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寄来的。宋听潮坐在院子的石阶上,脚边摆着刚冲干净的相机防水壳,手机放在膝盖上,一边等档案传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滑信箱。然后她看见那个寄件人。拾光影像。她的手指停住了。唐知夏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拿着那本便条簿在画图。她没有抬头,只是感觉到身边那个一直在晃脚、一直在哼歌的人,忽然整个安静了下来。她转过头。宋听潮盯着手机,一动也不动,嘴巴微微张着。【怎么了?】宋听潮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转过来,递到她面前。唐知夏接过来看。信不长。客客气气的格式,开头是感谢应征,中间说作品集已经过了初审,最后是一行加粗的字:诚挚邀请您于下月十二日上午十点,至本公司云京总部进行第二阶段面试。唐知夏看完了,又看了一次寄件人的名字。【拾光?】【嗯。】宋听潮的声音有点飘,【毕业前投的。投了十几家,只有这家回我,说要等。我以为早就没下文了。】唐知夏把手机还给她。【我知道这家。】宋听潮抬起头。【他们两年前帮序光拍过一季的形象广告。】唐知夏说,【摄影总监姓陈,很挑,脾气不太好,可是眼光很准。公司不大,案子多半是精品、珠宝、饭店,接得很稳。新人进去会很累,可是学得到东西。】她说得很自然,像在会议上介绍一家合作厂商。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几秒。【姐姐好厉害。】【在那个圈子待久了而已。】【不是。】宋听潮说,【我是说,姐姐说『我知道这家』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唐知夏的笔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便条簿上那条还没画完的弧线。【怎么不一样?】宋听潮想了想。【好像突然从岛上,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天晚上吃饭,宋听潮把这件事说了。苏岚第一个拍桌子。【拾光?真的假的?】她放下筷子,【我们公司去年找他们拍过东西,报价高到我主管差点中风。听潮,你要进去了?】【还没有啦,只是面试。】【面试也很厉害了。】苏岚说,【他们一年只收一两个新人。】宋听潮笑了一下,低头扒饭。宋予晴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桌子另一头,慢慢地喝汤,喝完了,把碗放下,才开口。【下个月十二号?】【嗯。】【那时候船班早就恢复了。】宋予晴说,【时间上没问题。】她说完,站起来收自己的碗,走进厨房。宋听潮看着她的背影,筷子停在半空中。唐知夏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潜店在旅宿后面,是一间铁皮搭的小仓库。晚上十点,宋听潮去冲洗器材的时候,宋予晴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一张塑胶凳子上,面前摆着一桶清水,手上拿着一副调节器,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开来擦。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照得整间仓库白惨惨的,墙上挂满了防寒衣和蛙鞋,空气里是橡胶和海水的味道。宋听潮在她旁边蹲下,拿起另一副面镜,开始洗。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宋予晴先开口了。【你想去吗?】宋听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那家公司很好。】宋予晴说,【苏岚说得没错,一年收一两个,你能拿到面试,代表他们真的看上你的东西了。】【嗯。】宋予晴把擦干净的零件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个。【我本来想等你考完教练再说的。】宋听潮转过头。宋予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手上的零件。【你考过以后,可以自己带客人下水。我想,以后潮生的潜水行程,都让你带,然后你拍。拍客人,拍海,拍你那个企画。】她停了一下,【台风过后那组珊瑚,你给我看过了,拍得很好。那种东西,在云京的摄影棚里拍不出来。】宋听潮看着她,说不出话。【我不是要绑住你。】宋予晴说,【你想去云京就去,你去了,我照样当你表姐,你照样可以放假回来潜水。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里也有一个位置是给你的。】她把零件放进清水里,轻轻地晃了晃。【你自己选。】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宋听潮低头,看着手上那副面镜。镜片上还有一点没洗掉的盐渍,白白的,像一道干掉的泪痕。【予晴姐。】【嗯。】【如果……】她停了一下,【如果我去云京,是因为云京比较好呢?】宋予晴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很好啊。】【那如果不是呢?】宋予晴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宋听潮,看了很久,久到宋听潮开始后悔问出这句话。【听潮。】宋予晴说,【姐姐可以喜欢。】宋听潮愣了一下。宋予晴没有移开视线。【但你要先想清楚,】她说,【输了会不会哭。】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声音。【不会。】宋听潮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宋予晴看着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你想去云京,】宋予晴说,【是因为那家公司,还是因为她?】宋听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宋予晴没有逼她。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副调节器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装回去,装好了,挂回墙上。【不用现在回答我。】她说,【可是你要回答你自己。】那天晚上,宋听潮没有马上去找唐知夏。她回到自己那间贴满了海的小房间,盘腿坐在单人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画满了潜点地图和潮汐时间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她在中间画了一条直线。左边写:雾屿。右边写:云京。然后她开始写。雾屿那边:予晴姐。潮生。教练证。企画可以继续拍。每天都能下海。云京那边:拾光。稳定的薪水。可以学商业摄影。认识业界的人。以后比较有机会。她写得很快,一条一条,像在列潜水装备的检查表。写着写着,她的笔停了。她低头看着云京那一栏最底下,自己刚刚写下去的那一行字。姐姐在那里。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去的。宋听潮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把它划掉。划得很用力,划了两道。她翻回雾屿那一栏,想再写点什么。