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记改衣是九月开张的。没放鞭炮,没摆酒,就挂了块温奶奶写的木招牌。
头一个月生意寥寥。
后来王婶把她压箱底三十年的一件旗袍拿来,阮棠给收了腰、换了滚边,王婶穿着去老年合唱团,技惊四座,回来站在巷口足足吹了三天牛。
从此铺子的门槛就没冷过。
沈栖迟的工程也进了正轨。
他下工路过铺口,灯总还亮着。
有时进去坐十分钟,喝一杯茶;有时不进去,隔着玻璃点个头。
铺子里有台老收音机,整天咿咿呀呀放评弹。
后来他发现,自己深夜画图的时候,耳朵里缺了那声咿呀,竟然静得发慌。
十一月,项目中期评审。
他翻出家里唯一一件西装,父亲留下的,料子还挺括,只是肩不合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拿去铺子里,本意只是收收袖口。
评审前一天去取,阮棠把西装用衣架挑着递给他。
袖口换了里衬,肩线拆了重收,磨白的地方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织补过,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你爸的?”她问。
“嗯。”
“料子好。”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别的一个字都没多问。沈栖迟捧着那件西装走回家,秋风从巷口灌进来,他一路觉得眼睛里进了风。
第二天评审全票通过。他穿着那件合了身的旧西装鞠躬的时候,台下没有一个亲人,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
日子就这么往冬天里走。
他教她用新手机里的收款码,她嫌他贴的膜有气泡;她改他的图,他偷学她划粉打样的手势;温奶奶的腿好利索了,搬个小马扎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看看儿媳妇,又看看这个巷子养大的孩子,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就眯起眼笑。
冬至那天,巷子里凑份子吃汤圆,两张八仙桌又拼起来了。热气腾腾里,张婶忽然半真半假地来了一句:
“阮棠,你那铺子的灯,天天亮到十点多,是给我们沈工留的吧?”
满桌子哄地笑起来。
阮棠的脸色没变,手里的汤勺稳稳的,笑了一下:“张婶,汤圆要坨了。”
那晚之后,铺子的灯头一回早早地熄了。
第二天沈栖迟去对接立面验收,阮棠叫他“沈工”,客气得像第一天认识。
茶还是倒,用的是一次性纸杯。收音机也不开了,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剪刀声。
他懂了。她把一扇从来没开过的门,提前上了锁。
沈栖迟闷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给许奶奶修灶,通烟道,把人家好好一个灶台拆了装、装了拆。
许奶奶坐在门槛上瞅着他,忽然说:“账本带着吗?”
他一愣。
“我瞧你温家那一页,越记越厚。”
“那是工程往来。”
许奶奶不接话,慢悠悠盛了碗汤圆推给他,看着他吃完,才开口:“栖迟,奶奶八十多了,别的看不清,人心看得清。”
“那不是账。你别把什么东西都当成是账目去记。很多东西,你得靠心去感受。”
那天夜里,南方落了当年第一场雪。
雪很小,落地就化,只在瓦楞上留了薄薄一层白。
沈栖迟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
裁缝铺的灯黑着,评弹声也没有。
他站在雪里,把第一件事想明白了——他喜欢阮棠。
紧跟着,把第二件事也想明白了——这五个字,在浮桥巷,有多难实现。
……
