来。
郑颖回家脱了衣服,肩上一片红印。
现在,凌晨两点,她吹干头发回到卧室。
周屿已经睡熟,呼吸很轻。
郑颖躺下,把被子拉到他肩头,自己翻了个身,背对他。
她闭上眼,那双肥厚的老茧手又浮上来,从肩膀慢慢往她胸脯滑。
她猛一睁眼,心跳快得发疼。
她没吃安眠药,怕药物在体内影响明天。可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郑主播,你男朋友周屿,在城南印匠广告上班,对吧?他身体不好,药费一个月大几千。陈总想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郑颖瞳孔骤缩。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发消息,对方不再回。
她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周屿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把手搭在她腰上。那点温度像烙铁。
天快亮时,郑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又站在公司季度会讲台上,陈厉深坐在第一排,脸慢慢变成一头黑毛野猪,獠牙上挂着她给周屿买的药。
野猪站起来,走到周屿面前,嘴一张:“你女朋友的奶子,陈总摸过了。”周屿抬头看她,眼里空荡荡的。
郑颖想跑,腿像陷在泥里。
闹钟响时,她猛地坐起来。
周屿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声。
郑颖下床走过去,看见周屿穿围裙站在灶前,电磁炉上温着粥。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听见自己问:“周屿,如果哪天我撑不住不干了,你怕不怕?”
周屿愣了两秒,笑了:“怕什么?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他拍拍她手背,“倒是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郑颖没说话。
她想把昨晚那条消息说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周屿不会知道,他的体检单、药费单,都已经被陈厉深的人拍下来,变成了别的东西。
当天下午,阿明的消息又来了:“陈总说,今晚下播后让颖姐去一趟公司。别让标哥上去请你。”郑颖看着屏幕,指节发白。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把水果刀。她摸了一下,又关上。
晚上七点,郑颖照常开播。
她把领口往下拉了一点,没贴贴纸。
弹幕炸了。
她对着镜头笑,心里想的却是:陈厉深要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得先让周屿活下去。
下播后,阿标在楼下停车场等她。
郑颖穿上风衣,给周屿发了条消息:“我晚点回来,别等我。”周屿秒回:“好,注意安全。”后面加了个小红心。
郑颖看着那颗红心,慢慢把手机锁屏。她往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阿标靠着车抽烟,咧嘴笑:“郑主播,请。”
她的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短促的脆响。
车灯照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一条笔直,一条臃肿。
郑颖钻进后座,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