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下去的,是一行很小的字。姐姐说过,喜欢这里的海。宋听潮看着那两行字。一行被划掉了,一行没有。可是两行都在。一左一右,一个在云京,一个在雾屿,不管她往哪边看,都能看见。她忽然发现,自己每一个选项里,都有唐知夏。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想到以后,想到下个月、明年、再过几年,她要在哪里醒来、在哪里工作、在哪里骑车、在哪里吃饭,那个画面里,就会很自然地多出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竹椅上画图。在她骑车上坡的时候抓紧她的腰。在每一个晚上,帮她把头发吹干。宋听潮把笔记本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才二十二岁。她认识这个人,还不到二十天。可是她已经想不起来,没有这个人的以后,应该长什么样子了。十一点多,她还是抱着吹风机去敲了唐知夏的门。唐知夏开门,看见她怀里的吹风机,侧身让她进来。什么都没有问。宋听潮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床沿。唐知夏在她身后坐下,插上插头,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吹过来。那双手插进她的头发里,一撮一撮地拨开,从发根吹到发尾,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尖一点一点地解。跟每一个晚上都一样。宋听潮闭上眼睛。她想,如果每天晚上都能这样就好了。不管是在雾屿,还是在云京。吹完了,唐知夏关掉吹风机,把线一圈一圈缠好。宋听潮没有起来,还是靠着她的膝盖,看着对面那面有点剥落的镜子。镜子里,唐知夏坐在床沿,低头在缠电线,表情很淡,很专心。【姐姐。】【嗯。】【你觉得我应该去吗?】唐知夏缠电线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去吗?】【予晴姐也这样问我。】【那你怎么回答?】【我说不知道。】唐知夏把缠好的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没有说话。宋听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就自己继续说下去。【拾光很好。姐姐也说了,学得到东西。予晴姐说,我考完教练,可以留在潮生带客人,顺便拍企画。那个也很好。】她停了一下,【两个都很好,所以我不知道。】【那就慢慢想。】【可是如果……】宋听潮的声音停住了。唐知夏低头看她。宋听潮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她。【如果我去云京,】她说得很慢,很小心,像在试探一片不知道有多深的水,【那我们——】【宋听潮。】唐知夏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也不凶。只是很轻,很平。宋听潮看见镜子里,唐知夏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她看过的表情。那天在后廊,唐知夏跟那个人讲电话,说【我等船班】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很得体,很冷静,像一扇被轻轻关上、还上了锁的门。【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唐知夏说。【你想去云京,就因为你想去云京。你想留下来,就因为你想留下来。】她停了一下,【不要因为任何人。】她又停了一下。【包括我。】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虫在叫,一声,又一声。宋听潮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她知道唐知夏说的是对的。这句话很成熟,很体贴,很为她着想。如果是苏岚说的,如果是予晴姐说的,如果是大学里任何一个老师说的,她都会点点头,说谢谢,说我知道了。可是这句话是唐知夏说的。在她刚刚说出【我们】两个字,连后面要接什么都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宋听潮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是体贴。是推开。是很温柔地、很有礼貌地,把她往外推了一步。推到一个【你的人生】和【我的人生】分得清清楚楚的地方。推到那个【船开了以后,就跟我没有关系】的地方。她想起那天晚上,唐知夏在这个房间里,一条一条地说规则。不问过去,不问以后,船开了就结束。她以为那些规则,早就在防波堤、在港湾、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一条一条地松掉了。原来没有。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唐知夏不说,她就假装看不见。【……知道了。】宋听潮说。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亮,很自然。唐知夏看着她的笑。那一瞬间,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宋听潮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裤。【那我回去睡了。】唐知夏抬起头。【今天不睡这里?】【明天一早要去港湾。】宋听潮说,【予晴姐带一组体验潜水,要我去当助手。我怕吵到姐姐。】这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唐知夏看着她,看了几秒。【好。】宋听潮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姐姐晚安。】【晚安。】门轻轻带上了。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小夜灯亮着,黄黄的,照着一段一段的木头地板。宋听潮靠在门板上,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里,听着门后面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关灯的声音,没有翻身的声音。像是门后面的那个人,也跟她一样,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宋听潮低下头。她有一句话,刚刚没有问出口。那句话在她心里绕了一整个晚上。在仓库里洗面镜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划掉那一行字的时候,在唐知夏的手插进她头发里的时候,一直在那里。她本来想问的。她本来想说,姐姐一直叫我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人生。那姐姐呢?姐姐的人生,又是因为谁,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还有。如果我不去云京,如果我也不留在雾屿,如果换一个问法。如果是你留下来呢?宋听潮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用额头碰了一下那扇门,像碰一下某个人的肩膀。然后转身,一个人,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